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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属于我们的奇迹 小叶子,醒 ...

  •   如果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我会一直陪伴你,直到生命尽头。

      ——————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白色被单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落日黄昏。

      叶枫趴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池朔的手,手指松松地搭在对方的脉搏上。池朔已经这样睡了八年,叶枫也这样守了八年。

      护工劝过他很多次:“叶先生,您加一张陪护床吧,这样趴着对腰椎不好。”

      他总是点头说好,第二天却依然趴在床边。

      后来护工就不再说了。她看见叶枫每一次来都带一束新鲜的花,换掉床头花瓶里那束旧的,八年来从未间断。

      花束的品种有时是雏菊,有时是满天星,有时只是最简单的白玫瑰。

      她不知道的是,叶枫每次换花,都会对着池朔沉睡的侧脸,轻声念出这些花的花语。

      雏菊是藏于心底的爱,满天星是“我甘愿做你的配角”,白玫瑰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他把每一种花语都查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夜深人静时,一句一句说给那个听不见的人听。

      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拼尽全力的家属。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尽力”变成一种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呼吸。

      今晚的病房和过去的两千九百二十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

      然后。

      床上的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叶枫的手指正搭在他的手背上,那一点细微的颤动从指尖传上来,像一阵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叶枫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茫然。是长达八年的绝望刻进骨子里的茫然。他死死盯着池朔的手,那一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池朔的眼睛。

      池朔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颜色很浅,浅得像被时光洗过太多次,却因为终于有了焦点,所以重新有了光。

      叶枫看见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一个胡子拉碴、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的自己。

      池朔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他看叶枫的目光里没有久睡初醒的迷茫,反而带着一种看了他很久很久的、沉静如水的温柔。

      好像他早就知道叶枫变成了这副模样。在那些叶枫以为他听不见的深夜里,他早就用另一种方式,看过了他所有的疲惫和思念。

      “小叶子。”

      那声音几乎只是一阵气音,轻得像风穿过走廊的缝隙。

      “你瘦了好多。”

      叶枫猛地攥紧他的手。那只手还带着昏迷太久留下的僵硬和冰凉,但它在回握他,试图用尽这个身体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回握眼前这个等了他八年的爱人。

      叶枫按下了呼叫铃。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然后是值班医生,再是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白大褂。

      值班医生把叶枫请到了走廊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见病房里各种仪器发出交错的鸣响,听见有人在报数据,听见脚步声来来回回。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早上刚买的那束雏菊的包装纸。

      今天带来的是雏菊。卖花的阿姨说,雏菊的花语是藏于心底的爱。他每次买花都会问花语,然后挑一种和那天心情最匹配的。

      但八年下来,他几乎把所有白色花的花语都用遍了,池朔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看他一眼。

      今天是第一次。

      叶枫闭上眼,把后脑勺重重抵在墙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治医生推开病房门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这种表情叶枫太熟悉了,八年前车祸发生后,从手术室走出来的那个医生,脸上就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不仅仅是宣布坏消息的凝重,还有一种连医生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无力感。

      “叶先生。”

      医生叫了他一声,然后顿住,像在斟酌一个根本无法说出口的判决。

      叶枫看着他。走廊里的白炽灯太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醒了。”医生说。

      叶枫点头。他知道一定有“但是”。

      “但是……”

      果然是这样。

      “他的全身器官正在急速衰竭。”医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安放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数据无法解释。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在以一种医学上无法理解的速度下降。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理过程。”

      “他不是在康复。他是在……”医生似乎在斟酌词汇。“燃烧。用生命最后的全部能量,换这二十四小时的清醒。”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声音模糊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还有多久。”

      叶枫听见自己问。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保守估计,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了。”

      二十四个小时。

      八年的等待,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的煎熬,换来二十四个小时。

      叶枫从墙上直起身。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脊背没有弯。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也许是见过太多崩溃的家属,反而被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弄得不知所措。

      “他醒着吗。”叶枫问。

      “醒着。但……”

      叶枫没有听完,推门走进了病房。

      池朔还醒着。他靠在被摇起来的床头,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凸出得像两座小小的山峰,手腕细得叶枫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

      但他在笑。

      是八年前的那种笑,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那种叶枫从小到大只在池朔身上见过的、能让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温柔。

      “小叶子,我是不是好了?”池朔问,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回家了?”

      叶枫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想过无数次池朔醒来的场景。在最开始的那两年,他几乎每晚都梦到。梦里池朔就这样睁开眼睛,笑着说“我睡了好久”。他会抱着池朔哭,会骂他混蛋,会问他为什么丢下自己一个人这么久。

      可后来他不做这个梦了。

      现在梦成真了,却少了最想要的那个结局。

      “阿朔。”他说。

      “嗯?”

      叶枫走到床边,在池朔面前蹲下来。他握住池朔的手,那双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那么僵硬了,池朔正微微用力回握着他。

      “你听我说。”

      他把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隐瞒。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叶枫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监护仪已经被撤走了,那些滴滴答答的屏幕和线路像退潮一样从他生命中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池朔靠在摇起的床头,病号服衬得他的脸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双手交叠在被子上,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像某种精巧又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马上说话。

      叶枫也没有催。他蹲在床边,保持着握住池朔手的姿势,像一尊忘了怎么动的雕塑。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把池朔从床上捞起来、抱紧、再也不松手。

      但他不能。因为池朔正在消化,消化他们之间最后剩下的这一天。

      “小叶子。”

      池朔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和第一次叫他名字时一模一样。

      “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池朔永远能看穿他。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叶枫在所有人面前都学会了戴上面具,只有在他这里不行。池朔的目光永远是这样,像一把最温和的刀,只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却从不伤他分毫。

      叶枫没有否认。

      “我怕。”他说。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碾过。

      池朔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叶枫的指缝,紧紧扣住。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像是想把叶枫从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上来。

      “怕什么,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池朔笑笑,“一天可以做很多事。”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把八年的亏欠折进去,每一分钟要填满多少个日夜才能扯平。

      “不是一天。”叶枫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也是天。”池朔说,“比再也见不到好,不是吗?”

      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比刚才更缓,像是在说服叶枫,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池朔说话向来这样,他从不急着让人接受什么,只是把话说得很慢、很稳,像在土里埋一粒种子,等它自己长出根来。

      “那次我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池朔说,“这次至少能说完。”

      叶枫抬起头。

      池朔的眼底有光,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某种近乎执拗的明亮。

      这光和八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池朔二十三岁,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叶枫的时候,他说“我觉得你可以”。

      就是这种眼神。笃定的,温和的,不肯向命运妥协的。

      叶枫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朔,”他说,“你恨不恨我。”

      池朔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我八年前非要跟你冷战。恨我那天让你出门。恨我……”

      “叶枫。”

      池朔很少叫他的全名。这名字从池朔嘴里出来的时候,叶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剩下的话全卡在齿间。

      “八年前那天,”池朔说,“我出门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叶枫愣住了。

      “我是想去找你和好的。”池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太久、终于可以晒晒太阳的事实,“我在地铁站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雏菊。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红玫瑰,太俗气。还买了两张电影票,座位号是中间靠后。你以前总说看电影要坐后面才舒服。”

      他停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笑。

      “我想告诉你冷战结束了。是我不该干涉你的家事。我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

      “花没送到。车先到了。”

      叶枫的指尖瞬间冰凉。

      推开他的身影,那束被撞断的雏菊……

      “都是我的错……你是为了保护我……”叶枫的眼泪控制不住,好像要失控了。“你应该恨我……”

      “不是你的错。”池朔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他的温柔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这样安静的,持续的,从一而终的。

      叶枫握住池朔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阿朔,”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现在很难受。”

      池朔看着他。

      “不是身体。”叶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这里。”

      池朔没有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叶枫的眼角。那地方是干的,叶枫没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快要烧起来。

      “小叶子长大了。”池朔轻声说。

      “知道心疼了。”

      叶枫把池朔的手抓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握过谁的手了。

      这八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在人前不能露出软弱的模样。

      他可以笑,可以温和,可以在生意场上和人推杯换盏,可他不能让人看出他怕什么。他的弱点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才能在尔虞我诈的商场里活下来。

      他只有晚上回到这间病房的时候,才敢把手放在池朔的手背上,感受那一点微弱的脉搏,轻轻倾诉自己受到的委屈。

      现在脉搏还在。但只剩二十四个小时。

      “小叶子。”池朔忽然开口。

      “嗯。”

      “我不想待在医院里。”

      叶枫看着他。

      “你说过的,”池朔弯了弯嘴角,“要带我去游乐园。八年前答应我的。”

      “现在去?”叶枫看了看窗外,眼底反射着城市的灯火,“游乐园还没开门。”

      “那就等开门。”

      池朔的语气很自然。不像是一个刚从八年昏迷中醒来、只剩二十四小时生命的病人,更像是一个计划周末约会的恋人,只是在熬一个不怎么难熬的夜,等天亮就能出门。

      叶枫的心脏又被人攥了一下。

      “阿朔,”他说,“你真的……”

      “真的。”池朔打断他,“我拼尽全力醒过来,不是为了在消毒水味里度过最后一天的。我想出去。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想去人多的地方。想坐旋转木马。”

      他说到旋转木马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愿望有点幼稚,但没有要改的意思。

      “还有摩天轮,”他继续说,“还有那个用□□打气球的摊位,我想要一个最大的玩偶,软乎乎的,可以抱着睡觉的那种。”

      “还有烟花,”他抬头看向窗外,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游乐园晚上放烟花吗?”

      “放的。”

      “那我都要。”

      他靠在床头,眼睛里仿佛已经有了游乐园的灯火在燃烧。那种光比夜灯更亮,比他身体深处那一点执拗的明亮更盛大。

      叶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池朔不是不怕死。他是更怕浪费。更怕这偷来的二十四小时,浪费在哭哭啼啼和依依不舍里。所以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八年前欠下的、错过的东西都拿回来。他不是不痛,只是决定先不痛,仅此而已。

      “好。”叶枫站起来,“我带你去。”

      “现在?”

      “现在。”

      出院手续没有办。叶枫知道这不合理,但他不在乎。

      他从柜子里拿出池朔以前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是八年前池朔生日时自己送他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叠得方方正正,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味。

      叶枫每个月都会把它拿出来洗一遍,晒足太阳,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池朔的温度。

      他帮池朔换衣服的时候,池朔的手臂抬不起来。他跪在床前,把毛衣套进池朔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拉。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池朔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叶子,你变细心了。”

      “我以前不细心吗。”叶枫低着头,还在调整毛衣的下摆。

      “以前你连自己穿什么都不知道。袜子经常穿两种颜色。”

      叶枫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还记得。”

      “记得。”池朔的声音很轻,“全部都记得。”

      换好衣服后,池朔扶着床沿试图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叶枫一把扶住他的腰。

      “我抱着你吧。”叶枫说。

      池朔的身体很轻,轻得叶枫一只手就能稳住。他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推开叶枫的手。

      “我自己走。”

      他只走了三步就不行了。

      第四步他往前栽倒,叶枫早有准备地接住了他。池朔抓着他的手臂,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像一个不得不认输的孩子。

      “小叶子,”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走不动。”

      叶枫在他面前蹲下来。

      “来。我背你。”

      池朔没有犹豫太久。他趴上叶枫的背,胳膊紧紧环住叶枫的脖子。

      他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抱紧他想抱的人。叶枫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背上的人太轻了。轻得像这八年不过是一阵风,把他吹薄了,吹碎了,只剩这一点分量。

      “小叶子。”

      “嗯。”

      “你背得动我吗。”

      “背得动。”

      “一辈子都背得动?”

      “对,一辈子。”

      电梯门打开了。

      叶枫背着池朔走出病房。

      走廊里没有人拦他们。也许护士在别处忙,也许医生知道拦不住,也许是所有人都在默默成全他们。

      叶枫背着池朔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灯火通明的医院大厅。电子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某种植物夜间特有的清苦气息。

      他们就这样畅通无阻地逃离了这个待了八年的地方。

      池朔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远处的游乐园还没有亮灯。摩天轮、过山车的轨道、旋转木马的尖顶,都还在夜色里沉默着。

      可天快亮了。

      叶枫走得很稳。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听见池朔在他耳边轻声问:“游乐园开了吗。”

      “很快了,等天亮就开了。”

      池朔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里,没再说话。

      远处游乐园的轮廓渐渐从夜色里清晰起来,巨大的摩天轮沉默地立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面没有指针的钟,静静等待着第一缕晨光。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望着地平线,等着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属于我们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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