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酸果 烂了根茎的 ...
-
回到许宅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细弱无丝的雨落在天窗上。许知宁将车停好,准备回卧室,路过下沉娱乐室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棋盘桌前坐着爷爷与家里的管家。
许知宁抬头看了靠硕大的天窗。
洁净的玻璃倒映出昏黄的灯光和婆娑的树影,沙沙作响,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玻璃上打出斑驳的水渍,顺着坡度很快消失不见。
许知宁走上前。
“听说今天合同签了?”许老爷子抽了一口手中的烟袋,悠悠问道。
“嗯。”许知宁点点头,坐在茶桌旁。
这个下沉式娱乐室是停车场进宅子的必经之地,一般爷爷下棋会在自己的书房,所以今天爷爷就是在这里等她。
“最近心情不太好?”许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许知宁,她乖巧的坐在一旁,正拿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叶,细长的水柱过后,用夹子夹住茶盖,闷几秒。
“没有,爷爷。”
快速倒掉沸水。
“因为你姐姐的婚事?”
再次用沸水注入,普洱在热气弥漫的水中来回翻滚。
“不是,我没有不开心,爷爷。”
倒掉前几泡。
“你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的,不会比你姐姐差。”
最后盛出两杯茶香四溢的茶水,许知宁将杯子推到爷爷和蒋叔的面前。
许知宁抬起头,神色一切如常,看着许老爷子“爷爷,我还小,不着急,婚事目前还不考虑,我不喜欢他,爷爷放心,我不会影响他们的婚事。”
许老爷子目光亮了又暗,最终笑了笑道“好,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是能听进去道理的,和你姐姐不一样。
转转被我惯坏了,但她心眼不坏。”
许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许知清的软话,好像在试图缓和姐妹间持续了多年的奇怪感情。
但在场的几人都知道,这些话是徒劳,这个家里奇怪的感情太多,虚假、伪装、怨恨组成了这个看起来平静的家,她们姐妹不过是这些感情结下的果子,天生酸酸涩涩,这辈子都变不了了。
许知宁垂眸鼻子轻出一口气,自嘲的笑笑“我知道,爷爷,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房间了。”
“好,你去吧。”
许知宁跨上一旁的手提包,走向门口,停顿了片刻,转头,脸上是标准柔和的笑脸,微微鞠躬。
“爷爷,好梦。”
“好梦。”
脚步声逐渐走远。
“先生,二小姐这几年变得凌厉了些。”蒋叔看着许知宁走远的身影,沉沉说道。
“这几年么?从我十三岁把她接回宅子里,她不一直都这样么?”
粗糙的手握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向右旋转了两圈,清澈的茶水激荡着杯壁。
“你尝尝她泡的茶,你有她泡的好么?”
蒋叔摇摇头。
“刚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就因为有人私底下说了她一句连泡茶都不会,她就练成了这样。
她一直都这样,即使再不开心,也会说出体面的话。
例如,祝我好梦。”
“先生,二小姐是孝顺的。”蒋叔有些替她委屈。
“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我才试着接受她妈妈,可她,把自己逼的太紧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断掉的。”
“断掉的……”
夜色如幕,淋漓不尽的水色划破长夜,在贴近青石板的空气中落下一片薄薄的水雾,许知宁回屋的路上沾了些雨水,趁着还没有湿透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在浴室内蒸腾弥漫,许知宁用手掌拨开镜子上的水汽,姣好洁白的面容出现在镜中。
许知宁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偏圆的杏眼,并不算特别大,比一般女生更加高一些的鼻梁,偏薄的嘴唇,鼻尖还有一颗浅褐色的痣,除了皮肤白皙之外与惊艳没什么关系。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不如姐姐,许知清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抓眼球的漂亮,像玫瑰,像烈酒,像旭日朝阳。
而她更多被形容成清冷,许知宁自嘲的弯弯嘴角,她本来就性格冷,这就类似于小孩子被夸可爱,就是一种体面的夸赞。
想到这里,许知宁心里就抑制不住的烦躁,自打姐姐从佛罗伦萨回来的这半个月,她一直心情不好,总会梦到以前那些事情。
压根不是爷爷想的什么因为男人,因为家族联姻,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她就是过不去当年那些事情的槛儿。
她的内心像是多年用温火熬煮的一锅水,那么多年只是咕噜咕噜着泡泡,虽然炙热焦灼,但并不影响什么。
现在突然加了火力,渐渐沸腾。
换好睡衣出来,许知宁打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后空气中还有玉兰的香味。
许知宁取出蒲团,盘坐在上面,闭上眼,房间内落地音响循环播放着心经。
随着气息逐渐上浮下沉,内心那些如云雾乱散的情绪逐渐吐出。
直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许知宁的冥想。
“请进。”
一阵饭菜的香气钻进鼻子,许知宁睁开眼。
她的妈妈张小丽晃了晃手中的餐盘,笑着走进。
“昭昭啊,听你爸说,签下来个大合同,给你做了点你喜欢的东西,来吃夜宵吧。”
“放下吧,等会吃。”许知宁再次闭上眼,冥想结束时间还没到。
她极其讨厌计划被打断,生活失控的感觉。
张小丽点点头,端着托盘走到书桌前放下。
煞有其事的拿起许知宁桌子上的计划书,翻了两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瘪了瘪嘴。
“劝你松手,被爷爷发现你插手集团的事情,你会被赶出去。”
张小丽一愣,看向窗边,她分明没有睁眼,真是成了精了。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呢?你是我亲女儿,帮着外人防你妈啊。”
张小丽走到许知宁面前,咬着牙用手指头狠狠戳了戳许知宁的脑门。
“爷爷不是外人。”
“你还是太单纯了,你以为你爷爷向着你啊,他最喜欢许知清那个小贱人了,这几年你在集团里埋头赚钱,那小贱人在佛罗伦萨花着家里的钱逍遥。
你看着吧,你爷爷死了,这许家都得是她许知清的。”张小丽尖细的嗓音在偌大的房间内来回回荡。
许知宁不理会这些从小听到大的话。
张小丽见许知宁还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吃瘪,搬来一张椅子坐在许知宁旁边,喋喋不休。
“要我说,商家和许家这门亲事,让许知清那个小贱人占了个大便宜,我给你找了一圈,实在是没有比商家更好的家庭,我觉得,要不你委屈委屈,那商家不还有个离异无子的大儿子么?年龄是比你大了不少,但我……”
“妈。”许知宁睁开眼,眼底露出不悦。
“我目前不考虑结婚,希望不要再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话题,把我逼急了,我也不确定能做出什么事情,或许出家当尼姑去,或许一走了之,你这些年想要的东西全部付之东流,你可以试试。”
许知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心情,用最平淡的话说出张小丽最害怕的话。
张小丽张了张嘴,把剩下的唠叨话吞了下去,“好好好,妈不逼你。”
张小丽举旗投降,生怕再惹到许知宁,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退出房间。
无力感迅速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孤独与无奈。
她的妈妈……是爸爸的第二任妻子,更准确的说,是小三。
许知宁并不愿意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妈妈,可实事确实如此。
而许知清的妈妈是爸爸的原配,这个原因是这棵酸果子树上的根茎,用悲伤、嫉妒、贪婪浇灌出来的树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许知宁看着桌子上的饭餐,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片刻后,许知宁揉揉眉心,继续闭上眼睛。
这件小事像是巨大的深潭投入一颗沙砾,许知宁依旧过着规律的生活。
三月底,许知宁终于啃下一块硬骨头,合同一签,年初向集团承诺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晚上八点半,许知宁将合作伙伴一一送上车。
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许总?”夏风替她披上外套。
许知宁不喜欢喝酒,许家的地位也不需要许知宁用喝酒来招揽什么生意,一般这种时候许知宁都会带着自己的下属。
比起许知宁,夏风的脚步已经有些发虚。
“早点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明天休息,什么时候上班我通知你。”
许知宁拍拍夏风的手。
“好。”夏风点点头,跟了许知宁这么多年,她对许知宁已经非常了解了,她说的话执行就好,不需要多问,只要好好干活,她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夏风离开后,许知宁走向刚才吃饭的那家餐厅,她的车还停在停车场。
余光突然撇到一个身影。
又是那排白森森的小白牙。
任然和一个女人坐在一层大厅靠窗的位置,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相处非常愉快。
许知宁打量了一眼环境。
烛光、小提琴、西餐,极致暧昧的氛围。
不知道两人聊到什么话题,任然垂眸轻笑,偏长的头发微微挡住柔和的眉眼,与俊朗的骨骼轮廓相得益彰的漂亮。
笑的……真好看。
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人这么没心眼,笑的这么开心呢。
许知宁累了一天的疲劳一扫而空,缓缓勾起笑意,走向一楼大厅。
“任然哥哥。”
甜的腻人的声音从许知宁的嗓子中发出,与那张天生冷漠的脸十分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