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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夜   阴灰的 ...

  •   阴灰的天幕静静地凝视着下方还在不断吐烟的工厂,科克沃斯没有云,只有比深灰色浅一些的部分天空。
      风很大,那部分天也就随着它飘荡。
      排水沟里结着薄冰,暂且盖住底下变色的油状漂浮物,挡住了这个贫民窟里小孩唯一接触油画的机会。
      路灯还在亮着,炭黑色的砖房却没有晚上看起来那么压抑肮脏了,它们仿佛也想尽力融入科克沃斯的灰色中。
      床上头发睡得卷起来的女孩迷迷糊糊地抠了抠眼角,伸了下懒腰,滚到睡在床另一侧的男孩身边,开始蹭蹭蹭,男孩睡眠浅,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转过身看向晚睡早起但坚持喊他早早起床的“罪魁祸首”。
      莫娜死皮赖脸地笑着,看着哥哥困意未消的神态,突然有点恍惚,哥哥是真的回家了,可是他又能待多久呢?
      但她看到外面的雪停了,瞬间心里的阴雨又不下了。
      莫娜笑嘻嘻地从床上弹起来,扒拉开哥哥,然后跨过他,迅速穿起肥厚的外衣。
      边穿还边叫:“西弗西弗,快点起床,今天肉铺关得会很早,我们快吃完饭去街上吧。”
      还躺在床上的男孩翻过身平躺着,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也爬起来穿衣服。
      莫娜风风火火地将西弗勒斯甩在身后,出了房门,她们的妈妈也出了房间,看样子是想准备早饭。
      她想让妈妈好不容易出来就不用再劳累了,反正都已经做了这么多次的早饭,也不差这一回,但看到妈妈难得开心柔和的侧脸,她只是凑过去默默地帮妈妈的忙。
      等西弗勒斯也迅速收拾好出房间,他同样也看到母亲难得出房间想要做些事。虽然好像还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但好像看着她们没那么遥远了。
      三个人很快就完成了一顿早饭,哥妹俩吃完后就和妈妈道别,想上街买肉,艾琳·普林斯慢慢地看着两人和她道别,想说话,但又好像费尽力气无法张口,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我柜子里还有点钱,可以拿着用。”
      莫娜看着妈妈,觉得眼睛里湿湿的,胸口滞涩麻痒,自从爸爸失业后,她们家就一直靠着妈妈的嫁妆和攒的钱过日子,西弗上学后,除了开学必备的学具钱,就没再向家里要什么,不仅如此,还在每次寄信回家时,夹几张帮别人做事的钱塞在信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换成麻瓜英镑的。
      莫娜让他留着点好好生活,可西弗勒斯和她说那里包吃包住,钱是纯赚的,他也用不到别的地方。
      可是,哪有那么好的地方?
      但她接受了哥哥的补贴,莫娜想,只要她在家照顾好母亲,好好学习,不给他添乱就行了,其他的,哥哥会有数。
      哥妹俩拿了一点钱,就出门了。
      ......
      去肉铺的路她们很熟悉,脚底下路的质感时硬时软时滑,雪还没化,地面结了层冰,这给来往的行人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却并不妨碍来来往往兴致高昂的人们。
      因为,今天是一年只有一次的平安夜。
      英国冬天雪后的风,往往带着阴冷湿意,但它似乎自己也嫌天气冷得抑郁,于是便想尽办法钻到来往行人的衣服缝里,渴望用人类的温度温暖自己。
      莫娜被一阵风激得猛缩脖子,看着西弗勒斯神色自若地替她挡了大半风,她便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悄悄摸摸地把冰凉的手,悬在哥哥后脖颈处,想要塞进去。
      “娜娜!”
      莫娜被吓得一抖,看到西弗好像抓住她把柄般,脸上得意自若,她不满地切了一声。
      可是她感受到一只比她稍大了一点的手在她身后抓住了她刚藏起来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抓着她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莫娜转过头,瞥了一眼西弗勒斯,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这还差不多嘛!”
      西弗勒斯笑得喘了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线条利落的侧脸。
      ......
      肉铺就在街角,离老远就闻到一股腥味。
      莫娜皱了皱鼻子,但好久没吃过肉的她,身体快过意志,背叛般先分泌出口津。
      肉铺桌板上摆着一块厚厚的木砧板,边缘由于经年的剁骨,被震得微微下陷,而现在上面正躺着一块羊颈肉。
      发福大肚的老板把它放在旧秤上,秤砣晃了两下才稳住。他一边熟练地用油纸包肉,一边略过西弗勒斯,直接朝旁边更可爱,常帮他跑腿的莫娜说了句:“节日快乐,你妈妈还好吗?”
      话音刚落,一片安静,老板嘴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赶快闭上嘴。
      他低下头,很快给她们挑了块好肉,减了点钱,才告诉他们,趁他们不注意时又塞了一小块肉进去。
      西弗勒斯接过找零,说谢谢。
      莫娜看到老板的好意,也知道老板是无心的。她给老板一个她能给出的最大最好看的笑容,大声回复:“谢谢老板!也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节日快乐哦!耶稣祝福你们健康幸福!”
      老板一愣,但很快也回了一个笑容,他点点头。
      刚刚的尴尬无措全消散了,只剩下在这个寒冷冬天最温暖的满足。
      两人和老板告别后,准备回家。
      那袋肉被莫娜抱在怀里,油纸很快洇出几小块粉红色。
      回家的路和来时的是同一条,但怀里多了一包肉,风好像就没那么刺脸了。
      莫娜痴痴地闻着手里的肉说:“西弗,这肉闻着好香啊。”
      西弗勒斯看着妹妹痴痴的样子想笑,说:“我不想支付斯内普小姐鼻子检查的医疗费。”皱了下眉,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莫娜根本不在意,她瞪了哥哥一眼,说:“那你回去别吃!”
      西弗勒斯没接话,但莫娜缩着脖子偷笑时呼出的白气全飘到了他肩头。
      ......
      经过那家卖钟的货铺——果然关门。橱窗内的店暗暗的,但依稀可以见到里面丰富精致的摆件。
      莫娜以前每次路过都会往里瞄一眼,看完后好像就满足了什么,在回家的路上就开始想——如果她以后能赚很多很多的钱,那她也想开这样的一个铺子,让很多人经过门口就想进去,然后她就又可以赚更多更多的钱,这样她不仅可以给妈妈哥哥更好的生活,还可以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豪。
      但这次她没再往里看,因为她先看到了旁边垃圾桶盖下冒出的花。
      这是朵玫瑰花,莫娜只在亚历克斯家里见到过,但它不是被插在那里的,是被丢掉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中间还有几片是干净的、饱满的。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它们很可怜、值得被好好对待。
      可垃圾桶旁边已经蹲着两条狗,正在用鼻子拱垃圾桶的盖子,试图扒开找吃的。
      它们也想抢那朵花吗?
      不对,它们只是想找吃的。
      莫娜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今天早上留下的馅饼。她本来想留着下午吃——这半年来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她学会把能留的东西都留一留,这样万一下一顿吃不到饭,她还能撑着考虑。
      但馅饼明天还能再做,花明天就没有了。
      这一次她想选花。
      她把馅饼扔出去老远,狗闻着味就追着馅饼跑了。
      莫娜立马跑过去抓住玫瑰,茎上有刺,扎手,但她没松。她花了半秒把花瓣从花托上摘下来,每一片都完整,每一片都很柔软,贴在指尖上乖乖的。
      西弗勒斯站在几步外,手插在袖子里,什么都没说,以为他会说你捡这个干什么,之类的话。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于是她就继续待在垃圾桶旁边。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狗若再蹿回来,他袖子里那根魔杖已经准备好了,哪怕在校外使用魔法犯了保密法,但只要他迅速转移,为了妹妹也没什么。
      莫娜刚把花瓣揣进口袋,低头就又看到另一朵花,那不是被人摘下来丢掉的,而是自己长在路边的雏菊。冻死很久了,叶子枯卷,泛着冷霜的灰白,像泡在冰水里太久忘了取出来。
      可是这朵花她想救也救不了,所以她只是轻轻地将周围未消的雪铺在花上,就好像给花完成了来这一世的葬礼。
      至少她记得这朵花——它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
      回到家门口,莫娜并没有急着进家门,而是出神地看着窗内景象。窗框是黑黄丑陋的,但窗户里有妈妈,妈妈站在灶台前,正低头搅一锅汤,许久不用的围裙系在她单薄的身上,带子松松地垂在腰侧。
      莫娜很心安又很惶恐,哥哥在身边,妈妈似乎也状态好了很多,爸爸不在家,这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像梦一样。
      莫娜不打算仔细想,因为做过的美梦,白天仔细想就会慢慢忘掉,所以她假装不知道一切的发生。
      她只想静静地悄悄享受这一切。
      西弗勒斯在她身后站着,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莫娜。
      莫娜用钥匙开了门,热气从门缝里一丝丝漏出来。
      她伸手推门时,听到哥哥的脚步声和她的叠在一起,这才发现,原来他等了很久。
      门开了,炉火的暖意扑在两人的脸上。
      他们并没有立刻明白这个平安夜意味着什么,但莫娜怀里的几片花瓣,会被她做成干花收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