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2、宁静 内心的决定

　　自那以后，我愈发黏着爷爷，也悄悄留意着村里的日常，守着这一方安稳烟火。

　　水云村的日子，依旧慢得像溪水流淌，岁岁平平无奇。

　　春日插秧采茶，夏日摸鱼采莲，秋日收稻晒谷，冬日围炉闲话。

　　村民们依旧淳朴热忱，谁家做了新糕、腌了咸菜、捕了鲜鱼，总会第一时间送到我家小院，堆满小小的木桌。

　　人人待我温柔，把我当成村里最娇贵的小姑娘，从不因爷爷的诡谲术法对我半分疏离。

　　只是我渐渐发现，安稳的日子底下，藏着一些细微的、无人察觉的异样。

　　寻常山野村落，四季风调雨顺，可我们水云村的天气，总比外头怪异几分。

　　外头艳阳千里，村外山头晴空万里，唯独我们村子上空，常年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似雨非雨、似雾非烟，终年不散；外头狂风暴雨、洪涝天灾，席卷周边村落，毁田塌屋，可风雨行至暮雨山脚，便会莫名消散，绕村而过，从不得罪我们半分。

　　起初只当是山水灵秀，护佑一方，可年岁渐长，我慢慢懂了——这哪里是山水护村，分明是爷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占卜窥得天机，提前引走灾劫，用一身修为，硬生生护住了整座村落的太平。

　　还有更隐秘的变化，只有我日日伴在爷爷身边，才能察觉。

　　爷爷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原本只是鬓边染霜，如今已然满头花白。

　　他的眉眼日渐疲惫，从前能连夜上山寻踪、冒雨护村，如今稍一劳累，便会轻声咳嗽，指尖时常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积年累月、逆天耗身的煞气淤积。

　　他从不跟我说辛苦，从不提这天道降下的劫，依旧每日笑着护着村子、护着我，把所有的凶险和代价，都悄悄藏在了无人看见的深夜。

　　每一次占卜改命，每一次画皮渡厄，都是在逆天道而行，都是在折损自己的阳寿，积攒一身无人能渡的业障。

　　村里依旧人人安然，日日祥和，孩童嬉笑打闹，农人安稳耕耘，所有人都活在爷爷用玄术换来的太平里，无人知晓这份安稳的代价。

　　唯有我，看着灯下日渐苍老的爷爷，心里又暖又疼。

　　昨夜月色清淡，夜深人静之时，我起夜推门，看见爷爷独自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晚风拂动他的长衫，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孤寂。他抬首望着漫天星辰，指尖轻轻掐算，良久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落得我心底发沉。

　　我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立在门后看着他。

　　我忽然彻底懂了那句世人皆知的传言——双术伴身，必招灾厄。

　　从不是双术会祸害苍生，而是修双术之人，要独自扛下苍生所有的劫，独自承受天道。

　　爷爷护了全村岁岁安稳，护我豆蔻无忧、不染风霜，可他自己，早已满身业障，身负逆天重罪。

　　晚风微凉，吹动满树槐叶沙沙作响，溪水潺潺绕村而过，依旧是水墨山河的温柔模样。

　　我望着爷爷孤寂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爷爷用半生修为，换我一世无忧。往后余生，这世间的天道罚、双术劫、满身煞，不必再让他一人独扛。

　　他护我长大，我便替他守这村、渡这劫，逆天之路，我陪他一起走。

　　世人说双术祸世，那我便偏要看看，这鬼神双术，能不能护尽人间安稳，能不能换我爷爷余生安康。

　　水墨江南依旧静好，可我无忧的岁月，从这一刻起，多了一份沉甸甸、义无反顾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