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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述 我叫水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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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水无忧,今年十三,正是世人说的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
我生在民国二十二年的暮春,长在江南最深处的水云村。
这世道外头兵荒马乱,枪炮声、逃难人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可唯独我们水云村,像是被尘世遗忘的一方净土。
村子依着青黛连绵的暮雨山,傍着绕村潺潺的碧溪活水,山水缠缠绕绕,云雾朝夕流连,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俗世纷扰。
晨起薄雾漫过山腰,把黑瓦白墙的屋舍晕得朦胧柔和,溪边垂柳垂着嫩丝,沾水轻晃;傍晚落日铺在水面,一江碎金映着远山剪影,田埂青禾依依,巷弄炊烟袅袅。
四季的风光都是淡墨浓渲的模样,不像人间艳景,倒像老先生笔下未干的水墨古画,清雅、温柔,岁岁安然。
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大多世代居于此,靠种田、捕鱼、编竹篮过活,民风淳朴敦厚。而我从小到大的天地,就围着村子、溪水、后山,还有我唯一的亲人——我的爷爷水老先生。
村里人都敬重爷爷,背地里总说,水家老爷子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旁人不知道其中底细,我却是从小看着爷爷的能耐长大的。
爷爷身怀两门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异术。其一便是占卜推演,他无需罗盘阵图,只需捏指掐算,观星辨雾、看叶观水,便能断吉凶、测祸福、解疑难。
村里孩童走失、农人庄稼遭灾、谁家久病不愈、渔船出海遇雾,只要来寻爷爷,他总能轻轻点拨,逢凶化吉。
而另一门术法,便是世间闻之色变的画皮。
我幼时不懂这术法的可怖,只当是爷爷的寻常本事。
后来渐渐长大,听往来的行脚道士、说书先生零碎提起过世间禁忌:天道有常,阴阳有界,占卜是窥天机,画皮是改形貌,一窥一改,皆是逆道而行。天地法则早有定论,人绝不能同时持有鬼神两路的能力。占卜通神,可预知天命;画皮通鬼,可易形换骨,二者相克相冲。
但凡一人兼修双术,便是逆天违命,定会搅动阴阳失衡,积攒滔天煞气,最终祸及自身,牵连乡邻,倾覆一方水土。
这传言在江湖、方外之地传得沸沸扬扬,人人深信不疑,视双术同身为世间最大灾劫。
可我不信,水云村的所有人,都不信。
我的爷爷,从来不是什么祸世的异人。
他年过七旬,脊背微微佝偻,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袖口磨出了细毛,眉眼温和清瘦,鬓边尽是霜白。
每日晨起,他会扫净院前落叶,帮隔壁阿婆修补漏水的屋檐,替村里孩童摘树上的野果,傍晚坐在老槐树下,听老农唠家常,待人永远宽厚温和,半点没有通天异人的孤傲凌厉。
他的占卜,从不用来牟利害人。大旱之年,他提前算出雨期,提醒村民储水护苗;山洪将至,他连夜挨家敲门,领着众人转移避险;孩童贪玩误入后山迷林,他掐算方位,总能安然把人寻回。
他的画皮,更从不用来作恶惑世。我见过爷爷动用这门秘术,从不是害人换命、欺瞒世人。早年村里有妇人被山匪毁了容貌,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爷爷悄悄为她易了平和原貌,让她得以安稳度日;
有老兵退伍归乡,脸上满是战场刀疤,自卑不敢见人,爷爷以画皮之术抚平伤痕,予他体面;甚至有迷途孤魂执念不散、纠缠活人,爷爷便换形化身,渡走冤魂,保村子安宁。
爷爷的双术,从来不是灾祸,是护佑我们全村的屏障。
村里老少都受过爷爷的恩惠,人人感念他的恩德,谁都不肯信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谶言。
外头人说爷爷是灾星降世,村里人人都会出声维护:水老爷子是我们水云村的活菩萨。
我年岁渐长,听懂了世间传言的凶险,也终于忍不住,在一个秋雨淅沥的夜晚,蜷在爷爷身边,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那晚堂屋点着一盏昏黄油灯,雨丝敲着青瓦,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我趴在爷爷膝头,摸着他布满薄茧、温厚有力的手,轻声问:“爷爷,世人都说,人不能同时占天机、画人皮,双术缠身必招灾厄,为什么你偏偏要兼修两样呀?”
爷爷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我的发顶,目光落在窗外烟雨朦胧的山水间,温柔又酸涩。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我当时读不懂的沉重。
“无忧,世人怕双术招祸,怕的是术法逆天、贪念横行。世人不知道的是,这预言还有后半句。”
我猛地抬头,怔怔看着他。可他不愿多说这预言的后半句。
“占卜能知天命,我想提前算出你人生所有的坎坷劫难,替你挡去风雨;画皮能改阴阳,若是天道不公、命数难改,我便以身逆命、换形抵劫,替你扛下所有灾煞。”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脸,眉眼温柔,像山间最暖的晚风:“我这一辈子,无妻无子,半生孤苦,到老唯独剩你这一个小丫头。这天道若要降罚,便罚我一人就好。我修尽鬼神双术,逆天而行,所求从来不是神通盖世,只求我的无忧,一生平安,岁岁无忧。”
那一刻,油灯微光摇曳,映着爷爷霜白的鬓发和温柔的眉眼。鼻尖骤然发酸,温热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原来世人畏惧的滔天禁忌、逆天双术,于我而言,只是这个小老头,倾尽半生修为、赌上毕生宿命,为我筑起的一道保护伞。
世人皆惧双术祸世,唯我知晓,双术皆为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