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绣坊窗边倩影 途经砚江绣 ...
-
赵府演武场至府邸正门的青石板长巷中段,临着江水,立着一座古朴雅致的院落——孟家晴川绣坊。
白墙黛瓦、木窗竹栏,庭院之内遍植兰草,四季常青、幽香常驻,是江夏城内最清雅静谧的一方天地。
自温宁日日晨起练枪、暮落收势,这条青石板路,便是她每日必经之路。
每每途经绣坊外墙,她总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放轻动静,目光不自觉落向那扇常年敞开的西窗。
窗内,总有一道静影,岁岁如常。
孟砚常年静坐窗前梨木绣架旁,安然刺绣、与世无争。
她素来身着素色衣裙,月白、浅青、素灰,无一艳色、无一华饰。青丝松松挽成低髻,仅一根素色木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温柔缱绻。
天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覆在她垂落的发梢、纤细的肩头,镀上一层温柔金边,静谧美好,岁月安然。
一双十指纤细、白皙通透,不染半点尘埃。指尖轻捏一枚玄铁绣针,腕骨轻转、行云流水,银亮丝线穿梭素绢之上,起落无痕、落笔生花。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静止,外界喧嚣、市井纷扰,皆与她无关。
她只是静坐窗前,一针一线,织山河、绣风月、藏温柔,安静得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江南水墨。
温宁立在巷口槐树下,远远凝望,心底每每生出无尽感慨。
原主当真是愚钝至极、有眼无珠。
这般温婉通透、心性纯粹、绝世无双的姑娘,本该被世人珍重、被岁月温柔,却被昔日的自己肆意轻辱、无端辜负。
她从不主动上前惊扰,不搭讪、不试探、不靠近。
只是远远伫立、静静凝望,看完一场天光落肩、一针锦绣,便悄然转身、默然离去。
孟砚亦从不抬眸相望、从不侧目留意。
日复一日,二人遥遥相对、两两无言。
她们是世人绑定的婚约眷侣,却是世间最疏离的陌路人。
唯一的羁绊,不过是孟家祠堂内一纸陈年红纸婚约,薄薄一纸,困住两人年少岁月。
这日清晨,温宁练完晨间枪术,一身薄汗、风尘未褪,如常途经晴川绣坊。
抬眸望去,西窗之下,除了素静刺绣的孟砚,多了一道温润青衫身影。
是顾舟。
苏城才子,温润如玉、清雅淡泊、腹有诗书。
他手持一卷山水古画,立在绣架身侧,俯身低语、轻声闲谈,眉眼温柔、举止谦和。
孟砚垂眸听言,片刻后轻轻抬首,看向身前才子,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清浅温柔、干净纯粹,是温宁从未见过的、松弛自在的模样。
天光温柔、兰香浮动,青衫白衣、相映成趣,郎才女貌、温润般配,衬得满院兰草、满窗风月,皆成陪衬。
巷口清风掠过,携来院内幽幽兰香,混着孟砚身上独有的蚕丝兰香信息素,清浅绵长、温柔缱绻。
温宁伫立槐下,指尖下意识攥紧手中长枪,枣木枪杆被掌心薄茧捏得微微发烫。
心底莫名漫起一缕细碎的酸涩、淡淡的空落,说不清道不明,悄然蔓延、萦绕不散。
只是片刻,她便强行压下这缕无端滋生的异样心绪。
心底清明,自我劝慰。
这般才貌相当、温润般配,才是世间最好的相配。
顾舟温润坦荡、心性纯良、知己知彼,懂她绣中山河、知她心底孤冷,能予她安稳自在、岁岁安然。
待他日自己功成戍边、解除婚约,孟砚便可挣脱束缚、随心而行,与知己相伴、安稳余生。
这般结局,甚好。
心念既定,她敛去眼底微澜,转身抬步,默然离去,步履沉稳、不做停留。
她未曾看见,在她挺拔玄色背影转身离去的刹那,窗内垂眸刺绣的孟砚,指尖捏着绣针的动作骤然一顿。
瑞凤眼眸微微抬启,眸光越过窗棂、穿过巷中风雾,静静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利落身影之上。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讶异与动容。
近来的赵拂衣,当真判若两人。
褪去所有浮华奢靡、荒唐嬉闹,不恋酒肆、不逐热闹、不惹是非。日日破晓练枪、月落方休,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身形清瘦些许、肤色晒得微沉,褪去少年纨绔的虚浮油腻,眼底涣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锐利、坚定沉稳、锋芒暗藏。
便如一把蒙尘多年的利刃,终于被日日打磨、层层擦拭,拂去尘埃、褪去锈迹,渐渐露出内里凛冽锋芒、铮铮风骨。
孟砚静静凝望那道背影片刻,眸光淡淡收回,重落于眼前素绢之上。
指尖微动,银针轻落,素绢之上,留下一道浅淡无痕的针脚。
心底无声自语。
纵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又与自己何干。
一纸婚约,本就是无端桎梏、年少枷锁。
早晚散去、终成陌路。
她垂眸敛神,摒弃杂念,依旧一针一线,安然绣尽风月山河。
温宁回到赵府大门,尚未入内,便见管家立在门阶之下,神色为难、进退两难。
“大小姐,有位姑娘登门等候,已在客厅候您一个时辰有余。”
温宁微蹙眉心,心生疑惑。
原主往日狐朋狗友,皆是纨绔子弟、市井嬉闹之辈,从无正经女子往来。何人会专程登门等候?
“何人?”
“是醉骨楼柳姑娘。”
柳青柔。
温宁脑海瞬间浮现此人信息,记忆碎片尽数回笼。
醉骨楼头牌花魁,名动江夏、色艺双绝、风情绝世。卖艺不卖身,通透洒脱、机敏过人。
是昔日纨绔赵拂衣最亲近的友人,唯一能相伴嬉闹、饮酒闲谈、无话不谈的知己,也是原主最频繁往来的女伴。
温宁心底骤然一紧。
原主与柳青柔相交数年,私交甚密,诸多私密闲谈、嬉闹过往,唯有二人知晓。
自己顶替原主重生,全然不知二人过往细碎,稍有不慎,便会当场露馅、彻底暴露。
可访客已至,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温宁敛去心绪、稳住神色,抬步踏入客厅。
厅中伫立一道明艳身影,夺目至极。
一身绯红襦裙,裙摆绣大朵盛放牡丹,华贵明艳、热烈张扬。长发松松高挽,一支赤金步摇斜插发髻,轻动便叮当作响、风情流转。
肌肤胜雪、眉眼含情、眼角微挑,天生万般风情,一站立,便如烈火牡丹肆意盛放,艳压满堂、夺目万千。
闻声,柳青柔缓缓回身。
看清来人模样,她明媚眼眸先是一亮,随即掠过一层细密的疑惑、审视与探究。
眸光细细扫过温宁周身,从衣着风骨、眉眼气度、站姿仪态,无一遗漏、细细打量。
“拂衣?”
她嗓音软糯婉转、温柔动听,似羽毛轻拂心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陌生。
温宁压下心下忐忑,尽量模仿原主往日松弛随意的语气,平稳应声。
“青柔,今日怎会登门?”
柳青柔缓步上前,逼近半步,眸光依旧细细审视,不肯移开。
“你已许久不曾踏足醉骨楼,不饮酒、不听曲、不寻嬉闹。我还以为你惹了祸事、或是生了重病,特意登门探望。”
她语气随意,眼底审视却分毫未减,字字带着试探。
“往日你最厌武训、最惧吃苦,日日嬉闹玩乐、纵情声色。如今倒是奇了,日日闭门练枪、足不出府,当真转性了?”
温宁心头一紧,果然难逃试探。
她只能含糊带过,故作松弛。
“人活一世,总该幡然醒悟、改过自新。”
“幡然醒悟?”
柳青柔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浅笑,眼底疑惑更深,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分毫破绽。
"是啊,变得连我都快不认识了。"柳青柔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你上次欠我的那坛女儿红,什么时候还我?你说好了,上个月就给我的。
温宁的脑子飞速运转。
女儿红?什么女儿红?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最近太忙,忘了。过几天我给你送去。"
柳青柔看着她 “赵拂衣随性肆意、从不约束自身、从不欠人情义,更不欠酒。”
她微微后退半步,环臂立身,神色骤然清冷,语气带锋。
“我生辰那日,你亲手送我一坛三十年陈酿女儿红,亲口许诺,此生必不让我缺酒、不让我寂寥。上月便该履约续酒,你迟迟未送、绝无音讯。”
“你...究竟是谁?”
最后五个字,轻缓落地,却字字锋利、直击要害。
所有佯装松弛、刻意模仿,尽数被戳破。
温宁身形微僵,心底骤然清明。
瞒不住了。
眼前这人,通透至极、心思缜密、最懂原主,也是第一个看穿她身份破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