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Chapter 34 长烟 ...
-
*
一月的时候,傅京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工整,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打开一看,是法院的结案通知书。
金文仁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两年。附带的民事赔偿部分也已经执行完毕。通知书最后写着:“本案至此终结。”
傅京祈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坐在工位上,周围是同事敲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打印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她继续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许聿安发了一条消息。
傅京祈:“金文仁的案子结了。”
许聿安:“怎么说?”
傅京祈:“维持原判。四年六个月。”
许聿安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傅京祈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她发现自己没有特别的感觉。不激动,不释然,也不难过。就是一个消息,一个她等了很久但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大波澜的消息。
傅京祈:“还好。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许聿安:“晚上我去接你。”
傅京祈:“好。”
那天晚上许聿安来接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傅京祈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去冰加椰果,和以前一样。她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她上次帮他选的那件。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等你先说。”
“说什么?”
“你想说的。”
傅京祈握着奶茶,走在他旁边。一月晚上的风很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许聿安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蓝色的,上面有很淡的格子纹,带着他的体温。
“许聿安。”
“嗯。”
“我今天收到通知书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我以为我会想很多事。比如那间办公室,比如他碰我的时候的感觉,比如车祸那天。但我什么都没想。我就坐在那里,把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干活了。”
“这说明你好了。”
“好了吗?”
“至少比以前好。”
傅京祈想了想。“可能吧。以前听到他的名字我都会心跳加快。今天看到他的名字印在法院通知书上,我觉得就是一个名字。三个字。和别人的名字没什么区别。”
许聿安没有接话。他走在她左边,把靠近车道的那一侧留给自己。傅京祈注意到这个细节,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
“许聿安。”
“嗯。”
“我想去一趟长烟中学。”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周六早上,他们坐地铁去了长烟中学。地铁上人不多,傅京祈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从密集的楼群变成稀疏的住宅区,再变成更远的、有些荒凉的郊区。许聿安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两瓶水和一个橘子。
到站的时候,傅京祈站起来。她走出地铁口,站在地面上,看了一眼四周。这里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路变宽了,旁边的店铺换了好几家,以前那家文具店不见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但长烟中学还在。
校门还是那个校门,铁栅栏刷了新漆,校名牌匾换成了烫金的。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不认识他们。傅京祈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刷了新的白线。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了,窗框换成了银色的。
那棵梧桐树不在了。门口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已经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没了。”她说。
“嗯。我上次来就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来过?”
“你消失之后。来过好几次。”
傅京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走到校门口,跟保安说想进去看看。保安说需要登记,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毕业年份。保安看了一眼登记表,说“你们是校友啊,进去吧,别待太久”。
两个人走进校园。一月的校园很安静,学生都放假了,操场上空荡荡的。教学楼的门锁着,他们绕着楼走了一圈。傅京祈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轻,像是在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以前在哪个教室?”许聿安问。
“三楼,靠楼梯那个。高二三班。”
“我在四班。隔壁。”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经过你们班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
许聿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她曾经躲着惊恐发作的角落还在。墙角的青苔被清理过了,墙面重新刷了白漆,但那个位置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里。”她说。
“什么?”
“有一次我躲在这里。体育课的时候。我蹲在这里,抱着自己,喘不上气。你路过,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你走了。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瓶水。”
许聿安站在那个拐角,看着那个角落。墙角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蹲着。他站在拐角的位置,试着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蹲着的人的侧脸,但蹲着的人看不到他。
“你那天看到我了?”他问。
“没有。但我知道是你。那瓶水是热的。别人不会给我热水。”
许聿安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他蹲在傅京祈曾经蹲过的位置,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和上次在人行道上系鞋带的时候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傅京祈。”
“嗯。”
“你那时候一个人蹲在这里的时候,想什么?”
“想死。”
许聿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但没死。”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瓶热水。”
她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两个人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像两个逃课的学生。阳光照不到这里,墙角的阴影很凉。但傅京祈觉得这里比外面暖。
“许聿安。”
“嗯。”
“你当时为什么给我送水?”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受。”
“你那时候不是烦我吗?”
“烦你。但不想看你难受。”
傅京祈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许聿安。”
“嗯。”
“你那个时候就在意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许聿安也站起来,两个人在那个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们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边。操场的看台还在,水泥台阶上长了青苔。傅京祈走到看台最高的一排坐下来,许聿安坐在她旁边。
“你以前坐这里。”他说。
“你怎么知道?”
“有几次中午我来操场,看到你坐在这里啃面包。”
“你那时候也看我?”
“不是故意看的。路过。”
“路过看到了?”
“看到了。”
傅京祈笑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把枯叶吹来吹去。远处的教学楼在灰蒙蒙的天下面沉默着,像是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许聿安。”
“嗯。”
“你还记得高考完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说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城市。说你不要忘记我。”
“你没说。”
“没来得及。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金文仁那边的人。他们说如果我配合,就给我一笔钱。我挂了电话,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聿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所以你那天来找我,是为了告别。”
“嗯。我给你系了鞋带。”
“然后你就走了。”
“嗯。”
“你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你还在那里。”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傅京祈。”
“嗯。”
“你要是那天说了,我会拉住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熟悉的、那种压着很多东西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它包在自己掌心里。
“许聿安。”
“嗯。”
“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没有变过。”
许聿安看着她。他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次。”
“那我也再说一次。”
他停了一下。
“傅京祈,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坐在食堂我对面开始。”
“你以前说烦我。”
“烦你,但喜欢你。”
“这两个不冲突?”
“不冲突。你烦,我也喜欢。”
傅京祈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操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许聿安。”
“嗯。”
“你看那边。”她指了指操场的角落,“那个地方,我以前一个人跑步的时候会数圈。一圈两圈三圈,数到十圈就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现在呢?”
“现在不用数了。跑累了就停。停了就有人等。”
许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闷闷的。
“以后跑累了就叫我。”
“好。”
“我陪你停。”
“好。”
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慢慢暗下去。操场上一直没有人,只有风,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走的时候,傅京祈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看了一眼那个她蹲过的角落,看了一眼那个看台。然后她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
许聿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傅京祈回头看了一眼校名牌匾。
“长烟。”她念了一声。
“嗯。”
“我以前觉得这个名字很重。像烟一样,抓不住,散得快。后来发现不是。烟散了,人还在。”
许聿安看着她。
“走不走?”他问。
“走。”
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两个人走在冬天的傍晚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