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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长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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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傅京祈没有睡到自然醒。
早上六点二十分,手机响了,是许聿安的电话。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喂……”
“醒了?”他的声音很清亮,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等了很久才打的电话。
“……几点了?”
“六点二十。你不是说要睡到自然醒吗,怎么还在睡。”
“自然醒的意思就是不被闹钟吵醒,你打电话过来不算自然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我挂了,你再睡一会儿。”
“别挂,已经醒了。”
傅京祈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含在枕头里闷闷的。
“你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想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昨晚查了菜谱,做番茄炒蛋应该不会太难。”
傅京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许聿安,你昨天晚上查了多久的菜谱?”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两个多小时。”
傅京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番茄炒蛋。就这个。做糊了我也会吃完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忍住的笑,是真的笑了。
“那说好了。中午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傅京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她看着那道线,嘴角翘着,觉得这个早上和之前所有的早上都不一样。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白色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气色比考试前好了一些,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黑,但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了。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陈芝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今天出去?”
“嗯,中午跟同学吃饭。”
“哪个同学?”
“……许聿安。”
陈芝兰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那个男孩子,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
陈芝兰没有多问,只说了句: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傅京祈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署名,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很仔细。
她看向厨房:“妈,这个是什么?”
陈芝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是你爸放的,他说等你考完给你。”
傅京祈拿着信封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看信封的正反面——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干净的信封,边角被折得很整齐。
她撕开透明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
字迹歪歪扭扭,和傅京祈记忆中她爸的笔迹一样
——初中文化,写字像小学生,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京祈,爸不知道怎么写这个东西。这些年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爸喝酒打人,不是个好爸。你长大了,爸不求你原谅,就想跟你说一声,你考完试了,以后想考哪里就考哪里,爸不拦你。
你妈那边爸会照顾。你好好的就行。”
傅京祈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第二遍的时候鼻子开始酸,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信纸贴在心口上,坐在床边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眼泪把信纸洇湿了一小块。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中午十一点,许聿安准时到了她家楼下。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
傅京祈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灯下面,穿着白T恤和黑色短裤,阳光太亮了,他眯着眼睛在看她。
“你骑车来的?”她问。
“嗯。带你去我家。”
“去你家?”
“我家没人。姑姑一家出去旅游了,这两天我自己在家。”
傅京祈愣了一下。
“所以你昨天晚上查菜谱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
“嗯。”
“你一个人待着不害怕吗?”
许聿安看着她,阳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习惯了。上车。”
傅京祈坐上自行车后座,伸手抓住了他腰两侧的T恤布料。
他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动了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去,夏天的风是热的,带着路边烤红薯摊的甜味。
许聿安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看到他脊背的轮廓。
到了许聿安家,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都有些喘,许聿安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大概是太久没用过这把锁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菜谱,翻到的那一页正是番茄炒蛋。
傅京祈看着那本菜谱,封面是番茄炒蛋的特写照片,书页被折了角,好几页都折了。
“你查了这么多菜?”
“查了。但这道最简单。”
“其他菜呢?”
“下次做。”
傅京祈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个碗、一把菜刀、一个切菜板。
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阅兵。
“你准备好了?”
“嗯。但我不确定先做什么。”
“先洗西红柿。”
傅京祈站在许聿安身边,看着他洗西红柿。
他的手指很长,在水下冲洗西红柿的时候格外认真,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任务。
“许聿安,你以前做过饭吗?”
“煮过泡面。”
“那这是你第一次做菜?”
“嗯。”
“你不怕翻车?”
“翻车了就出去吃。”
傅京祈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西红柿切成块,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很大,小的很小,但他每切一刀都很认真。
蛋液打在碗里,他用筷子打散,力气太大溅出来几滴,溅到他的T恤上。
他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继续打。
“许聿安,你衣服脏了。”
“没事。”
“你别动。”
傅京祈伸手帮他擦掉胸口上的蛋液,
手指碰到他胸前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但没有缩回手,擦了擦,然后收回手继续看。
炒菜的过程堪称灾难。
油热了,他没等油温降下来就把蛋液倒进去,鸡蛋瞬间鼓成了一个巨大的泡,他愣了一下,赶紧拿锅铲去翻,翻了几下发现鸡蛋已经焦了。
西红柿倒进去的时候发出剧烈的滋啦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硬着头皮凑上去继续炒。
最后成品卖相很差——鸡蛋焦了一半,西红柿没有被炒出汁,颜色也不好看。
但盛到盘子里的时候,许聿安看着那盘菜,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工程。
“能吃吗?”他问。
傅京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鸡蛋焦的地方有点苦,西红柿不够软,盐放得有点少。
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看着他说:“好吃。”
“真的?”
“真的。你下次多做几次会更好吃。”
许聿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下次再做。”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一盘番茄炒蛋分着吃完了。
米饭是许聿安提前煮的,水放多了有点稀,但配着那盘菜,傅京祈吃得很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瓷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板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吃完饭,许聿安去洗碗,傅京祈坐在沙发上打量他的家。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蓝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很普通的一幅风景画,画了一片海,海上有几只飞鸟,远处有山。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片海是哪里?”她问。
许聿安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我妈挂的。她没说过是哪里。”
“你爸妈的房间我能看看吗?”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嗯。”
他的父母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小安的卧室”
——但显然不是他的卧室,字迹是成年人的,娟秀工整。
“你妈写的?”傅京祈问。
“嗯。”
许聿安推开门。房间不大,床上的被褥被收起来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
墙角的书架上放着一些书,大部分是钢琴谱和建筑画册。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三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七八岁,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
“嗯。”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
傅京祈转过头看他。
“现在也好看。但不是可爱的那种好看。”
许聿安的耳朵红了。
他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擦完又放回去。
“我妈弹钢琴的,我爸盖房子的。我小时候学钢琴,学的不好,我妈从来不生气。她说‘慢慢来,不着急’。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再弹过了。”
傅京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台前面,一起看着那张照片。
“许聿安,如果你以后想弹琴了,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脸在阴影里。
她不是那种很温柔的长相,五官太艳了,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她的眼睛是柔的。
“傅京祈。”
“嗯。”
“你昨天晚上说不会离开我,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许聿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台上的相框里,一家三口在笑,窗台外面,阳光很好,蝉叫得很响。
下午的时候,许聿安送傅京祈回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明天你想去哪?”他问。
“还没想好。你呢?”
“我查了几个地方,附近的公园什么的。你想去的话——”
“好啊。”
许聿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站在楼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我走了。”傅京祈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许聿安。”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楼道,上了五楼。
打开家门的时候,傅建国正在客厅里擦桌子,擦得很认真,桌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到傅京祈回来,他直起腰。
“回来了?”
“嗯。爸,你信我看了。”
傅建国的手在抹布上攥了一下。
“……哦。”
“你不用道歉。你以后别喝酒了就行。”
傅建国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傅京祈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看到许聿安发来了一条消息。
许聿安:“今天的番茄炒蛋,下次我会做得好一点。”
傅京祈笑了。
傅京祈:“那我等着。”
许聿安:“好。明天见。”
傅京祈:“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还没全黑,远处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粉紫色。
她趴在桌上,看着那片天,想着明天要去哪里,想着一整个暑假怎么过,想着大学,想着那个有海的城市。
想着许聿安。
她睡着了,嘴角是弯的。
那晚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去了海边,海水是蓝绿色的,风是咸的。
许聿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味的一个巧克力味的。
他说“给你”,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梦里的阳光很好,没有阴影。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夏天真正的故事,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