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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证据 ...

  •   *

      金文仁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傅京祈以为一切会变得更快。

      但恰恰相反,事情变得更慢了。司法机关的侦查比学校调查严谨得多,需要的材料更多,流程更长,等待也更煎熬。

      教育局的通报从“正在调查”变成了“已移交司法机关”,然后就再没有新的消息了。傅京祈每天刷手机,看到的永远是那几个字。

      许聿安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侦查阶段不会公开太多信息,等有了结果自然会通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傅京祈注意到他也在刷手机,刷的是同样的页面。

      模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傅京祈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中。

      做题的时候脑子是满的,不做题的时候就空了。空的时候她会想金文仁,会想那间办公室,会想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从她脑子的各个角落爬出来,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多到她控制不住。

      她加了药。从半片阿普唑仑加到一片。她知道不该自己加药,但她需要自己“不抖”。

      许聿安发现了。

      周三中午,食堂里。傅京祈低头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药瓶,白色的药片从瓶口滚出来,落在餐桌上。

      她赶紧用手盖住,但许聿安已经看到了。

      “你加药了?”他问。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

      傅京祈把药片捡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放进口袋。“嗯。”

      “医生让你加的?”

      沉默就是回答。

      许聿安放下筷子,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她在紧张,也知道她在等他说什么——

      “你怎么能自己加药”“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

      “傅京祈。”他叫她。

      她抬起头。

      “加了多少?”

      “半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

      “吃了之后呢?好一点吗?”

      傅京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到让她想哭的那种柔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在认真对待她这件事的专注。

      “好一点。”她说,“不抖了。但还是会想。”

      “想什么?”

      “想那间办公室。想他说的话。”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你怕这些事会影响你模考?”

      “怕。”

      “那我们一起复习。你想的时候,你告诉我。我跟你说话,你就不想了。”

      傅京祈看着他,喉咙发紧。“许聿安,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他打断她,“我想。”

      那天下午开始,他们的复习变成了双人模式。

      放学后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小时,许聿安坐在她前面,两个人面对面做题。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辅导——他的成绩完全可以自己搞定——是因为他坐在那里,她的脑子就不会去想金文仁了。

      她会想他。想他这道题会怎么做,想他草稿纸上画的是什么,想他今天带的橘子是甜的还是酸的。

      这些“想”把那些蚂蚁赶走了。

      周五,傅京祈接到了司法机关的电话。一个女声,很温和,说想请她再去确认一些细节,问她方不方便。

      傅京祈说方便,问什么时候,对方说下周二上午,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给许聿安发了消息。

      傅京祈:“下周二要去司法机关。再录一次。”

      许聿安:“我请假陪你去。”

      傅京祈:“你不用——”

      许聿安:“没问你。”

      傅京祈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总是这样。

      不说“我要去”,不说“我想去”,说“没问你”。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已经决定了。

      周六,傅京祈在家复习。

      傅建国难得在家,没有喝酒,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陈芝兰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

      这个家突然变得像一个正常的家了,安静、平和、没有争吵。

      这种反常让傅京祈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傅京祈碗里。

      “多吃点。瘦了。”

      傅京祈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肉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已经不记得傅建国上一次给她夹菜是什么时候了。

      “谢谢爸。”

      “下周二那个事,用不用我去?”傅建国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傅京祈愣住了。“什么?”

      “你学校那个主任的案子。你不是要去做笔录吗?”

      “你怎么知道的?”

      “周老师打电话来了。说如果家长能陪着去最好。”

      傅京祈放下筷子。周也给她打电话了,问她家长能不能陪同。

      但周也没告诉她,直接打给了傅建国。也许周也觉得这是一件应该由家长出面的事,而傅京祈一个人扛得太久了。

      “你去吗?”她问。

      傅建国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我女儿的事,我不去谁去。”

      陈芝兰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夹了一块鱼放到傅京祈碗里,鱼刺已经挑干净了。

      那天晚上,傅京祈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小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在白色的墙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

      她在想傅建国说“我女儿的事,我不去谁去”时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一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我应该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傅建国,这个不喝酒的、会给她夹菜的、说“我女儿的事我去”的傅建国。

      她恨了他很多年,恨到想逃离这个家。但这个人突然变了一个样,她不知道该把那些恨放在哪里。

      手机震了。许聿安的消息。

      许聿安:“还没睡?”

      傅京祈:“睡不着。”

      许聿安:“在想什么?”

      傅京祈:“我爸。他说下周二陪我去。”

      许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傅京祈差点哭出来的话。

      许聿安:“那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能看到我。”

      傅京祈:“你不用来了。我爸在。”

      许聿安:“他来他的。我来我的。”

      傅京祈没有再拒绝。她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许聿安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等我”。

      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傅京祈:“好。”

      周二早上,傅建国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等傅京祈的时候,陈芝兰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很快,像做了很多年但很久没做过了。

      傅京祈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父母曾经也是相爱的。

      在那些争吵和暴力之前,在那些破碎和伤害之前,他们也是会为对方整理衣领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之前”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出门的时候,傅建国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背影比她记忆中的矮了一些——也许是她在长高,也许是他在老去。

      肩膀没有以前宽了,腰也没有以前直了,但他走得很稳。

      到司法机关门口的时候,傅京祈看到了许聿安。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傅京祈和她爸爸一起走来,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我来了,我等你。

      傅京祈跟着傅建国走进大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他们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但语气温和。

      傅建国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比傅京祈还紧张。

      做笔录的过程比上次更详细。

      他们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时间、地点、当时的穿着、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有一些细节傅京祈已经模糊了,她就说“记不清了”。对方说没关系,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了一个小时。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桌上给她倒的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有点疼。

      “傅京祈同学,谢谢你。”女警官合上本子,“你的证词我们会认真核查。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联系你。”

      “好的。”

      傅建国站起来,伸出手跟两位警官握了握。他说“麻烦你们了”,声音有点抖。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傅京祈眯了眯眼。

      许聿安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奶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看到傅京祈出来,他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傅建国一眼。

      “叔叔好。”他说。

      傅建国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许聿安?”

      “是。”

      傅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京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司法机关门口,阳光很好,风很大。傅建国的手机响了,他走到旁边接电话。

      许聿安趁机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傅京祈——一个小纸袋。

      “什么?”

      “你出来之后吃的。说了那么久,嗓子肯定不舒服。”

      傅京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润喉糖和一袋小饼干。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那么久?”

      “我算的。上次你做笔录用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这次应该差不多。”

      傅京祈看着那盒润喉糖,薄荷味的,是她平时用的牌子。

      她打开包装,塞了一颗到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疼的地方被凉意包裹,舒服了很多。

      “许聿安,你在这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几点来的?”

      “八点。”

      现在快十一点了。三个小时,他在这站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站着等她。

      傅京祈想说“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坐”,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下次别这样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下次他还是会这样。

      傅建国打完电话走过来,看了许聿安一眼。

      “你叫许聿安,父母是做什么的?”

      许聿安的表情变了一下。“去世了。”

      傅建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哦”。

      气氛有点尴尬,三个人站在那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傅京祈打破了沉默。

      “爸,他是我同学。我们还要回学校,你先回去吧。”

      傅建国看了看许聿安,又看了看傅京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了句“注意安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傅京祈看着傅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站了一会儿。

      “你爸好像变了。”许聿安说。

      “嗯。”

      “因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他女儿快撑不住了。”

      许聿安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金属的桶身发出“咚”的一声。

      “走吧,回学校。”

      “你不问我做笔录说了什么?”

      “不想说可以不说。”

      “金文仁的事,我妈也知道。”

      傅京祈的声音很平,“我爸告诉我,她上周哭了三天。眼睛肿得睁不开,用毛巾敷了好久。但她没有跟我说。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许聿安站在她旁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没有牵住,就是碰着。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温度在秋天的风里交换。

      “傅京祈。”他说。

      “嗯。”

      “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你是不是会好一点?”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焦虑症不是一件事结束就会好的。它是很多很多事堆出来的,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消下去。”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那我一辈子都给你带橘子。”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许聿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我在说,你的病不会让我走。”

      傅京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司法机关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着她,风也吹着她。她的手背贴着许聿安的手背,没有牵住,但也没有分开。

      “走吧,回学校。”她说。

      “好。”

      他们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银杏叶从头顶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

      橙色的小鱼钥匙扣在傅京祈的书包上摇晃,蓝色的小鱼在许聿安的钥匙上摇晃。两个人在同一阵风里走,去同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傅京祈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行新的。

      “10月10日,他在司法机关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他说‘你的病不会让我走’。他说‘一辈子都给你带橘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但眼睛没有躲。许聿安,你知道吗,你说‘一辈子’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害怕,是觉得,一辈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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