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靠近 ...
-
*
傅京祈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整,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的日期提醒她——
昨天是她的生日,但她谁都没告诉。许聿安不知道,林栀不知道,全班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向来如此,从不在班级信息表上填写生日,有人问起也只说“不过生日”。
事实上不是不过,是没有人给她过。
陈芝兰偶尔会记得,像昨晚那样在凌晨一点推开一条门缝说一句“生日快乐”;
傅建国从不记得,有一年她提醒他,他喝了酒说“过什么生日,花那个钱干什么”。
傅京祈从不在生日这天有任何期待,因为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今天她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因为昨天许聿安说了“我喜欢你”。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几秒,然后爬起来洗漱。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一点血色。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傅京祈,今天也要加油。”说完觉得有点傻,但脚步是轻的。
到学校的时候,许聿安已经在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在吃,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看到傅京祈走过来,他把纸袋递过去。
“什么?”
“早饭。”
傅京祈接过纸袋,打开一看——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还有一个橘子。
三明治是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卖的,她偶尔会买,但她从来没有跟许聿安说过她喜欢那家的三明治。
她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的三明治?”
“你每天早上都在那家店门口站一下,然后走开。”
“你看我?”
许聿安咬了一口饭团,含混地说:“路过看到的。”
傅京祈忍住笑,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生菜都很新鲜,面包烤得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好吃吗?”许聿安问。
“好吃。”
“嗯。”他继续吃他的饭团,没有再说话。
但傅京祈注意到他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刚好挡住从东边吹来的风。
今天早上有点凉,风里带着秋天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高不大,但刚好够把风挡住。
傅京祈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想,这个人说喜欢的方式,从来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
早自习的时候,林栀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
“你嘴角一直翘着。”
傅京祈收了收嘴角,但收不住。她干脆不收了,翻开课本开始背书。林栀在旁边观察了她几分钟,忍不住又问:“是不是跟许聿安有关?”
“背书。”
“你背书的时候在笑什么?”
“书太好笑了。”
林栀看了一眼傅京祈背的古文——《出师表》。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她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注意到傅京祈的眼角眉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感。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周也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她没有提金文仁的事,但讲完课后说了一句:“最近学校有些事情在处理,同学们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就好。”
傅京祈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周也大概是想告诉她——事情在推进,你不用太担心。
课间的时候,许聿安来了。
他直接坐在傅京祈前面的空座位上,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栀看到这一幕,识趣地拿起水杯说“我去接水”,迅速消失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偷偷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不是吧”,有人在桌子底下疯狂打字发消息。
傅京祈知道,不用等到中午,全年级都会知道许聿安主动坐在了她对面。但她不在乎,许聿安更不在乎。
“周也跟我说了,调查在走流程,很快会有结果。”许聿安压低声音。
“金文仁会怎么样?”
“证据够的话,不只是停职。”许聿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冷意,“他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师德问题了,是违法。”
傅京祈的手指微微攥紧。违法。
这两个字从许聿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胃里那种翻搅的感觉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要报复,是因为她终于知道,金文仁对她做的那些事,不是她“想太多”,不是“老师关心学生”,那就是错的,是违法的,是应该被惩罚的。
“何思雨那边呢?”她问。
“她家长知道了。她妈妈来了学校,在周也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
她想起何思雨哭完之后擦干眼泪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想再怕他了”时眼睛里的光。
何思雨比她勇敢,何思雨有妈妈可以依靠,何思雨不需要一个人扛。
她突然有点羡慕,但很快把这丝羡慕压了下去。羡慕没有用,她只能靠自己。
“傅京祈。”许聿安叫她。
“嗯。”
“你晚上回家,你爸还闹吗?”
“最近好一点。金文仁停职了,他没再打电话来。”
“如果他再打电话呢?”
“我就说我已经不归金文仁管了。”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如果他动手呢?”
傅京祈抬起头看他。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面所有的话。
“他不会的。”她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傅京祈——”他的语气有些急了。
“许聿安,”她打断他,“我家的事,我会处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你也被牵扯进来。”
许聿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每次说‘我会处理’的时候,都是在说‘你离我远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走的。”
他走了。
傅京祈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我不会走的”。
她追了他快两年,他说“你烦不烦”,他说“不需要”,他说“你管得太多了”。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走的”。这四个字比“我喜欢你”更重。
因为“我喜欢你”可以是冲动,“我不会走的”是选择。
中午,傅京祈和许聿安第一次一起去食堂。
不是偶遇,是约好的——他发消息说“吃饭了”,她回“嗯”,然后两个人同时从教室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碰头,一起走进食堂。
顾衍已经在食堂占好了位置,看到他们来了,咧着嘴笑,那笑容里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你们终于公开了?”顾衍挤眉弄眼。
“公开什么?”许聿安面无表情地坐下。
“装,你接着装。”
傅京祈在许聿安旁边坐下,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顾衍看了看许聿安,又看了看傅京祈,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像一幅画——
一个是冷到骨子里的妖艳长相,一个是淡到骨子里的清冷眉眼,坐在一起居然出奇地和谐。
“许聿安,你以后别再说人家烦了,”顾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看人姑娘对你多好。”
许聿安没理他,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了傅京祈碗里。
“我不爱吃鸡腿。”他说。
傅京祈看了一眼他碗里——他明明夹了鸡腿,还没动过。她没有戳穿他,低头开始吃。
顾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许聿安,咱俩当了快两年兄弟,你怎么没给我夹过鸡腿?”
“你有腿。”
“我说的是鸡腿!”
“你没有鸡腿?”
顾衍气得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开始怀疑人生。
傅京祈忍不住笑了,许聿安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刻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闹,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但在他们三个人的这个小角落里,时间像是慢了半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吃完饭,傅京祈和许聿安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圈,看台上坐着几个女生在聊天。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许聿安走在靠跑道外侧,傅京祈走在内侧。
风吹过来的时候,许聿安的校服外套会被吹得鼓起来,有时候会碰到傅京祈的手臂,她不再躲了。
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许聿安停下来。
“傅京祈,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去天台?”
“你怎么知道我去天台?”
“我看到的。有时候你午休不在教室,我猜你在天台。”
傅京祈看着他:“你也去天台?”
“偶尔。”
“你一个人?”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天台是学校最高的地方,离地面最远,离天空最近。
在那里待着的时候,会觉得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变得很小很远。
他们都去天台,都是一个人去,都在同一个地方寻找同样的东西。
“那以后一起去天台。”傅京祈说。
许聿安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他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也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
金文仁的正式调查已经启动,学校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会全面核查所有举报内容。
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同学,可以随时找她或者其他老师谈话。
傅京祈注意到周也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读懂了——周也是在告诉她,你可以来找我,不用怕。
放学的时候,傅京祈在书包里又摸到了一个橘子。今天的便利贴上写着:“昨天的生日礼物。补的。”
她愣住了。许聿安知道昨天是她生日,她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转过头去看最后一排,许聿安正在收拾书包,低着头,看起来很专注,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傅京祈低下头,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补的。”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他说会每天带水果,他做到了;
他说不会走,他做到了;
他说喜欢她,他说了,也做到了。
不是用甜言蜜语,是用每一个橘子、每一次挡风、每一次“嗯”。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许聿安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昨天是我生日?”
许聿安:“上次你填学籍信息的时候,我看到的。”
傅京祈:“你记了这么久?”
许聿安:“嗯。”
傅京祈:“你还记了我什么?”
许聿安:“你身高168,体重最近在掉,血型O,对花粉不过敏但对猫毛过敏,不吃香菜,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椰果,物理比数学好但数学考试分数比物理高因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总是没时间做。”
傅京祈看着这长长的一段话,呼吸都忘了。她不知道许聿安什么时候记下了这些,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她喝奶茶的习惯——她只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买过两次,还是上学期的事。他记了一整年。
傅京祈:“你还说你没注意我。”
许聿安:“我没说。”
傅京祈:“你说了。”
许聿安:“什么时候?”
傅京祈:“你说‘你烦不烦’的时候。”
许聿安:“那是嘴硬。”
傅京祈看着“嘴硬”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他嘴硬,从第一天就知道。但现在他承认了,他说那是嘴硬。
他说“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他说“我不会走的”是认真的,他记下她所有的习惯也是认真的。
傅京祈:“许聿安。”
许聿安:“嗯。”
傅京祈:“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许聿安:“那就习惯。”
傅京祈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笑了很久。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下面的操场和教学楼,觉得这个世界太大太大了,大到没有一处地方是她的。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她的,不是天台,不是教室,不是长烟中学的任何一个角落,是许聿安身边。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傅建国不在,陈芝兰一个人在客厅织毛衣。看到傅京祈回来,她放下毛衣针:“京祈,你过来。”
傅京祈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你昨天生日,妈没给你买蛋糕。”陈芝兰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这是妈给你织的围巾,冬天快到了,你上学路上冷。”
傅京祈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很密,边角收得很整齐。她摸了摸,很软。
“谢谢妈。”
“你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陈芝兰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声音很平,“你爸那边,我会处理的。”
傅京祈抱着纸盒,看着母亲低头的侧脸。
陈芝兰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去年被玻璃划伤的疤痕。
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生活,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傅京祈身上——
盯她的成绩,管她的作息,控制她的一切。傅京祈有时候恨她,有时候心疼她,更多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妈。”傅京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也对自己好一点。”
陈芝兰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了起来。
“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傅京祈抱着围巾回到房间,关上门,锁上。
她把围巾放在床上,打开抽屉,拿出许聿安的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把那本数学笔记还给他。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了,是因为她想看到他拿到那本笔记时的表情。
她把笔记装进书包,给许聿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把你的笔记还给你。”
许聿安:“哪本?”
傅京祈:“你放在我这里的那本。你最后一页写了东西的那本。”
许聿安:“你看最后一页了?”
傅京祈:“看了。你还写了别的吗?”
许聿安没有回复。
傅京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本笔记里还有没有写别的不能让她看到的东西。
她忍着笑,又发了一条:**“放心,我只看了最后一页。”
许聿安:“嗯。”
傅京祈:“所以你还写了别的?”
许聿安没有回复。但傅京祈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