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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丘之貉 九十年代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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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中,西北兰东监狱。这里关押了近万名男囚犯。总共有十一个监区。
某个冬天的早晨,6:30分,集合的哨声此起彼落,那些穿着印着囚字的大棉袄的男犯,赶紧踢开被子,非常迅速利落地把被子叠好,然后到洗濑间去,匆匆忙忙的完成这个程序,又匆匆忙忙的回宿舍穿好规定的囚鞋,跌跌撞撞的涌向操场。
这座监狱已有老龄化的迹象,三米多高的围墙已是斑驳残旧,大块大块的水泥开始脱落,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灰砖结构。只有围墙上方的电网,依然闪着寒冷的光,围墙上方的哨位,荷枪实弹,二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流动的巡逻……
这些代表国家机器的特征和法律的庄严,让人感到巨大的震撼力,也迫使服刑中的犯人望而生畏,打断某些人的杂念和妄想。
跨出一步,将要付出的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在这些功能上可见不是儿戏。
五监区的男犯有300多人,当哨声凌厉划过这块围墙的上空时,他们也急促地例行早晨的卫生惯例,完成每天的洗漱规定,搓着手,小跑着到监区的篮球架下集中,蹲下等候点名,清点人数,点到的站立起来。
点名的男管教,是个一杠两星的警察 。西北的冬天都在零下十几度,他也穿着厚厚的棉军衣,戴着有警徵的棉帽在念名字,口里呼出的是一丝丝的雾气。
“任福仁!任福仁!任福仁在哪里?值星员“到”!
“立即到宿舍找人”!“是”!
“谁是任福仁的小组成员,全部站出来。”四名犯人站了出来(注:监狱犯人管理条例中规定,监狱内的犯人不能单独行动,每3-5名犯人组成一个小组,互相监督,称之为“互监小组”)
“蹲下”!四个男犯蹲下。“谁是小组长?”“报告管□□,我是犯人王新勇,是任福仁的组长。”
“为什么小组丢了一个人也不报告?罚搞宿舍卫生一周,小组每人扣一分,互监组不到位。”
“报告管教,我出来集合时,任福仁是跟在后面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丢了。”
“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回去每人交一份检查。”
这时,值星员范彦报告管□□,任福仁拉肚子,刚才去找犯医看病,请求批准任福仁留宿舍。”
“二中队犯医出列,带任福仁到卫生室找医生,有医生的假条才能留宿舍。”
“是!犯人任福仁请求出队看病。”
今天的情况今后不允许再发生,扣这一分是警告,下次再有脱离互监组不报告的情况,一律从严处理。
大家听清楚,是严肃处罚的从严,听到没有?
“听到”
二中队的犯人医生,气喘吁吁又跑到队里,向执勤的值班警员请示:“报告陈队长,二中队犯人任福仁证实急性肠炎,假条准许休息两天,请求回宿舍。”
“同意!犯医带回去。”“开始报数……”
“1、2、3、4、5、6、7……浓厚的西北口音快速的往下报,在空旷的寂静的空地显得特别的响亮。
“值星员范宏报告,三中队237人除任福仁病休外,236人全部到齐。”
“今天7:00集合到后山的渔塘挖泥,准备好工具,现在去吃早餐,解散!”
犯人嘟哮啷啷的发汇着情绪:“这么冷的天……,上辈子造孽……”骂骂咧咧的快步跑去饭堂,那是一个可容纳1000人左右的简易大屋,水泥造的饭桌,水泥打的凳子,桌子上有每人的犯号、一份窝窝头,一大碗小麦稀饭,旁边还有好几大桶的稀饭,不限量。
这200多蓬头垢面的大西北的男人有蹲的、有绕起腿的、有干脆站着吃的,狼吞虎咽的赶快解决这充饥的粮食。
开工的队伍报了数出大门,六个值班的分别走在犯人的两边 。
后山是几个大鱼塘,还有几畦望不到边的菜地,每年的鱼塘在冬天捞完鱼后,抽干净水,然后挖塘泥,这些挖上来的泥就挑到菜地当肥用。这几个大鱼塘要挖20多天。鱼塘的四周有养鸭的棚子,有几只很高大的大狼狗围在鸭棚边“汪、汪”地向有人的地方嚎叫着。这几条大狼狗是鸭场的警卫,忠实地尽职地保护着鸭群。
菜地里是一些年纪较大的犯人在干活,他们干不了体力活,就干点轻工,如种菜、施肥、淋水、各监区实行自给自供。
鸭棚里有几百只鸭子,呱呱呱的乱叫,走过这棚的附近就闻到一股腥臭的鸭粪味。
边挖泥边听到有个别犯人在骂娘:“操作他妈的,前辈子做孽、这辈子遭罪,脚都裂出口子出血了也不让请假。”
“马土根,你骂什么?你给我好好干,你今天完不成任务、我扣你的劳动分值。”
“钱队长,我脚都出血好几天,能给我换换工种吗?我不是成心要怠工,确实疼啊!”
“上来看看,你要是骗我,关你小号。”
这个叫马土根的犯人,从鱼塘上慢腾腾的扶着铲子站了上来,脚上的血从满腿的烂泥里往冒。
“犯医,犯医!”
“到,犯人王志利报到,请指示。”
“带马土根回队里包扎,防止感染。报告值班队长,留队搞宿舍卫生三天。送到后,立即回队!”
“是,犯人王志利执行指示!”
医务所里,任福仁躺在病床上接受检查。
“拉肚子多长时间?什么颜色?稀的还是水样?”
“报告警察大夫,犯人任福仁昨天开始拉肚子,晚饭吃了稀的,下半夜肚子贼痛贼痛,老往厕所跑,拉了五六趟,都是拉稀,老拉不干净,痛得站不起来。”
“立即去验大便!”
“是,谢谢大夫!”
任福仁扶着墙拿着化验单回来交给大夫。
“坐下吧,你得了急性肠炎,阿米巴痢疾。这病会传染性的,留所观察几天。我马上给你们监区打电话。你住10号床,上楼去。这几天吃稀饭,小心,不要乱吃。”
昆明的机场,刚下飞机的任寿仁手机响起来。
“喂,谁呀!赵岩呀,我从外地刚下飞机,你先在酒店住下,我赶回来,我们见面说。”
张一民刚回家,女儿张薇是大三的学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声乐系,师从李双江民族唱法。
“爸,你都好几天没了,电话也不来一个,我妈多可怜啊,我要不是寒假回家,家里就妈一个人,多冷清!”
“爸有重要工作,部里来人了,云南出了大事,你就多陪陪你妈,这案子一完,爸就和你们去香港旅游。”
“张大厅长呀,你的口头保证是无效的,都说了多少次,什么时候兑现?”
这时他的机子发出嗡嗡的呼叫,他赶快进房关上门。
“一号、一号、树林报告,秃狼刚下飞机,接了电话、好像要赶去大理,完毕。”
“通知大山、大海立即分段跟踪,不能让目标发现。完毕。”
二中队的宿舍前,有一破烂的篮球架,有20多体魄强壮的男犯,穿着浑身泥土的大长棉袄套在囚服的外面,这棉袄上印着每个人的囚号,围在旁边看热闹、助兴的有几十人。有的的手里拿着廉价的土烟,随便找些破旧纸就卷起来抽。一些连廉价烟都没有的,看着干吞口水;有几个甚至在旁边诞着唾液,拼命吸几口吐出来的烟味。
这时,有犯人拼命往投篮的大声呼叫:“申军,好球!操!这小子的动作那真叫一个准。
天色暗了下来,预备学习的哨子响起。正把球扣得猛劲的申军把球一丢,扫兴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操作他奶奶的!这半小时咋这么快就过去。”
犯人带着各自的小板凳三五一群,懒懒散散极不情愿地往大礼堂走去。这是每天晚上唯一的娱乐,收看当地电视台播出的连续剧。
申军还未走进去、在门口已经听到里面的嘈杂声,他把凳子放下站到靠窗的地方站立着。
这申军是因为流氓斗殴打伤人,被判无期徒刑,20岁那年收审,21岁被送这监狱。他干活很卖力,已从无期改十九年,今年又减去一年六个月,现在还有十七年多。
他原籍江苏盐城人,60年代父亲从部队转业,到西北支援建设到了兰东。父辈是个响当当的老革命,而儿子是个彻底的“□□”。说□□有点夸张,但却是一个让父母脸上无光,让街坊派出所头疼的混小子。高中毕业就开始在兰东铁路大院打群架。父亲是铁道部兰东段的领导、母亲是铁中副校长。就这样纯正血统的干部家庭,却养出了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
申军1.74的个头,长很很壮实,有一股儿傲啸山林的,那种梁山好汉的野味。做事好冲动,但在犯群中却是一个小头头,喜欢打抱不平。监区的队长以恶制恶,让申军当了个出工的记工员。就是每一中队由犯人选出的,验收劳动质量的出勤时间的产值记录员。
由于在犯群中,滋事的常有,申军都是第一个协助警察制止闹事的。长此一来,他身边的难兄难弟都甘愿为他端茶递水干什么的,还有的犯人无偿地为他送烟,倚仗他手中的产值记录,从不敢惹他。
他也倒是没有在狱中横行,充当什么牢头狱霸,有什么好吃的,他绝对是平均给他身边的兄弟。
在监狱劳改5年,他也算是凭力气干出来的成绩。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过去在城里打架打多了,身上的刀伤,棍伤,在江湖上打的伤口,这两年天气一变就旧伤复发。兰东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整整半年,把来探监的母亲心疼得直掉泪,他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正在念中学。每个月母女俩都来看望他一次,而父亲在他被判刑后,脑血栓,心肌梗塞抢救了好几次,父子俩见面也说不上两句好话。
任福仁住房了五天的医院,这天提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回中队报到。
在二中队的监舍门口,任福仁看到申军,正在向队长申请去监狱医院看病,队长批准了他下午坐农用拖拉机到医院。
队长出门口时看到任福仁站在门口,立即对申军说:“把他分到菜地干一段时间,我到门岗处签个排工单子,你把他领到菜地去。”
“是!犯人申军执行队长指示。”
任福仁忙不停地向队长叩拜,表示感谢。他立即把那些带回来的东西,放到自己的床铺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纸烟,恭敬地递给申军:“小兄弟,大哥没有别的什么可给你,可别见外。今后还蒙小弟多关照。”
“废话别说了,走吧!”说着赶忙把烟塞到自己床上。
“任大哥不是跟云南来的那个什么来着,靠!看我着记性”“啊,是田大山。”“很好吧,他田大山贩毒的,听说是云南保山那边的人,老油子啦,赚不少吧。”
‘哪里,算不上很好,只是过去同一号子。他的家档大着呢。他老家靠缅甸,他跑单帮十多年,手下有一班兄弟、是个仗义的哥们。这次判十五年,他不没供出上头的老板。听说老板养起他一家。“任福仁左右看了一下靠近申军小声说。
“哪天,把田大山一起叫来,你作东,请我们搓一顿,你这个月的加菜单子还没用呢?”
这是监狱的规定,每月有家属来会见,可申请加菜一次,由家属付款,元宝星期天才可以用。
任福仁早就想巴结申军。别看这小子年纪轻,在二中队可算个人物。无论是在警察的眼里,或是男犯人的威信中,都是个“实权派”的人物。
西北的大冬天,俗称是赶狗也不出门。在男监,没有什么保暖设备,监狱规定超过零下的度数,晚上10:00后才开暖气,天亮五点关掉。白天都是冷嗖嗖的西北风直穿过监舍,一些没什么经济后盾的犯人,一到冬天冷得得直打哆嗦,休息就窝在床上哪儿也不敢去。
这个星期天,任福仁到小买部要了几灌啤酒,交了100块的票子到家属小餐厅炒了三个热菜,要了几个冷盘,就在申军那间独立的产值记录小房子围坐一起。这个小房只有一张半旧的破书台,两三张吱呀吱呀响的竹椅,就在监舍的尽头划出来的一角。原来是警察的值班室,现在警察的值班室已经划在监舍门外,这个小间就空了出来,放置犯人的产值记录什么的表格,这就给申军方便,占用了别的犯人没有的特殊的待遇。
可别小看这小小的破烂的房子,这是第三监狱二中队犯人中独一无二的唯一“高规格”
田大山看到平日不苟言笑的申军,竟然请自己到这小房子聚会、倒是有点受宠若惊,别看这20出头的毛头小子,他可是二中队的太上皇,谁也不敢得罪他。
他那天不高兴,给你找茬,在产值上记少你一个零,你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田大山五十好几的老头,已经是二进宫,也分在菜地里。这次任福仁叫上他,他有点意外,心里打起小鼓鼓,这申军平日身边都是一班二三十岁的人,怎么突然对自己感兴趣?带着一些不解、一丝怀疑,他也就来了,好酒好菜,难得一个月才打一次牙祭。没有经济支持的犯人只能在过年时才能闻到一点鱼肉的腥气。
田大山随着任福仁走进这个他从来未踏足过的“禁地”,申军倒是大叔前,大叔后的放下凳子让他就座。
一番互相间虚情假意的套近乎后,就喝开吃上了。
酒酣半醉,说醒是假的,只是一种江湖假像,装点醉气好套出点什么、也好说说酒后的真言。
申军为两老头斟上满满的一杯,举起自己的那杯酒,递到田大山的面前:“田大叔,任大哥,我年轻再敬两长辈一杯,两位随便,我先干,亲不亲,看酒份,近不近,身边人。你们在兰东,我就是主,我会尽好地主之谊,今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小弟我会竭尽所能,尽年轻的礼数。”
田大山更被他的说话搅得云里雾里,天上真是掉下个馅饼了,无缘无故突然的,对自己这个无权无力的老头,当菩萨一样敬起来。真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申军也不说什么目的,这小子倒是有点城府,一点也不表露他的内心。真可谓是不动声色地,把这顿饭吃得让你根本摸不准他的意图。
真是山外有山,楼外有楼。
自从这一天以后,田大山明显地觉得,申军在找一切理由照顾他,让他一直忐忑不安,会不会自己不识趣呢?这反而让田大山多了一层戒备,只能委以虚蛇,既不敢得罪,也不敢主动去靠近。
谁也想不到,这次兰东监狱二中队一次不起眼的一顿请客、竟吃出了日后惊动公安部,震憾国际刑警DEA介入的特大案件。这是后话了。
后来发生的一次打架闹事,不得不让田大山对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申军,有了彻底的崇敬。放下了一切戒备。
那天,田大山提着水桶到开水房提洗澡的热水,快到自己时,旁边一个楞头胖墩过来推开他,想占他的位置。他本来也不打算声张,哪知后面排队的犯人起哄,要把这脏不拉叽的胖子哄出去。这时,申军也提着桶向这边走来,他听到骂娘的嘈吵声,立即快步走上前,一看这个胖子是在插田大山的队,一把把他揪出来,一拳就打得这160多斤的胖墩摔了个狗啃屎,流鼻血了。那胖子也有一班人,都赶来参战。旁边也没什么可当武器的家伙,申军平日的弟兄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一场近身的肉博对奕就在开水房外大打出手。
申军突然快步走到墙角边,从烂墙的角里,挖出一块半烂的砖,就往对方头上砸下去,这一砸,把一个胖子身边40多岁的腿脚有点不方便,走不动的犯人头给砸了个洞,往外喷射的血,像一条水柱溅向许多人身上、脸上。
立即有人按响报警器,急促的预警声,口哨声和全副武装的特警,立马迅速跑到事发地点,在场的犯人全部抱头蹲下。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立即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后边急救车也来了,那两名流血的犯人被送上急救车,几名参与打架的被铐子扣上,申军的手被反扣起来还在骂:“我操他奶奶的!动手的犯人也被武警押下去,救护车哎哟哎哟的衰叫声已经驶出大院,车轮在地上,发出猛烈的摩擦撞击水泥地的响声后,疾驰而去。
急救车开出去后,所有在场的犯人被训话。
那个惹事的胖子还在骂骂咧咧,满口脏话抹着鼻血在哭叫,在诅咒。
胖子被一个犯人的手一指,一个警察马上过来扭着他双手推上车带走。剩下的圈子里的犯人全部被带去监舍前、篮球架下双手抱头蹲下。
队长叫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犯人到中队的训话室作笔录。
田大山惶恐不安,一边不断的后悔、自己引起的小事,却让申军代他受罪!还不知要如何收场。那个伤者伤如何?真是猝不及防,祸从天降。
当叫到田大山的时,他低着头走进那房间,他承认申军是打抱不平,事情又是他引发的,他没有犹疑就把事情经过自己先承担下来。然而,他已经无法顶替申军砸伤人的铁的事实。
晚饭前,所有二中队的犯人集中到操场,申军戴着手铐被警察带出,并宣布了对申军关禁闭等候处理的决定。申军经过他的身边时,竟还笑了一下,昂首挺胸地走向那个惩罚违纪犯人的小号。
十天后申军放了出来,被撤去了产值记分的职位。安排到最艰苦的挖井队挖水井。这是重犯、犯错,大处分的犯人的一种惩罚式的重活。
可申军不怕、他有的是力气、他从来不怕干重活。申军搬行李时,田大山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说对不起。
申军却很坦然:“大叔,别说对不起,你这样一说我们就见外了。我年青着呢,很快我就能回来,你老也别累着啊1”
这回田大山,真是对申军从心里佩服,无亲无故的,人家为你出一口气,受处罚了。这叫他心里很是不安。
任福仁晚上回宿舍后,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他也不太明白,申军近日为什么对田大山这么感兴趣?可以说这哥们义气,也发生得有点莫明其妙。他想,这会不会真的仅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莫不是又能从田大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论经济,论能力、论背景、申军都没必要巴结他呀!
管他呢,监狱这种地方过一天算一天吧。
大西北的荒野郊外北风呼呼叫,大雪纷纷扬扬、零下20度里寒冬打井,确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体力重活。申军本来很好的体魄,经过几次伤口的复发大冷天泡在冰水里,体力不不如从前。
打了两周的深水井,他的风湿关节炎病发,两膝盖又红又肿,可他不哼一声,死撑着,他想好好的干出点名堂,就是受罚也咬着牙关。
那天下午,打井的30多犯从收工后正遁形着工内往二中队的监舍大门走,他们要经过一条结了冰的水沟,前面的犯人踩上去时,脚下的冰块突然动了,眼看着就要连人带工具往下陷,而这条沟的下游是一个深洞,如果顺着移动的冰块往下滑可能会掉到下游的深渊。
申军一下子丢下手中的揽绳,大步跑过去把前面的犯人推上去,由于用力过猛,他把人推了上岸,自己却摔倒在岸边的树墩上,刚好是腰部重生的落在坚硬的树干上,他昏了过去。当犯人们取回担架抬起他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立即把他送去监狱医院。
申军舍己救人重伤的消息当天就传到监狱长那里。
五监区的二中队的宣传栏、监狱的“新岸报”立即就刊登他的大幅照片。打架伤人的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压下去。那受伤的犯人也已无大碍。
说不准申军到底算那路人?为朋友?为哥们可以两肋插刀,眼都不眨一下。要惹事他也可以毫不犹豫说冲就冲,说打就打,甚至连命都可以不在乎。
说这次救同队犯人,他从不承认自己是见义勇为,也不认为是什么雷锋。他认为,根本没有考虑,或者来不及想后果,救了就救了。
当监狱准备向上报他的成绩时,他死活不谈一句好话、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但是这次摔得太重,他到兰东外科医院拍片,诊断结时是腰椎神经严重骨折,腰以下部位已失去知觉,可能会引起下半身瘫痪,一辈子坐轮椅。
这个诊断对申军是非常残酷的,他被判无期徒刑时,从未流过泪的他,拿到这纸诊断结果时,他不吃不喝拒绝治疗,几天也不配合医生的包扎,中队长,监区长,监狱长轮番来对他做工作,他都置若罔闻。
监狱通知他父母来了,父亲再恨他,也是血肉相连的儿子啊。
在监狱的病房里,母亲的泪水也流干了。父亲坐在他的病床前,用熬红了的双眼,深情地看着儿子即将残废的双腿;颤抖地发出苍老的声音对他说:“儿子啊,你要哭就大声吼出来吧,你这样自暴自弃,让人瞧不起!我的儿子一向都是坚强的、从不求人的,没有什么可以使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呀。你父亲在战场上的弹片,还留在骨锁里,你老爹还不是活过来几十年。儿啊,其实你不了解你爹,打断骨头还连着皮,你对得起你妈吗?”
是的,这二十年来,父亲都是恨铁不成钢,祖宗的老脸都自己丢尽了,父亲从他入狱那一年起、一年比一年老得快,自己对不起,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老父老母。
他突然哭叫着扑到父亲怀里,大声痛快地哭喊着:“爸,我对不起你和妈,我下半生也是一个废人了,你们干嘛还这么在乎我?”
“傻小子,你再残再废,也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哪有爹妈不疼自己的骨肉?”
“爸,我肚子饿了……”
这一声,无疑是一个特大喜讯,让他的妈措手不及,忙递上热汤面。这几天两老都是把汤面煮好放在床前,冷了他们自己吃下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申军不再闹情绪了,他积极配合监狱医生的治疗,除了每天针灸还要牵引,他痛得满头大汗,把父亲的手抓出一道道血红的印子。父子俩经过这次终于冰释前嫌。看到入狱前40出头的母亲,仅仅几年就满头白发,背也驼了;父亲的双眼也浑浊了,还经常要受体内弹片的折磨、腰也直不起来。想到这些,他很恨自己。在他情绪恢复时,俩老回兰东了。临别前父亲语重心长对他说:“儿啊,爸怕看不到你娶媳妇了,你可要好好孝敬你妈、带好你的妹妹,申家只有你了,你不能让我失望,一定要坚强恢复体力,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跌倒不要紧,你还年轻,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申军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信心,每天他都咬着牙扶着拐棍站立、跌倒、再站立。他怕自己的双腿长时间不动会失去功能,坚持每天自己按摩,他有时捶打自己的双腿,但却感觉不到有知觉。从他摔倒以后,他腰以下的神经已经坏死了,但是监狱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监狱把他的情况往省劳改局申报,把他一向的表现也呈上去,当然把他打架的那一页给抹掉了。根据罪犯的病情和改为有期徒刑、丧失自理能力的政策,同意他保外就医。
手续办了三个多月,距离他摔倒受伤快半年了。当他知道被获准保外就医时,他不相信他接到这个通知时,几乎昏过去。第二天父母陪派出所的人来接他走了。
临离开监狱时,监狱还专门派车送他回五监区的二中队向他们告别。
他推着轮椅走到田大山面前时叫了声:“田大叔”。田大山已泪流满脸。他对不起这个小子,不是他,他怎会去打井?不去打井怎么会落得终生残废?
田大山:“申军,我有来生一下会好好报答你。”
“大叔,别说这些今生来生的,你明年出狱了,千万要到兰东来找我,我会写信给你们。”
申军是让轮椅推着,把轮椅抬上汽车,离开这个让他一辈子终生难忘的监狱!
他在车上还在不断地看着这个,他曾经留下耻辱、劳改了五、六年的地方,那些同监舍的囚犯,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汽车越驶越远,,直到汽车的小点在扬起的尘土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