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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个遗憾即 ...

  •   苏蓦倒在地上最后一幅画面,是何然崩裂得极为震惊的表情,她眼里的恐惧分秒不差转移至何然双眼,而她则被替换成痛苦的情绪。何然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脱下外套把她的脖子包住,嘴唇不停地哆嗦,“苏蓦,没事了,别怕,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去到医院就能好起来了。”
      如果问苏蓦中枪是什么感受,只有一个字,疼。她没有了害怕,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疼。何然把她的伤口包起来会疼,把她抱进车里会疼,呼吸时会疼,哭时会疼,无论做哪种动作,她只有疼的感受。
      何然在她耳边一直说话,但她听不清。她只会哭,也只能用哭来表达疼。她想大喊来减轻疼痛,可她一张嘴,牵扯到伤口,更大范围的疼痛前赴后继涌到她的神经,“疼,疼死了......”
      包住苏蓦脖子的灰色外套沾满了腥味的鲜血,何然的双手全是黏糊的血,他看见苏蓦因为疼痛在流泪,痛苦与害怕的情绪不停交换,“苏蓦,你看着我,不要把眼睛闭上,很快就到医院,去到医院就不会疼了。你不要睡过去,保持清醒,我求求你了,不要再离开我,我真的没办法再一次承受你的离开,你听见我说话吗......”
      苏蓦似乎感觉到有柔软的液体滴落在她脸庞,可是相比疼痛,这点感受太微不足道,她懒得去追究脸上的液体是什么。疼痛充斥大脑的同时还有疲惫也趁虚而入,躲藏时身体的劳累,精神高度亢奋后的松懈,昨晚她明明睡足十二个小时,怎么就藏了一个小时,就能把十二个小时补足的精神给耗尽了?
      她好困啊,好想睡一觉,也许睡着了就不用感受到疼痛。她不再流泪了,眼皮慢慢往下垂,视线逐渐模糊,何然那张英俊的脸成了马赛克。快要睡着时,她被猛地摇醒,让她的精神有了一丝清明,何然是不是在和她说话,他说什么来着,怎么都听不清?算了,听不清的话说明一点也不重要,不纠结了。
      她是要死了吗?是的,她要死了。谁中枪了不会死,更别论是脖子中枪,她的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幸好,她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人会为她的死亡而悲痛欲绝。许如林把自己作死后,也轮到她把自己作死了,这世上没有人牵挂她了,沉重地落地,轻轻地离去,好可悲。
      她不想她的一生在可悲中度过,所以她辞职,漫无目的地行走,是要给自己孤独又空虚的人生留下点纪念。所以她在旅途中从不亏待自己,吃好,喝好,玩好,住好,穿好,每一样都要好,即便死亡来临,也是不留遗憾。所以现在她的死亡到来了,她还有遗憾吗?有吗?
      苏蓦在精神弥留的最后一刻扪心自问,她还有遗憾吗?她可以从容地面对死亡吗?她一一回忆这一年半走过的五彩缤纷的景点,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是的,她仍有遗憾,这个遗憾即是何然。
      在没有遇到何然之前,苏蓦一定在上天堂时大喊,“我的人生是完满的!”但是她遇到了何然,一个有钱(事实)深情(也许是装的)英俊(事实)长得符合她审美(事实)的男人,她竟然没有吃干抹净就要离开人世间,太可惜了。
      当然,这一切都怪何然,苏蓦没遇见他时从没把恋爱这件事加入人生旅程里,是遇见对胃口的何然后才有这种想法。
      英俊的男人多的是,惊艳的男人多的是,符合审美的男人多的是,但是一个英俊又惊艳又符合审美的男人却难能可贵,苏蓦活了二十四年,也只遇到了何然一个,怎能让她不遗憾?
      当然,这一切都怪何然,苏蓦生气了。她要是侥幸活下来,她一定把何然吃干抹净,把他骗心又骗身后再把他甩了,谁让他敢对着自己开枪,让他躲过惩罚这是苏蓦绝不允许的事情。死什么死,她才不要死。但她真的好困啊,等她睡足了觉,一定要找何然算账。
      苏蓦在半昏半迷糊中,感受到自己从一个颠簸的状态到达另一个平稳的状态,完好达成睡眠条件,于是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可惜,睡着了也不得安宁,乱七八糟的梦境跟放电影似的一场接着一场播放,把她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也挖出来了。
      苏蓦一开始不叫苏蓦,她叫周意云,所有被送往爱心福利院的孤儿,都跟院长一个姓氏,周意云也不例外。
      周是院长的姓氏,意云是院长对她的希冀。周院长希望周意云的人生如天生的云朵那般恣意,拥有无限可能,她想成为一朵白云就成为一朵白云,想成为一朵黑云就成为一朵黑云,意云有自己的选择。
      每一个孤儿皆姓周,但不是没一个孤儿都由院长起名字。有些孤儿来到福利院时,是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弃,但名字依旧被保留。周意云则是未足月被送到福利院,她的父母未来得及给她起一个蕴含他们期待的名字便双双意外离世。
      周意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反正她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年,没有一个自称亲人的亲戚来把她接回家。
      福利院的生活并不艰难,有政府帮扶,有好心的机构和爱心人士捐助,周意云每个月有生活费,每年元旦可以过生日,每个新年有新衣服穿,到了年纪可以去上学,只是她很孤单,福利院有同龄人,但没有知心朋友,尤其是上了小学后,没人陪伴的孤单会变得更加强烈,磋磨着周意云那小小的怎么也看不开的自尊心。
      周一到周五,周院长会让同一间学校的小朋友结伴上学,放学时却各自作鸟兽状散开。周意云上学时周围是三三两两的小伙伴,放学时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福利院。
      这天放学后,周意云一如往常独自一人在回福利院的路上走着,路过一片居民楼的垃圾点时,她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蹲在垃圾桶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肥牛零食袋使劲往里看。
      周意云看了小男孩一眼,因他身上太臭,她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倒是小男孩惊恐地直盯着她看,把她奇怪得以为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第二天,周意云再一次在垃圾点边上遇见小男孩。他不再可怜兮兮地蹲着,而是利用比周意云还矮小的身体去翻垃圾桶,翻找里面可以暂时填饱肚子的食物。
      第三天,周意云第三次遇见小男孩。小男孩这次学聪明了,他找了几块石头垒起来,方便他能更深入地翻垃圾桶。只是石头形状不一,垒起来摇摇晃晃,小男孩一个没站稳,整个身体直接翻进垃圾桶里。
      周意云恰巧看见这一幕,虽然在他人落难时嘲笑很没有道德心,但她还是缺德地笑出声。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却不见小男孩爬出垃圾桶。周意云好奇地走上前,踢开一块不稳的石头踩了上去,用双手支撑垃圾桶边缘朝里看。
      小男孩倒栽葱似的陷进肮胀恶臭的垃圾堆里,没有奋力地把自己往外拔,而是安静地坐在垃圾堆里一动不动。原本脏兮兮的身体沾上垃圾的臭味,恶得周意云想退避三舍。小男孩虽然浑身又脏又臭,脸上沾满臭水和发烂的食物,但他没有扁起嘴巴大哭,而是睁着一双单纯又无辜的双眼配合他怔愣的表情对上周意云的打量,周意云瞬间心软了。
      “你想出来不?”周意云心生捉弄之意,“你想出来得求我帮忙,我才能拉你上来。”
      小男孩仰头看周意云,没有开口说话。
      周意云吃了瘪,难得日行一善,结果这个小臭孩压根不领情。她脑子里的坏水滴溜溜地转动,开始吓唬小臭孩,“你不说话,意思是你不想出来了?你要是一直待在垃圾桶里,就会被大卡车运走,扔到填埋场,把你埋起来,到时候你就更臭了。”
      小臭孩果然被吓住,双手扒着垃圾桶能剐蹭出满手污泥的内壁试图爬出来,结果被滑腻的臭水滑倒,整个身体呈大字形摔倒。尽管如此,他没有哭一声,只是满嘴发出不成调的哼唧声。
      周意云看他快和垃圾成为一个类别,也不开口求个帮忙,她突然恍然大悟,“你该不会不能说话吧?是你点个头,不是摇头。”
      小臭孩再一次保持缄默,呆呆地看着周意云。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我说话,难道你真想和垃圾住一块?”这是她遇见小臭孩的第三天,哪个好人家会让自家孩子和垃圾待一块,指不定和福利院其他孤儿一般,因为有残疾被抛弃了。不会说话,身体有残疾,脑子偶尔听得懂人话,大部分时间则是不懂话,应该是精神上有残疾。
      彼时十岁的周意云皱着眉头撅起嘴巴一副沉思模样,半晌发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叹气声。“我明白了,你是个半弱智。你把手给我,我拉你出来,这句话你听得懂吗?”
      周意云担忧小臭孩脑子仍处于失灵状态,主动把双手伸进垃圾桶表明她的举动。小臭孩看懂了,同样伸出满是脏污的双手抓住周意云的双手。周意云没有介意他的脏污,她在福利院见多了,有时候还会帮忙收拾。她使出浑身的劲,小臭孩也跟着用力蹬住垃圾桶的内壁发力,然后周意云差点和小臭孩在垃圾桶一起倒栽葱。
      周意云再有力气,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单凭她一个人着实无法把一个又瘦又小的人从垃圾桶里带出来,“你先松开我,我去那边的居民楼找人来救你。”
      小臭孩不依,紧紧抓住周意云的双手不愿松开,仿佛一旦松开,他会和垃圾论为一体,再也出不来。
      “你怎么总在关键时刻听不懂话。”周意云被臭气熏得犯恶心,每次开口说话,胃里的酸水不停地上涌。她想挣脱小臭孩的手,却挣脱不了,对方反而更使劲,把她的手攥得生疼。身体没力气,双手倒是跟钳子似的。无法,她只好朝着居民楼方向大喊,企图有人能听见过来搭救一番。
      周意云喊了两嗓子,恰巧她的同班同学回家路过居民楼,他一脸发现新鲜事物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替他拎书包的妈妈在叮嘱他跑慢点。“周意云,你不要脸,居然玩垃圾,我明天要告诉老师你不讲卫生。”
      “放屁,我在乐于助人呢。”周意云看见同学的妈妈跑过来,立即发出乞求,“阿姨,垃圾桶有个小孩,我拉不出来,麻烦帮帮忙把他救出来。”
      闻言,同学的妈妈走进垃圾桶,顿时发出一声哎呦喂,她把书包挂在手臂上,与周意云一齐把小臭孩从垃圾桶解救出来。
      “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到垃圾桶里面玩耍,多不卫生,他的父母也太不负责任,出了什么事哭都没得哭。”同学妈妈从书包翻出一条小小的毛巾,勉强把小臭孩脸上的脏东西和手上的污泥擦走。
      “我不知道,我之前没见过他,可能是新搬来的人家吧。”周意云很有礼貌回答同学妈妈的问题,“要不带他去居民楼问问,是不是放在家里没看住跑出来玩了?”
      “他这个年纪应该上学才对,哪有把小孩放家里的。”同学妈妈虽然有抱怨,但仍和周意云来到居民楼的门卫问了一嘴。
      “最近没有新搬来的住户。”门卫笑着摇头,“我在这里做了好几年,这几栋楼的住户我都认识,没见过这个小孩,是不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
      同学妈妈问不出什么,也不知该拿小臭孩怎么办。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没有家长认领,放在外面也不安全。她蹲下身与小臭孩齐平,语气满是温柔,“小朋友,我你带去警察局,请警察叔叔带你回家,好不好?”
      明明是很温柔的语气和充满善意的行为,小臭孩像是应激般躲到周意云身后,双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背后。
      周意云又想发出过于成熟的叹气,但在大人面前作出与年纪不相仿的举动,似乎有点幼稚,她实在不想被她的同学明天去到班里大肆宣扬“周意云又装大人,好弱智啊。”类似的话。她偏头看了看身后这个身体和心智双重残疾的正在因不愿被大人带走而发抖的小臭孩,愁苦满面地安慰他,“我现在知道你家在哪里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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