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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晚安顿 邵多田安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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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多田刚离开村西破棚没走出几步,身后依旧响着社员修补屋舍、搬石垒墙的叮当声响。
夕阳斜挂西山,漫天余晖染红乡间土路。远处山道尽头,一道人影挑着沉甸甸的竹箩筐,背对着落日霞光,周身笼着一层昏黄剪影,脚步沉稳,由远及近缓缓走来。待到走近,邵多田一眼便认出,是前去陆大娘家安排晚饭的三队队长赵永灿。
赵永灿放下肩头箩筐,抹了把额上热汗,快步上前。
邵多田问道:“怎么这会儿才回来?陆大娘那边晚饭筹办得如何了?”
赵永灿回话:“我到陆大娘家把差事交代妥当。这年头粮食金贵,也备不出什么好伙食,只凑了番薯干粗粮饭、番薯叶清汤,配一碟陈年腌咸菜、晒干萝卜条将就一顿。”
又道:“我寻思这帮城里下放来的人,初来乍到连碗筷盆具都没有。想起过世的邵九太爷无儿无女,老宅早已收归大队,屋里留下不少缺边粗瓷碗、豁口陶罐陶盆。村里人忌讳孤寡遗物没人愿用,一直闲置落灰,我就收拾刷洗干净装筐挑了过来。另外还有一口青石大水缸、实木缸盖、水桶扁担、葫芦瓢、陈年丝瓜瓤,都是过日子的必用物件,就是分量太重,我一人搬不动,还留在九太爷老宅。”
邵多田微微颔首,心里暗赞赵永灿办事周全稳妥。
邵家大队本是近千人口的山区大大队,下辖三个生产队,村域宽阔、老井散落多处。这几间旧牛棚屋舍坐落在村西山脚,僻静偏僻,离西侧公用老井仅半里来路,取水方便,又避开村民聚居巷道,安置下放人员再合适不过——既减少了下放人员与村民的交集,也避免了因语言不通而产生的诸多麻烦。
他转身折回棚屋跟前,对着邵里明、赵永灿一众本村干部,吩咐:“天色不早,这边一应事体就托付你们二人照看。抓紧趁着天黑把几间屋子修补妥当,挡风遮雨务必弄扎实。碗筷家什按住处分匀,那口水缸搬进侧边旧灶房安置好,简单拾掇一下便能用。今晚暂且先安顿住下,砌灶、修整门窗这些杂事全都留到明日再办。平日里盯紧些,约束好众人安分行事,别任由他们随意往村里走动。诸事料理停当,你们再一同去我那边回话便是。”
交代完,邵多田才转过身,面向顾海平一众下放人员,立刻切换成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蹩脚半生普通话,他放慢语速:“你们安心在这里落脚住下,守好大队的规矩,安分上工、老实度日就不会为难你们。往后你们起居生活,大队不强行安排。按住处自然分成三家:左边祖孙两人一户,中间夫妻两口一户,右边四位同志合住一户。合伙一起开火做饭也行,各家单独自己起火也随便你们,你们几个人私底下自行商量决定就可以。用水只走西边公井,不要往村里乱逛乱串,安分守己过日子就好。”
一旁顾海平、顾如琛一行人,方才听邵多田跟村干部说得飞快的方言,早已听得一头雾水,连半句都没听懂,此刻听到这口蹩脚普通话,才算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口音重,但好歹能听明白大意。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同样的念头:往后一定要抓紧学方言,不然每次大队干部交代事务、社员交谈,都只能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劳作。
邵里明、赵永灿听完方言安排,当即应声领命。
交代完毕,邵多田不再多做停留,踏着沉沉暮色,径直往村内自家走去。
邵里明守在棚屋前后来回巡查,吆喝社员赶工,指点修补疏漏;赵永灿也四处照看物料人手,缺什么便主动搭手帮忙,一心赶在天黑前把屋舍修整妥当。社员们之间的交谈、邵里明的吆喝,全是下放人员听不懂的方言,他们只能远远站着,默默看着众人忙碌,越发坚定了“尽快学方言”的决心。
暮色一点点浸染山野,十多名壮劳力齐心协力,终于赶在天色全黑之前,把三间破旧石屋尽数修整完毕。屋顶茅草铺叠厚实压实,再无透光漏风的缝隙;院墙碎石堆砌稳固,墙缝用干草黄泥填堵严实;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厚厚铺了一层干稻草,隔绝地下潮气,抵挡入夜后的深秋寒凉。
活计完工,邵里明高声告知众人,今日参与修屋的社员,除去日常工分,每人额外加记六分工。社员们个个欣喜道谢,三三两两结伴归家,一路上说说笑笑,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下放人员站在原地,满心怅然——他们多想能听懂这些对话,多想能慢慢融入这片土地,可眼下,语言不通,就像一道无形的隔阂,将他们与这里的一切,远远隔开。
劳力尽数散去,赵永灿喊住两名年轻后生,吩咐他们去老宅搬运水缸一应杂物。两名后生领命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合力将青石大缸稳稳抬进侧边残缺旧灶房安放端正,相继搬来缸盖、水桶扁担,又取来老葫芦瓢与几束陈年丝瓜瓤,一一归置整齐。随后接连往返西侧公井挑水,几番奔波,将大水缸蓄满清水,合上厚重缸盖。灶房屋顶临时补过茅草,遮风挡雨,水缸安放在里头干净避光,日常用水起居十分便利。
一切安顿就绪,邵里明怕下放人员听不懂本地话,也学着大队长的样子,勉强捏着腔调说浅显的普通话,刻意放慢语速,把取水路线、公井规矩、水缸共用、轮流挑水的讲究,简单交代一遍。众人勉强听懂大意,恭敬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盘算:往后挑水、上工,难免要与社员接触,若是一直听不懂方言,怕是连简单的问询、吩咐都无法应对,必须尽快入门,先学会几句最基础的方言应急。
随后赵永灿将箩筐里备好的番薯干粗粮饭、番薯叶清汤,配上陈年腌咸菜与干萝卜条,再把洗刷干净的粗瓷碗、陶盆按人数一一分发,顺带将丝瓜瓤匀分到各家手中。他自始至终言语寥寥,恪守本分分寸,半句闲话也不曾多说——一来是大队规矩,二来也知道双方语言不通,多说无益,免得生出误会。
众人领过吃食碗筷,依旧各自背着随身破旧行囊,默然走向早已分派妥当的屋舍,纷纷掩上柴门,各自闭门独处。方才修整房屋时,社员们早已就地拾掇好住处,屋内没有一件像样家具,皆是就地取材将就度日。众人用山野石块垒起低矮床榻,上面厚厚铺着一层干爽稻草,便是夜里歇息的床铺。每间屋里还错落摆着几块平整厚实的大石块,大些的权当饭桌,小块石块便当作坐凳,凑合用着也算方便。
左侧屋内,顾海平领着孙儿顾如琛进屋落座,行囊依旧背在肩头未曾取下。二人把粗茶淡饭摆在大石面上,看着碗里寡淡粗粮,顾海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顾如琛说:“如琛,往后咱们要在这里长久待下去,最要紧的就是学会本地方言。今天你也看到了,大队干部和社员说的话,咱们一句都听不懂,若是一直这样,不仅没法好好上工,连日常起居都要受影响。从明天起,咱们多留意社员说话,慢慢琢磨,哪怕先学会几句简单的,也能少些麻烦。”
顾如琛轻轻点头,眼底藏着隐忍,轻声应下:“爷爷,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有我呢,你放心吧,我保证一个月学个大概,我这学习能力,你是知道的。”祖孙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宽慰,也默默定下了“学方言”的心思。
居中屋内,沈敬山夫妇并肩坐下,肩头行囊卸下,将简单饭菜摆放整齐。妻子红着眼低声说道:“这地方这么偏,咱们连话都听不懂,往后可怎么过啊?要是上工的时候,社员吩咐咱们做什么,咱们听不懂,做错了可怎么办?”沈敬山握住妻子的手,低声安抚:“别慌,事到如今,也只能慢慢熬。方言虽然难学,但总能学会的,咱们多留心、多请教,哪怕先学会几句日常用语,也能应付过去。大队不让咱们跟社员多接触,也好,咱们先静下心来,先把方言学会,再慢慢谋算往后的日子。”二人互相劝勉。
最右侧屋内四人围坐石边,人人背着行囊,将吃食一一摆开。满室沉静过后,陈守忠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诸位,咱们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最棘手的,就是这方言——咱们一句都听不懂,往后上工、取水,难免要跟社员打交道,若是一直这样,迟早要出麻烦。我看,咱们得抓紧时间学方言,平日里多留意社员的交谈,互相琢磨、互相请教,哪怕先学会几句应急的,也比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强。”
周文彬微微颔首,收敛了一身傲骨,轻声附和:“说得对,方言是眼下最大的难关。咱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得主动学着适应,学着听懂、学着开口,不然,永远无法真正在这里立足。”
□□依旧满心惶恐,低声说道:“可这方言听起来那么难,咱们能学会吗?万一学不会,做错事被大队批评可怎么办?”
孙德山神色沉稳,缓缓开口:“难学也得学,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不用急,一步一步来,先记一些简单的词汇,慢慢积累,总能学会的。往后咱们互相照应,有听不懂的,就一起琢磨,总能熬过这段日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气鼓劲,不仅约定好往后彼此照拂,更定下了“一起学方言”的心思——他们都明白,在这片语言不通的土地上,唯有学会方言,才能打破隔阂,才能安稳度日,才能熬过这段艰难的下放岁月。
一路奔波众人早已饥肠辘辘,虽饭菜粗劣难以下咽,可身处这般境遇,也再无半分挑剔。众人都记着大队长的嘱咐,往后是合伙搭伙做饭,还是分户各自起火,等吃过晚饭,休息一晚,只待明日再一同商议定夺。
几间屋舍柴门单薄,仅能勉强挡住入夜寒风,好在明日便会有人前来加固门窗,修整灶台,往后日常起居也能渐渐安稳下来。而他们心里更清楚,比起修缮屋舍、筹备伙食,学会本地方言,才是他们往后扎根这片山野,最迫切、最要紧的事。
邵里明与赵永灿巡遍三间屋舍与侧边旧灶房,见屋舍修补严实,水缸安置妥当,众人皆闭门静处,院内一片寂静安稳,再无半分动静。二人收拾好周遭杂物,并肩迈步朝着邵多田家中走去,前去登门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