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七零：山野藏锋》星钉补天漏

2、暮休栖棚 下放众人抵

　　看着院中一行人满身风尘、神色颓靡，邵多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想起存放下放人员资料的机要文书还未妥善收好，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赶回大队部内间。
　　这些政审档案、下放介绍信皆是县里备案的机密物件，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他细心将所有文书收拢整齐，尽数存入靠墙的实木文件柜，抬手落锁，又把黄铜钥匙细细系牢，贴身藏在裤腰之处，这才关好内间房门一并锁死，快步走出外间大堂。
　　抬眼望去，院内六名下放人员连同随行少年，个个满面倦容，长途跋涉的劳累尽数写在脸上，几位年长之人更是疲惫难掩。邵多田心里清楚，众人天未亮便动身赶路，一路颠簸徒步至此，早已又渴又累，身心俱疲。
　　纵使是受管控的下放人员，也不能这般不近人情，连一口清水都不曾接济，反倒容易落下闲话口舌。他当即转头看向身旁大队会计邵多安，张口便是地道的温田嘉阳乡土方言，语气干脆地吩咐了一句——这一带乡音源自古越语，腔调古奥晦涩，字句拗口，外人听着如同天书。早年间抗战、抗美援朝时期，军用电报密码屡次被敌方破译，后来专门启用两名本地籍战士，直接用家乡土话对口传讯，敌人监听良久，半句也破译不出，足见这方言的生僻难懂。
　　院中的下放人员果然一句也听不懂，只看见邵多田嘴唇微动，神色平和，而身旁的邵多安连连点头应和，随后便转头对着院外喊了一声，依旧是他们全然陌生的腔调。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只能凭着邵多田的神情、邵多安的动作胡乱猜测，隐约觉得，大队长约莫是在吩咐手下做什么事，看这光景，或许是察觉他们口干舌燥，要给他们找水喝。
　　桌上陶壶里仅剩少许凉茶，根本不够分用。浙南乡野向来饮用天然井水，无需煮沸便可直饮，邵多安立刻叫来一小队队长邵多和，二人交谈几句，依旧是晦涩难懂的方言，邵多和便应声快步离去，朝着院角老井的方向走去。这下，下放人员才算彻底确定，大队长果然是安排人去给他们打水解渴，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却也越发真切地感受到，语言不通，竟是这般不便。
　　邵多和领命快步前去，打来清冽井水盛入大号陶盆，拿粗瓷大碗逐一盛满，端到院中依次分发。众人早已口干舌燥，接过凉水缓缓饮下，燥渴稍稍缓解，依旧安分靠墙静立，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私下交谈议论。
　　大院之内古榕苍劲，香樟挺立，秋风扫过树梢，枯叶簌簌飘落，沉沉暮色缓缓笼罩山野，深秋寒意阵阵袭来。
　　邵多田望向天色，日头已然西沉，前去安排人手修棚的邵里明、筹备晚饭的赵永灿迟迟未归，这般干等着终究不是办法。他当即安排邵多安、邵多和留下，其余大队干部尽数先行回家待命。
　　治保主任邵多怀无事可做，顺势一同离去，心底暗自留意这批下放人员的来历底细，打算往后慢慢打探观望。
　　邵多田缓步走到众人身前，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安抚，亦不失规矩分寸，用自己平日里外出开会练就的乡土普通话缓缓说道：“诸位既已抵达邵家大队，便暂且安下心来。往后踏实劳作、安分守己，认真接受劳动改造，大队自会酌情照拂，保你们有住处安身，有粗粮糊口度日。”
　　众人听闻，纷纷垂首应声，不敢多言，心里庆幸，大队干部至少是会普通话的，尚还能沟通，虽然口音很重，但大致意思都是听得懂的，但这个地区如此偏僻，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甚少走出大山，和他们语言沟通应该存大挺大障碍。
　　此刻他们已然深刻体会到，这片土地的语言，将会成为他们往后扎根度日的第一道难关——外地来的下放人员，几乎一句本地方言都听不懂，往后与人沟通、日常劳作，定然会处处受阻。
　　邵多田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前行，特意避开村内热闹街巷与人流聚集地，专挑僻静小路行走，生怕村民扎堆围观议论，风声传到公社红委会，徒惹是非追责。这批人皆是县里重点登记在册的敏感人员，行事处处都需谨慎。更重要的是，村民们日常交谈皆用本地古越方言，若是让下放人员与村民接触过密，双方语言不通，不仅容易产生误会，也不利于管控，是以大队从一开始，便有意让下放人员与村民保持距离，减少不必要的交集。
　　一行人徒步十余分钟，行至村西山脚，渐渐嗅到淡淡的牲畜腥气，只见眼前，十余间棚舍依山错落排布，规制分明、井然有序。
　　最靠外侧两间独立屋舍，专作储草仓房。时值深秋，晒干的稻草、豆秆、山野干草尽数规整堆囤其中，与牲畜饲养区完全隔断，严防牛羊随意啃食糟蹋，好生封存留待隆冬枯草时节备用。往里接连四间，便是大队集体畜圈，专供饲养耕牛与山羊。
　　白日里牛羊尽数外放山野坡地自由放牧，待到暮色降临，再悉数赶回圈内夜饲歇息。畜圈与一旁昔日牛倌居住的老屋之间，特意砌了一道矮墙阻隔，既能隔绝牲畜腥臊气味，又能挡住夜间牛羊嘶鸣走动的动静，人居畜养，两相清静。此刻天色尚早，夕阳悬于山巅未落，牲畜仍在野外觅食，尚未归圈。
　　老屋一共三间，墙基全由粗石垒砌，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依旧稳稳扎根在山脚一隅。墙角爬满厚厚的青苔，早已掩去原石本色。屋舍最外侧，还连着半间残缺坍塌的老旧灶房，早年本是牛倌生火做饭的伙房。
　　整片棚舍与屋舍地界，原是解放前本地钱姓地主的私产。历经战乱动荡、土地改革，世事几番更迭，钱家一脉早已在本地销声匿迹、再无踪迹。村里老一辈传言，钱家大房早在解放前夕，便带着嫡子嫡孙一脉远赴香港避世；余下庶出旁支、隔房子嗣，也在解放后卷带家当四散逃离，最终流落何方，无人知晓，也无从考据。
　　人民公社成立后，境内所有耕牛、山羊悉数收归集体所有，原先雇来的牛倌也陆续调离、另行安置，这一片屋舍棚院便彻底空置荒废。侧边那半间老灶房早已残破不堪，老式土灶台大半倾颓坍塌，只剩残垣断壁，台面积满厚尘与陈年柴灰，早已不能再起灶生火。三间老屋同样破败不堪，墙面多处开裂塌出豁口，屋顶茅草枯朽稀疏，破洞处处透光；墙体缝隙宽大，四面穿风，屋内常年阴冷潮湿、晦暗无光。
　　大队平日里一直将这片地界圈禁看管、空置闲置，如今稍加修葺整治，正好用来安顿一众下放改造人员暂住落脚。
　　行至屋前站定，邵多田收起温和神色，面容恢复严肃，依旧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郑重叮嘱：“此地便是往后你们落脚居住之处。往后一切听从大队安排，按时上交思想汇报，安心下地劳作，严禁私自离队乱跑，不许私下抱团串联，更不能随意与本村社员往来攀谈。守得住规矩，便能安稳度日，若是肆意妄为，无人能够护着你们。”
　　一众下放人员半生历经风雨起落，早已没有挑拣住处的底气，皆是垂首默然顺从，尽数隐忍接纳眼前境遇。顾海平望着破败的屋舍，心底暗自思忖：往后要在这里长久落脚，连村民的话都听不懂，又怎能安心劳作、安稳度日？看来，抓紧时间学几句本地方言，已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顾如琛似是察觉到爷爷的心思，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眼底也藏着一丝担忧——他虽年少，却也明白，语言不通，便是融入这里最大的阻碍。
　　其余几人也各有心思，沈敬山夫妇眉头微蹙，暗自发愁日后沟通的难题；周文彬纵然傲骨在身，也不得不正视“听不懂方言”的现实；□□更是满心惶恐，生怕因听不懂话而做错事、受责罚；孙德山默默颔首，心里已有了“慢慢学方言”的念头；陈守忠则不动声色地记着，往后要多留意社员的交谈，哪怕听不懂，也要慢慢琢磨，早日学会几句应急。
　　邵多田目光扫过众人，当场划分好居住房间：“左手第一间屋子，由这位老人家带着身旁少年同住；中间一间分给你们夫妻二人；最右侧宽敞一间，剩下四位暂且一同合住，暂且委屈几日，后续再另行调整。”
　　沈敬山夫妇连忙躬身应声应答，顾海平亦是沉稳道谢。几人神态各不相同，却都藏着一丝对“语言不通”的焦虑与茫然。
　　住处分派妥当，邵多田转头看向赶来的副大队长邵里明一众本村干部，瞬间切换成方言，简洁利落交代：“天色马上黑透，此地交由你们二人全权看管。抓紧带人把三间屋子修补妥当，屋顶补牢茅草，院墙与墙缝用石块泥土堵实，夜里绝不能漏风淋雨。屋内简单收拾铺好稻草，再寻些平整石块摆放屋内充当桌椅。送来的日用碗筷盆具按住处均分安置，那口水缸直接搬进侧边老灶房摆放妥当，简单修整即可使用。今日天色已晚，灶台暂且不动，明日再安排泥瓦匠前来砌筑，顺带加固柴门。平日里看好众人，约束他们安分守己，不可随意进村闲逛，诸事打理稳妥之后，再来家中向我回话。”
　　一番吩咐简洁明了，下放人员站在一旁，只听得叽里呱啦、晦涩难懂，连一个字都捕捉不到，脸上纷纷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越发意识到，学会本地方言，已是刻不容缓。邵里明与赵永灿二人了然于心，立刻躬身领命，着手安排社员动工修缮屋舍。
　　邵多田安排妥当这边诸事，又想起众人尚未进食，再次开口对着下放众人放缓语气安抚：“你们暂且在一旁原地歇息等候，大队早已安排妥当晚饭，等屋舍全部收拾完毕，便可进屋用餐歇息。”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快步前往村中，前去查看晚饭筹备事宜。
　　一众社员分工有序，搬石垒墙、铺补屋顶、清扫杂物、铺设稻草，忙得热火朝天。他们之间交谈说笑，全是地道的古越方言，下放人员静静立在一旁等候，耳边满是陌生的腔调，连一句寒暄、一句吩咐都听不懂，只能默默看着，心底的焦虑更甚——往后日日与社员相处、一同上工，若是始终听不懂方言，不仅无法正常劳作，恐怕还会生出诸多麻烦，唯有抓紧学会方言，才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社员们在屋内用石块垒起低矮床铺，铺满厚实稻草，又寻来大小平整石块错落摆放，充当日后桌椅板凳，简陋住处渐渐有了模样。
　　暮色彻底笼罩深山，夜色缓缓袭来，一路奔波未曾进食的下放众人饥肠辘辘，静静立在一旁等候，无人上前打扰忙活的村民——他们既怕做错事，也怕因语言不通而闹出笑话，只能默默隐忍，暗自盘算着日后学方言的事。
　　秋风萧瑟，山野寂静，修缮屋舍的声响回荡在山脚之间。这群从繁华都市跌落山野的落难之人，望着眼前简陋破败的居所，心中百感交集，有茫然，有无奈，更有一丝坚定——无论多难，都要学会本地方言，熬过这段艰难岁月，好好活下去。
　　漫漫山野下放岁月，就在这深秋沉沉暮色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