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与行》竹织

2、婚事 “小姐

　　“小姐，该起身了。”织风早早地就起来了，她转头，望着梳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朴素的，让人提不起一丝兴趣。

　　这样就够了。织风眼眸动了一下，又听见身边俞挽桐那边有了动静，赶忙迎上去扶起她。

　　“几时了？”俞挽桐有些迷迷糊糊地问，但是她下意识地靠着织风的手臂，这会让她感觉很安心。

　　“快辰时了，小姐，夫人昨日说了，今日早晨要您过去一趟。”

　　“嗯。”俞挽桐应了一声，她向后微微伸了一下身子，眼睛睁开，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

　　“母亲之前不是已经免了我的请安了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些不解，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小姐，这个我……奴婢不知。”织风摇了摇头，见俞挽桐要穿衣裳，她将衣物放置床沿，紧接着又退到一旁。

　　“织风，我们已经这样生疏了吗？”俞挽桐眼中藏着悲伤，复而，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垂头，手上动作迅速地穿戴整齐。

　　织风也没有任何言语，但在无波的表情之下，她心中快速跳动的心脏出卖了她心中的荡漾。

　　“走吧。”穿戴整齐后，俞挽桐轻叹一声，她侧过身，躲过了织风想要搀扶的手，任由她跟在自己后面。

　　俞挽桐脚步放得平缓，裙裾轻扫过青石板路面，往日里两人总会并肩闲话，此刻却隔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走着，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滞涩。

　　织风垂着眼跟在后方，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方纤细的背影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该作何想法，明明一心想要划清界限的是她，可当真正看到她们之间遥远的距离时，又会有一种痛苦蔓延至心头。

　　别想了，别想了。织风闭了闭眼，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呢，这是最不应该的，最为人所不齿的情感。

　　一路行至主院厅堂，王夫人早已端坐椅上，神色端肃，堂内气氛沉静压抑。

　　二人依次行礼问安，俞挽桐直起身时，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的织风，王夫人没有叫她起，她就一直半蹲着。

　　“织风，你起来罢。”俞挽桐心中本来是有气的，她想要故意冷落一下织风，想让她感受到害怕、慌张的情绪，可是这一切的想法在她看到她颤抖的腿和紧咬下唇的那一刻，通通散作了云烟。

　　她为何要和她赌气呢？明知道最后输的只会是她。

　　俞挽桐泄气一般叫织风起来，眼底藏着未散尽的落寞。

　　“坐吧。”王夫人抬手示意，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今日唤你过来，是有正事要同你细说。”

　　俞挽桐依言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心底隐隐已有猜测，可又因为担心害怕而不敢确定。

　　果不其然，王夫人缓缓开口：“先前与你提过的京城苏家，那边已然递了准信，两家长辈商议妥当，定下日子，待你及笄之后，便商议纳采定亲之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俞挽桐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转头望向织风。

　　织风浑身骤然绷紧，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不已。最怕的事情终究尘埃落定，自此往后，这个婚书一旦写下，她们之间的情谊终究要被岁月深藏。

　　无法逾越半分，就如同寻常主仆一般。

　　可是，这不是正是她想要的吗？为何自己的心还是会这么痛呢？织风想到。

　　“母亲。”俞挽桐嗓音微微发哑，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婚嫁之事由长辈做主，她一介闺中女子，根本无从反驳。

　　王夫人瞧着自家女儿神色，只当她是少女临嫁心生忐忑，柔声叮嘱：“苏家乃是京城体面世家，门第风骨皆不俗，你嫁过去此生安稳无忧。往后言行举止务必守礼端庄，切莫再似往日那般随性散漫。”

　　不等俞挽桐回答，王夫人又将目光转向织风，目光锐利了许多，不过多久却又柔和下来：“织风，你跟在小姐身边多久了？”

　　俞挽桐顿时紧张起来，生怕王夫人是想对织风做些什么。

　　“回夫人，已有十多年了。”织风暗暗给了俞挽桐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放心。

　　“既已有这般久了……”

　　织风不知道王夫人究竟想要说什么，一颗心高高的吊着，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曾改变过。

　　“这般紧张作甚？你也算是本夫人看着长大的孩子，本夫人还能苛责你不成？”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把未完的话说了出来，“你也知道，你和挽桐这么多年的亲密在我们俞府不是秘密，可是出了府可就不同了。”

　　“挽桐是个善良的孩子，将你视作亲生姐妹，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或多或少把你当成了我的亲生女儿了。可是外人哪里会管这个呢？是吧。
　　平时的话，你们想做什么也就做了，不必顾及太多，可是挽桐之后是要去京城做人家媳妇的，若是再闹出什么闲言碎语，你让挽桐怎么在夫家立足？”

　　王夫人的字字句句都在将矛头指向织风，告诉她，她在害俞挽桐，俞挽桐会因为她受到牵连。

　　分明是这么明显的说教的话，可是在此时的织风听来，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已经无法辨别什么是对是错，就连她的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她是罪人，是不容宽恕的恩将仇报的罪大恶极之人。

　　“奴婢知晓，谨遵夫人……吩咐。”

　　这一声奴婢，疏离又冰冷，听得俞挽桐心口阵阵发酸。她清清楚楚看见织风微微颤动的肩头，也终于彻底明白，织风近日刻意疏远、处处设防，原来皆是因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

　　原来自己满心不解的隔阂，根源竟是这无法违抗的婚约，是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身份世俗。

　　待嘱咐完毕，王夫人便让二人退下。

　　踏出主院大门，方才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明媚晨光洒落周身，俞挽桐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看向织风，眉眼间满是怅然与不甘：“所以，你刻意躲着我，处处与我划清界限，全都是因为这门婚事？”

　　织风抬眸，撞进她澄澈又带着委屈的眼眸里，喉间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回应：“小姐前程要紧，世俗规矩，容不得半分差错。”

　　“前程前程！你们都在说我的前程，为我的前程着想！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俞挽桐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惆怅和愤怒。

　　“你们要我一个人跑到人家家里去，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媳妇，去伺候连听都未曾听过的一家子人！”

　　“你们把我此生最看重的一个一个带走，不允许我有任何差错，只是让我当一个任人操控，只听你们话的傀儡，这就是你们说的幸福，是吗？！”

　　“织风……”她的话语软下来，甚至带着哭腔，“我无法想象没有你以后，我的生活该是怎样的，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心却是早已随着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