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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深宅婢女难安 民国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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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暮春。
江城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打湿了苏府满园的海棠,也浇不灭这深宅大院里,暗涌了许久的风浪。
苏府是江城顶顶有名的首富之家,祖上三代是盐商,有良田千顷,商铺遍布江南好几个城镇,就连省城里的码头,有一半都挂着苏家的旗号。可如今,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老爷苏敬山卧病在床已有半年,他本来就懒得管事,现如今更加不能管事了。府里的主子们各怀心思,姨娘争宠,少爷败家,管事贪墨,下人们捧高踩低,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而苏家的婢女林知夏,就是这冰海里撑着一口气活着的人。
林知夏今年十八岁,入府十年,从一个任人打骂的小丫鬟,熬成了老太爷院里的大丫鬟,掌管着老夫人、老爷、大太太的起居饮食,乃至院里的大小事宜。
整个苏府,人人都知道,林知夏是老爷面前最得力的人,却也人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 ——一个被卖进府的孤女,贱籍婢女,就算再得脸,也终究是个下人。
可是林知夏明明知道这一点,一点都不在意。
下人怎么啦?
姨太太柳姨娘认为林知夏争了她的宠,夺了她的权,对她怀恨在胸,就当面说这话羞辱她,林知夏听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却半点没低头,抬眼时眼底一片凉薄的坦然,语气淡得像冰,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是下人,下人怎么了?不偷不抢,凭力气挣一口饭吃,凭能力做好该做的事情,不比那些端着架子、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人干强多了?”
柳姨娘怒了:“都反了你了,敢对主子这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什么身份!”
那些人再多嘴多舌,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半点没有下人该有的卑怯,目光直直撞向对方居高临下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怼道:“出身怎么啦,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命不好,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做了丫鬟。丫鬟的身份改不了,可我没低人一等,更没求着谁高看我一眼,你操什么闲心,吃饱了撑吗!”
心想,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演戏,我林知夏至少活得真实,不攀附、不谄媚、不耍阴招,比那些披着光鲜外皮的豺狼虎豹活得坦荡多了。
苏老爷欣赏她这种不卑不亢的做派,朝她点点头:“嗯,我的丫鬟就该这样子,硬气!”
苏老夫人说:“书香人家养出来的女儿,硬气!”
柳姨娘见老夫人和老爷都护着知夏,再斗只会自讨没趣,悻悻地走了。
林知夏幼时家中尚好,父亲是屡试不第的秀才,做了教师先生,却极重教养。知夏自小跟着父亲读书习字,读诗书、知礼仪,一手小楷写得清秀端正,寻常诗词典故也能随口应答。她性子刚烈,却又带着读书人家里养出的雅致,不似寻常小户人家女儿那般粗鄙温顺。
可惜天有不测,父亲参加共产党被关进了监狱,林家家道骤然败落,田产变卖殆尽,只剩孤女一人无依无靠,被卖进苏家做丫鬟。
初入府时,人人只当她是个新来的卑贱丫头,分派她做洒扫端茶的粗活。可时日一久,府里的人便渐渐看出不同。
她走路身姿端正,行礼进退有度,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伺候主子时,懂得察言观色,分寸拿捏得极好;闲暇时不扎堆闲话,常常独自静坐,或是默默整理书卷。苏敬山偶然发现她识字,笔墨规矩,谈吐不俗,便渐渐抬举,不再让她做粗活,留在身边做贴身伺候的近侍。
旁人私下议论,说一个丫鬟偏生带着一股子傲气,太过清高不合群。
林知夏知道,自己这么自信,不仅仅是因为长得漂亮,还因为自己会写会算会女工刺绣,还心灵通透,办事能力强。
真正的强者会怕什么呢,林知夏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老爷不怕姨娘,相信自己会干出一番超越男人的他是也来。
苏老夫人对苏敬山和大太太说:“这孩子知书达礼,可能是苏家的福星。”
于是,林知夏就进了上房当差,苏老爷让她负责管理苏家的钱粮用度。
此刻,春雨初歇,苏府廊下的风带着湿气。
林知夏刚伺候老爷喝完药,正站在窗边,安静地整理着桌上的药方。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比甲,梳着利落的双丫髻,没有多余的首饰,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抿得笔直,明明是少女的年纪,眼神却沉稳得像历经世事的老者。
“知夏姐姐,不好了!”
小丫鬟红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二少爷又在西院闹事了!喝多了酒,把小蝉打得头破血流,还说要把人发卖到窑子里去,管家们都不敢拦,太太们也都装看不见……”
林知夏整理上房药方的手,顿了顿。
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又是苏文彬!
苏府的二少爷,老夫人的庶孙,被生母柳姨娘宠得无法无天,整日里斗鸡走狗,酗酒赌博,欺男霸女,是江城出了名的恶少。平日里在府里打骂下人,已是家常便饭,老太爷病着,他更是越发肆无忌惮。
“人在哪里?”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就在西院的花厅里,小蝉已经晕过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红缨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姐姐,咱们别管了吧,二少爷疯起来,连老太爷的话都不听,你要是去了,他肯定会迁怒你的……”
府里人都怕苏文彬,可林知夏不怕。
她不是不怕死,只是看不惯这仗势欺人的龌龊事。
十年前,她被卖进苏府火了下来。林知夏认为,自己这条命是苏家给的,老夫人、老爷的恩她记一辈子。苏府可以乱,但不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人命。
出了人命,苏家就要败亡了,林知夏绝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老爷刚睡下,别惊动他,”林知夏放下手里的药方,抬手理了理衣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路,去西院。”
红缨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知道劝不住,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林知夏的名字,终将从这深宅大院里,冲破云霄,名动整个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