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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文台百花楼中戏老钱,许逸冲冠一怒为红颜 许如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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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清在府衙坐了三天,把钱家的账目核完了。最后一本合上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
她站起来,把账本摞好。“使君,钱家的账核完了。民女先回去了。”
江文台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一份公文,头也没抬。“你是衙门聘的帮书,要在衙门当值。酉时三刻才散,现在走,算早退。”
许如清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知道“帮书”是个什么名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衙门的人。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文台低头批公文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坐下了。
这一坐就坐到了酉时。天黑透了,阿絮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冷得直跺脚。许如清出来的时候,她赶紧迎上去。
“娘子,怎么这么晚?”
许如清没有回答,上了马车。“他让我做衙门的帮书。”
阿絮瞪大双眼,“从未听过女帮书!”
许如清也是很头疼,大哥不在家,不光要忙家里的生意,还要在江文台手下做事,她只能祈求大哥快点回来!
第四日一早,许如清刚到府衙,江文台就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比平日里看着精神些。
章秉礼跟在后面,也是一身新衣裳,笑呵呵的。“许娘子,今日不核账了,出门。”
许如清愣了一下。“去哪儿?”
江文台没有回答,已经往外走了。
章秉礼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百花楼。钱老板请了几日,再不去,说不过去。”
阿絮的脸一下子白了。“百花楼?那不是——”
许如清看了她一眼。阿絮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章秉礼在旁边笑了笑。“许娘子不必紧张,就是去查查账。钱老板请了好几回,使君一直没空,今日正好得闲。”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江文台上了前面那辆,章秉礼站在后面这辆旁边,冲许如清招手。“许娘子,上车。”
许如清上了车,阿絮要跟上来,被章秉礼拦住了。“衙门的事,丫鬟不便跟着。”
阿絮看了许如清一眼,许如清冲她点了点头。
阿絮退到一边,看着马车走了,才转身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百花楼在平康坊深处,三层高的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白日里也点着。
楼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毡,两边站着几个龟奴,见了马车,赶紧迎上来。
钱万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袖口绣着金线,笑得满脸褶子。
见江文台下车,赶紧迎上去拱手。“使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江文台点了点头,往里走。
钱万贯跟在旁边,一抬头看见了许如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使君,这……百花楼是风月场所,女子不便入内!”
“让她进来。”江文台没停步。
钱万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是是是,使君说进就进。”
他往旁边让了让,许如清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解,又有不安。
许如清跟着走了进去。
百花楼的大堂很宽敞。
正对面是一个戏台,台上铺着红毡,两侧挂着丝帘。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白日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跑堂的百无聊赖地站着。
许如清刚踏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嚷。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怒气,在大堂里回响着。“钱万贯!你给我个说法!海棠怎么还不来见我!
许如清的心沉了一下。她听出来了,是许逸。
大堂里头,许逸站在戏台下面,脸红脖子粗,衣裳皱巴巴的,像是跟人拉扯过。
老鸨站在他旁边,几个龟奴围着他,还没动手。
许逸还在嚷:“我给了钱的!包了一个月!这才半个月,凭什么不让我见!”
老鸨见了门口进来的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丢下许逸,小跑着迎过来,脸上堆着笑。“使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人喝多了,闹事呢,惊扰了使君,罪过罪过。”
她回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啊,把这闹事的拉下去!”
几个龟奴正要动手,江文台开口了。“住手。”
大堂里安静了。老鸨的手停在半空,龟奴们也站着不动了。
许逸被按着肩膀,还在挣扎。“我没喝多!我没喝多!”
江文台走过去,站在许逸面前。“为什么闹事?”
许逸抬起头,看见江文台的脸,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看得出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带着怒气。“我给了钱,包了海棠一个月,这才过去半个月,钱老板就不让我见了。我听说,他要让海棠陪——陪别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江文台身后的许如清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刺史?”
江文台闻言点了点头“是我!”
许如清站在后面,看着许逸,又看着江文台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明白了。钱万贯不让她进来,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是因为许逸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钱万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正往这边看,目光在江文台和许逸之间来回转。
“使君”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句女声,声音似是软中带嗔。
众人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捏着帕子,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穿一件淡粉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脂粉,倒比涂脂抹粉时更耐看。
她下了楼,走到江文台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使君,许郎君是包了妾身,只是三日前银子便用光了。按楼里的规矩,妾身不能陪许郎君了。”
说完,她偷偷看了许逸一眼。
那一眼很快,稍不注意就错过了。
许如清看见了,许逸也看见了。
许逸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散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睛还看着海棠,但海棠已经不看他了。
她站在江文台身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浇过水的花。
许如清看着许逸的脸色,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她的肩膀松了松。让他尽早看清真相,也未尝不是坏事。
“我给了钱的。”许逸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给了包你一个月的钱。这才过去半个月……怎么就没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海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鸨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不说话。钱万贯搓着手,看看江文台,又看看许逸,也不说话。
江文台转过身,看着钱万贯。“可有此事?”
钱万贯赶紧摆手。“误会,都是误会。许二郎君确实是包了海棠,只是这银钱上的事,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妾身们也要吃饭不是——”
他看了海棠一眼。海棠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影子。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江文台没有接钱万贯的话。他看了许逸一眼,又看了海棠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把账本带回去查。当事人,一并带回去。”
钱万贯的笑容僵住了。“使君,这!”
江文台没有看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章秉礼跟上去,经过许逸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许逸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还在看海棠。海棠低着头,没有看他。
许如清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走。”
许逸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棠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她没有看他。
许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身,跟着许如清出了百花楼。
马车在外面等着。江文台已经上了前面那辆,章秉礼站在后面这辆旁边,见他们出来,掀开车帘。“许二郎君,上车。”
许如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走过东市,走过朱雀大街,走过坊门。
车外的灯火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他脸上划过。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许如清把袖子里的一块帕子递过去。
许逸没有接。她就把帕子放在他膝盖上。许逸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动。
前面的马车里,章秉礼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又转回来,看着江文台。“使君,许家那小子……”
江文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带回去问话。”
章秉礼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说:“钱老板那边……”
“账本查完再说。”江文台的声音淡淡的。
章秉礼突然凑过来:“说实话,这小子也算误打误撞帮了你的忙。”
江文台睁开眼,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眼神瞟向他:“此话怎讲?”
“你想动钱万贯,这不,他直接给你送上门来了?”
马车中空气凝结一会,二人四目相对,江文台终是绷不住笑出了声。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外的灯火一道一道地漏进来,在江文台脸上划过。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到了府衙,章秉礼把许逸带进去安排在一间空房里。
许逸很安静,让走就走,让坐就坐,不吵不闹,像是丢了魂。许如清站在廊下,看着章秉礼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
江文台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你弟弟的事,衙门会查清。你要避嫌,钱家青楼的帐就不用你来核了。”
许如清点头称是。
“不过你还是要来衙门当值,不然月例不发。”
许如清暗骂他一句,随后开口:“那聘任我的文书何时给我?”
“好说,明天给你!”
许如清点头,朝衙门外走去。
阿絮在府衙门口等着,手里提着灯笼,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娘子,二郎君他——”
“没事。”许如清上了马车,“回去再说。”
许如清进了马车,见马车还不动,掀开帘子探出头,“怎么还不走。”
“大郎君今日回来了,听说二郎君被压到衙门,如今正和二老爷一起找江使君说情呢!”阿絮站在马车旁抬头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