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起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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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疏桐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陌生号码，措辞简短而直接：“你的校园卡在我这儿。西门外面那栋旧职工楼，三楼最里间。自己来拿。”
她看着这条短信，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物件，挂在脖子上，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摄像头的位置她调过几次，刚好在胸口正中，拍到的画面和她眼睛看到的基本一致。手机屏幕亮起来，直播软件打开，她把标题改好——七个字。
总有刁民想上朕
在线人数开始跳了。零星的弹幕飘过去：“主播这是要去哪”“这标题笑死”“户外探险吗”。
她换了一双球鞋，出门了。
傍晚的旧职工楼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罩着。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尘味，混着铁锈和霉味。踩在楼梯上的时候，每一步都有回音。
弹幕开始变多了。“这什么地方好阴森”“主播注意安全”“有没有人报警备个案”。
三楼的走廊很长，最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晃动的光。林疏桐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盏LED灯。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了，放在厉时渡自己手边。另一瓶没开过，放在桌子对面。沈吟风的校园卡被压在那瓶没开过的水下面。
厉时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脚翘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
“来了，”他看见她推门进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比我想的快。”
林疏桐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房间。门、窗、两瓶水、桌腿后面露出的一截天线。她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卡。”她说。
厉时渡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我哥说你跟别人不一样。约这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来，胆子不小。”
“你哥是谁。”
“陆时寒。你们学生会的副主席。我表兄。”
弹幕瞬间炸了。“陆时寒？我们学校那个陆时寒？”“学生会副主席？”“表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截图了截图了。”
“是他让我来的，还是你让我来的。”林疏桐问。
厉时渡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吗？”
“有，”林疏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让你来的，说明他在你背后。你自己要来的，说明你在替他打头阵。”
厉时渡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有意思。那我也懒得绕了。我就好奇一件事——他们说你同时长了两套东西，是真的还是吹的？”
林疏桐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坐下了。这个动作让厉时渡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果然有意思。”
“厉时渡，你好奇我的身体，对吧。你觉得这是一种稀有资源。别人没有，我有，所以你想看看。像拆一个限量版的快递。”
厉时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你觉得你有资格，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觉得别人都怕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弹幕在飞速滚动：“这什么虎狼之词”“主播怼得好稳”“这个姓厉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挺能说的，”厉时渡站起来，“但你说漏了一点——我这个人不喜欢等。说了这么多，渴了吧。喝点水，喝完我把卡还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瓶水。
林疏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两瓶水，一瓶在他手边，一瓶在自己面前。被压在矿泉水下面的校园卡只露出一个角，她往前倾了倾身，伸手去拿那张卡。身体微微侧过去的瞬间，刚好挡住了胸前的摄像头，也挡住了桌面。她的右手去够校园卡，左手很自然地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一拨——两瓶水的位置无声地交换了。
她拿起校园卡，对着厉时渡说：“喝水就不必了，卡我拿到了，先走了。”
厉时渡说：“怎么，好心把卡给你，喝口水都不愿意？”
林疏桐看了一眼两瓶水。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瓶水，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张狂。
“看什么呢，”他拿起手边那瓶水，晃了晃，仰头喝了一口，姿态随意而放松，“你放心，我这个人做事光明正大——我喝我自己的，你喝你的。”
他把水瓶放下，朝桌上那瓶刚拧开的扬了扬下巴。
“你那瓶我加了东西。”
弹幕停滞了一秒。然后像溃堤一样涌出来。
“卧槽？！”
“他说什么？！”
“报警！快报警！”
“这人是疯了？！”
“主播在直播他知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知道还能这么嚣张？”
“有没有人录屏！这他妈是证据！”
“我这个人从来不藏着掖着，”厉时渡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得像是在晒太阳，“水里就是有东西，我放的，我承认。你现在可以选——要么喝了它，让我看看药效怎么样；要么不喝，然后我从你身上找点别的东西来看。两个选项，你挑一个。”
林疏桐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你确定？”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细节，“你不会放错？”
厉时渡挑了挑眉，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愉快。他拿起自己手边那瓶水——那瓶已经被林疏桐换过的水——又灌了一大口，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我这瓶？当然没问题，”他把手臂张开，做了个“你看我好好的”的姿势，得意而松弛，“我还不至于蠢到给自己下药。你那瓶有料，我这瓶没有。一清二楚。”
弹幕在飞速滚动。
“他好嚣张”
“但是他说一清二楚”
“所以药确实在那瓶没喝过的里？”
“主播别喝啊千万别喝”
林疏桐看了一眼他手边那瓶水。他又喝了一口。水位线又往下降了一截。
她等他咽下去，然后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厉时渡，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把两瓶水的位置记反了。”
厉时渡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那瓶是干净的，你那瓶有料，”林疏桐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但万一你一开始放的时候，就把有问题的放在了自己手边呢。”
厉时渡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瓶水。
“不可能，”他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我放的时候明明——”
他停住了。
他努力回想。进门之后把两瓶水放在桌上——一瓶自己喝，放在右手边；另一瓶加了东西，放在对面。他是这么记得的。但他现在看着桌上那两瓶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记反了。她语气那么笃定，像是在提示一个他自己没意识到的错误。如果他真的搞错了呢？如果他一开始就把有问题的放在了自己手边？
那他喝下去的每一口——
他的手指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把水瓶放在桌上，想换个姿势翘腿，但小腿像是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皱了皱眉。
然后那种感觉来了。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胃的后面、脊柱的底部、膝盖的内侧。一种温热的、缓慢的酥麻正在从他的躯干往四肢蔓延。
他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我喝的是我自己的……”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他整个人从折叠椅上滑下去，半个身子趴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抓着桌腿，指节用力到发白。LED灯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蜷缩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没有记错。
他进门时放在自己手边的那瓶，确实是有问题的。而放在对面那瓶，是干净的。他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对的。他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对的——只是在她拿校园卡的那两秒里，两瓶水的位置被调换了。所以他喝下去的，恰恰是他自己加了东西的那一瓶。
而他到最后都没有想明白是哪里出了错。药效正在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他只记得她问了两句话——“你确定你不会放错？”“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两瓶水的位置记反了。”然后他就开始怀疑自己。然后他就真的喝错了。
弹幕已经完全覆盖了画面。
“发作了？！”
“他不是说他那瓶干净的吗”
“所以他自己搞错了”
“自己下了药自己喝了”
“今日名场面”
“从嚣张到倒地一共几分钟”
“建议反复观看”
林疏桐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先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我在XX大学西门外的废弃职工宿舍楼三楼最里间，有人对我进行了下药未遂的行为。嫌疑人在我到达之前已布置好了含有药物的饮用水，并亲口向我承认了下药事实。现在嫌疑人不慎饮用了被下药的水，药物已在他身上发作。我需要警方出警，同时需要一辆救护车。地址是——”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把位置和情况说得简洁明了。然后她又拨了120，把同样的信息重复了一遍。
厉时渡趴在地上，听着她打完了这两个电话。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也模模糊糊地记得她说的那两句话。她不是在他喝完之后才想到的。她是在他喝之前就已经问过了——“你确定你不会放错？”她问的时候，他就已经喝错了。她只是在引导他自己说服自己。
林疏桐走到窗边。远处的街角，蓝红色的警灯正在由远及近。她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以及楼道里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束手电筒的光同时照进来。
“谁报的案？”
“我。”林疏桐说。
她指了指桌上那瓶没被碰过的水，又指了指地上的人，声音清晰而平稳。
“桌上那瓶是他要给我的，他亲口承认下了药。地上这个空瓶子是他自己喝的，他误以为那瓶是干净的。他随身带了信号屏蔽器，墙脚那个黑色的就是。这些全部在直播录像里，可以作为证据。”
一个警察蹲下来查看厉时渡的状况，另一个走到桌前，戴上手套，把那两瓶水分别装进了证物袋。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拎着担架进来了。
林疏桐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把厉时渡抬上担架。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一个警察走过来，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同学，需要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做笔录。”
“好。”林疏桐说。
她跟着警察走出那间空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旧职工楼外面，警车的蓝红色灯光在暮色中旋转，把围观路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
林疏桐在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暮色吞没的红砖楼。三楼最里间的窗户还亮着那盏LED灯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熄灭的眼睛。
她坐进警车后排。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茉发来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小棠。然后是一连串的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手机。直播间还没有关，弹幕还在刷屏。她伸手把直播关了。
警车驶过学校西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正拎着水管浇他门口那几盆绿萝。他看了一眼警车，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直播回放，摇了摇头。
“现在这些年轻人，”他自言自语，把水管换了个方向，“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水珠溅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