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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万家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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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的不是跳舞,他没说。
江睆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个问题:“你最喜欢跳什么类型的舞?”
“古典舞。”陈楝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说到喜欢的东西会忍不住多说几句,“最近在练一支新的,叫《鹤》,编舞老师说我的气质很合适。”
“鹤?”
“嗯。”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度,“鹤的姿态是孤高的,但孤高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它习惯了独处。”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耳朵泛红,慢慢收回手,目光飘向窗外。
江睆看着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掉的药膏,白白的,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陈楝转过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没笑。”江睆板住脸,但嘴角没板住。
陈楝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被一朵花绊了一下,来不及防备。
江睆看见他笑了,心跳快了一拍。
她感觉假装低头喝水。
下午的阳光把病房照得暖洋洋的。
江睆在翻一本带过来的书,陈楝在闭目养神。
两人不说话,也不尴尬。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窗外偶尔有鸟叫。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陈楝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她低着头看书,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好看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他。
他赶紧闭上眼。
过一会儿又睁开。
她还在看书。
他又闭上。
第三次睁开的时候,江睆已经放下了书,正看着他。
“你偷看我几次了?”她问,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全是笑。
陈楝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红了。
“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几次?”
“……三次。”
江睆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淑女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陈楝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病房里的阳光都亮了一度。
“你别笑了。”他说,自己却还在笑。
“为什么?”
“因为……”他想不出理由,于是不说了,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苹果是甜的。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那块——是刚才掉在被子上、后来又捡回盘子里的那块。
他把它吃掉了。
池娓来看陈楝的时候,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的画面让她脚步一顿。
江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
陈楝醒着。他的目光落在江睆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片很远的云,又像在看一盏很近的灯。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动。
怕一动,她就会醒,怕她一醒,就会走。
池娓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选择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十四年了,她第一次看见陈楝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
像是在说:“我想你在这里”。
江睆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她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陈楝正在看她。
那个目光来不及收回去,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
陈楝飞快地偏过头,但耳朵已经红了。
江睆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歪着头,半块已经氧化掉的苹果还捏在手里,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不存在的口水。
她悻悻地把苹果放回盘子里,理了理头发。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你睡得很沉。”
“我睡了多久?”
陈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十分钟。”
江睆:“……你看着我睡了四十分钟?”
陈楝抿住嘴唇,默认了。
江睆想说点什么来掩饰那种奇怪的感觉,她心跳有点快,脸微微发热,但又不讨厌。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些,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转过身的时候,看见陈楝正在看她。
不是偷看。
就是光明正大地、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陈楝说,声音很轻,“就是想看看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江睆站在原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温暖的阴影。
陈楝看着那片阴影,看着阴影里的人,忽然觉得——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更近,也不用更远,就现在这样。
就刚刚好。
江睆站了三秒钟,转身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接那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就是想看看你”——这句话从陈楝嘴里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但湖底已经起了暗涌。
她拿起那半块氧化发黄的苹果,咬了一口。
“别吃了。”陈楝说,“那个放太久了。”
“没事。”
“你手里那个是我咬过的。”
江睆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
果然,边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牙印,不是她的。
她的耳尖慢慢红了,陈楝也一样。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三秒钟,像两台过载的机器,谁都不敢先动。
“你怎么不早说?”江睆把苹果放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你吃得太快了。”
“……”
江睆深吸一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用物理降温的方式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退下去。
没用。
陈楝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事,我不介意。”
江睆差点被水呛到。
她放下水杯看着他。
他还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脸上那层薄红还没退干净,但表情是认真的。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撩拨,就是认认真真地、老老实实地说:我不介意。
这就很要命了。
如果是故意的,她可以怼回去,但如果不是故意的,她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有。
“你这个人。”江睆说。
“嗯?”
“算了,没什么。”
她拿起那本带来的书,翻到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一页。字在眼前晃,一个都没看进去。
余光里,陈楝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笑。
江睆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江睆。”
“嗯。”
“你的书拿反了。”
江睆把书转过来。
“现在反了。”陈楝说。
江睆把书放下,瞪他一眼。
陈楝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裂了一小道,下面有水光透上来。
“你故意的。”江睆说。
“什么故意的?”
“你在逗我。”
陈楝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像是。”
江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承认了,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她反而没了下手的角度。
她重新拿起书,这次确认了正反。
“你脸红什么。”陈楝的声音从书后面传过来。
“没有。”
“红了。”
“病房太热了。”
“窗户开着。”
“……”
江睆把书放下,看着他:“陈楝。”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江睆比划了一下,“这样……逗人?”
陈楝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没有。”
江睆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刮了两下。
这就是那种“要命”的时刻。他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说事实。但事实比情话更让人招架不住,因为情话可能是套路,事实不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陈楝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冰面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安静流动的水。
“知道。”他说,“我在说,我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翻了几页,哗哗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
江睆低头把那几页按住了。
她没看他。
“你该休息了。”她说。
“我不困。”
“你昨天凌晨两点还在给我发消息。”
陈楝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凌晨两点发的?”
“因为我那个时候醒着。”
空气忽然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温暖舒适的,像两把椅子挨在一起晒太阳。现在的安静是紧绷的,带电的,像两个人站在一条很细的绳子上,谁都不敢动。
“你为什么醒着?”陈楝问。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江睆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固执的东西,像是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因为你。”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陈楝的手指攥住了床单。
“你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江睆说,“我看了之后就没睡着了。你满意了?”
她的语气是凶的,但声音是软的,凶和软加在一起,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陈楝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的位置,轻轻颤了几下。
江睆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朵慢慢开出来的花。
她忽然觉得自己赢了。
但赢的感觉不太对,因为她的心跳比他的耳朵红得还快。
“陈楝。”
“嗯。”他没转过来。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阳光晒的。”
“你现在背对太阳。”
陈楝终于转过来,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晚霞落进了病号服的领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住了。
江睆看着他努力控制表情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笑他,是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可爱?
不对不对,他不走那个路线。
干净?
对!就是干净。
干净得像一杯白水,你往里加什么,他就变成什么颜色。
你加糖,他就甜,你加盐,他就咸。
你什么都不加,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但她现在不想什么都不加了。
江睆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你转过去。”她指了指窗户。
“为什么?”
“你看窗外的风景,别看我。”
陈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乖乖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好了。”他说。
江睆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很软,后颈有一小块纱布,下面藏着昨晚换药时她看见的伤口。
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块纱布。
不是暧昧的那种碰,是心疼的那种。想轻轻地、用指腹碰一下,问他疼不疼。
但她没有。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了一点。
“陈楝。”
“嗯。”他还是没转过来。
“等你好起来了,”江睆说,“你教我跳舞吧。”
陈楝转过头,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你真的要学?”
“我答应你了的。”
“你不是学现代舞的吗?”
“我可以学古典舞。”江睆说,“你不是说《鹤》那支舞很好吗?我想看。”
陈楝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怕说出来会打碎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但他说得很重很重,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江睆接住了。
是用目光接住的,用笑接住的,用心跳接住的。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你偷笑什么。”陈楝说。
“我没笑。”江睆说。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