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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落空的轻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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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睆。”陈楝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放到江睆身上往下移,看见了她袖口上的血迹,是洗过但没洗掉的那种淡褐色。
他的脸色变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着,“你的衣服……我赔你。”
江睆看着他。这个人的身体里,是不是装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的开关?
“衣服不用赔。”她说,“你好好养伤就行。”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安静了很久。
好久好久他才又喊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睆想了想。
“因为你被打的时候没有喊救命。”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楝的手指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蜷。
他没有回答,江睆也就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床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陈楝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终于不再是“对不起”。
江睆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那天下午,江睆回了趟家。
她没提前打招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还在犹豫。门刚推开一条缝,客厅的灯就亮了。
江妈妈从沙发上起身,披着一条羊绒披肩走过来。
她的目光在江睆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女儿衣服上那些没洗掉的血迹。
“伤哪了?”江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江爸爸已经站起来了。
“没伤。”
“那衣服上的血是谁的?”
“别人的。”
江妈妈直接伸手,轻轻掀开江睆的衣领。后脖颈上一片青紫。
落针可闻的安静。
江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江睆在沙发上坐下。
“说吧,从头说。”
江睆说了。
说陈楝,说他跳舞的样子,说他被打的时候一声不吭。
说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她说到“对不起”那两个字的时候,江爸爸的眼睛红了。
江妈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耳垂。
“那个人被拘留了。”江睆说,“两个月。”
“两个月就够了?”江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江睆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妈,我没事。”
江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楼,涂药,睡觉。
江睆躺在被子里,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字:lian
验证消息写着:“江睆,我是陈楝。”
她点了通过。
对面没有立刻发消息。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lian:江睆
睆:怎么还没睡?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lian:睡不着
睆:伤口疼?
lian:嗯
江睆看着那个“嗯”字,想了想,打字: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lian:……可以吗?
她笑了一下,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睆:从前有一只小鹤,它受伤了,飞不动了,落在芦苇荡里
睆:它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就把头埋进翅膀里
lian:然后呢?
睆:然后有一只路过的兔子发现了它。兔子不会飞,但兔子跑得很快。它跑去河边衔了水来,跑去田里找了谷粒来。
lian:小鹤喝了吗?
睆:没有,小鹤很害怕,它不知道兔子为什么要帮它。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lian:后来呢?
睆:后来兔子每天都来。小鹤慢慢地不害怕了,开始喝兔子带来的水,吃兔子找来的谷粒。再后来小鹤的伤好了,飞走了。
lian:飞走了?
睆:嗯,飞走了。但是每年冬天,它都会飞回那片芦苇荡,在那个池塘边停留一会儿
睆:兔子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小鹤知道,兔子一直在那儿。”
她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lian:江睆
睆:嗯?
lian:你像那只兔子
江睆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她回了两个字:睡吧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两个字:陈楝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好,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栀子花,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江睆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
江爸爸的字迹:阿睆,牛奶凉了别喝,锅里温着新的。药膏在抽屉里。爸爸去公司了,有什么事打电话。
纸条下面压着一张卡。
她拿着那张卡看了看,放回去,踩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飘着粥的甜味。江妈妈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正在小火慢炖。
“醒了?”江妈妈头也没回,“茶几上有温水。”
江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妈妈,家里有保温桶吗?”
江妈妈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橱柜里翻找。
“有。”她把保温桶放在台面上,“给那个受伤的男孩子送?”
“嗯。”
江妈妈打开冰箱,拿出红枣和枸杞,想了想,又多抓了一把。
江睆拿起手机。
睆:陈楝,你今天想喝什么粥?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白粥就行。
然后又一条,隔了十几秒:可以放一点点红枣吗?
睆:可以,放多少?
lian:五颗
睆:五颗够吗?
lian:……七颗?
江睆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七颗,她打字:数过了
粥煮好了。江妈妈把粥装进保温桶,又用一个小保鲜盒装了几块切好的水果。
“苹果和橙子,维C对伤口好。”
“妈。”
“嗯?”
“嗯……谢谢。”
江妈妈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女儿的耳垂。“去吧。”
……
病房的门虚掩着。
江睆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楝正靠在床上,半坐半躺。
他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深了,青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至少睁开的时候能看见瞳仁里的光。
池娓不在病房。
“娓姐忙去了。”陈楝说,目光落在江睆手里的保温桶上。
“放心吧,七颗红枣。”江睆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粥的热气和甜味一起散出来。
“好香。”陈楝说。
江睆把粥倒进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陈楝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
“你的右手没好,左手在抖。”江睆说,“张嘴。”
他乖巧地垂下眼睛,张开嘴含住那勺粥。
“烫吗?”
他摇头。
喂了几口之后,陈楝忽然开口:“江睆。”
“嗯?”
“昨晚那个故事……是你随便编出来的吗?”
江睆的手顿了一下,“你猜到了?”
“嗯。”陈楝抬起眼睛看她,“猜到了,小鹤飞走了,兔子还在原地,你在说自己。”
江睆没说话。
“你怕我好了之后也会飞走,”陈楝的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提前告诉自己,没关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不是。”江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说,飞走了也没关系,兔子一直在那儿。”
陈楝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只是伸出手,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江睆端着碗的手背。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粥要凉了。”江睆说,声音有点不稳。
“嗯。”
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过去。
他乖乖张嘴,咽下去。
“陈楝。”
“嗯。”
“好好养伤。”她说,没有看他,看着碗里的粥,“等你好了,我请你去看演出。”
陈楝沉默了几秒。
“去看谁的演出?”
“都可以。你想看谁的?”
“你的。”
江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冰面碎了一小块。
“我想看。”
江睆低下头,舀了最后一勺粥,送过去。
“好。”她说,“那我学着跳给你看。”
窗外阳光正好。
保温桶见了底,门被推开。
池娓手里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温馨的场面。
她的目光在陈楝脸上停了一下,那个永远冷着脸、像全世界都欠他的男孩子,现在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池娓慢慢笑了。
她没进门,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把门带上了。
护士来给陈楝换药的时候,江睆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削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其实是不想去看那些伤口。
陈楝的伤比她想象的重。
脱了病号服,身上青紫交加,肋骨处一大片淤血,后背还有擦伤。
他瘦,瘦到肩胛骨的形状都看得见,像蝴蝶收拢翅膀的样子。
“忍一下。”护士说。
陈楝没出声。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但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江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那盘苹果上,好像忽然对切块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但她的耳朵竖着,在听他的呼吸声。
呼吸变重了——她在心里记一下。
呼吸缓下来了——她也知道。
护士换完药就走了,病房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陈楝慢慢躺回去,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盘苹果上,又移到江睆脸上。
“你一直在。”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有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
江睆抬起头,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苹果。”
“谢谢。”
他伸手去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一块苹果从指间滑落,掉在被子上。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
指尖碰在一起。
江睆先缩回了手,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陈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把苹果捡起来,放回盘子里。
他没吃那块。
病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软软的帆。
谁都没说话。
“你跳舞多久了?”江睆开始胡乱找话题。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略显局促。但她没怎么注意到椅子的离床位置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十几年。”陈楝说。
“很苦吧。”
陈楝想了想,轻轻摇头:“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