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念故往,待君归 那年的枫祈 ...

  •   那年的枫祈城大雪依稀。

      昔日此地车水马龙,烟火繁盛,曾是公认的是人界第一雄城。

      可如今的城内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整座城池溺死在寂寞寒凉里,倒显得十分清冷,满目萧索。

      这般凄清光景,是这五百多年中的第几次轮回重演?

      在枫祈城的中心处,一个名叫“知枫”的水榭内,盘绕着两棵并生在一处的枫树,两棵枫树枝叶交织,枝桠紧紧缠绕相拥。在树下,有一名身着着金白红相间衣袍的男子在此端坐抚筝,眉眼间荡着轻松,眼底深处却又像藏着无从言说的悲痛。

      不多时,一道同款衣饰,却头戴鎏金冠冕的身影缓步走来,那人正是温玫。

      温玫悄然行至对方的身后,俯下腰身,双手轻轻覆上男子的肩头,小心搂住,下巴轻蹭着对方的脸侧,语调带着偏执的挑衅出声道:“枫清,如今这天下都归我所有了,你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杀死我?”冰冷的气息喷洒在那人的耳畔上,久而漫长。

      那名叫枫清的男子淡淡笑了,指尖的琴弦骤然震颤,铮然声戛然而止。是在对方话音落定的刹那,他便反手抬于肩侧,一把揪住了身后不知好歹且嚣张的魔界帝君,按着他的头颅,重重的砸向了身前的琴筝面上。

      温玫闷痛低哼,琴筝铿然一响、泠然崩裂。

      温玫单手撑住摇摇欲坠琴案,头顶的冠冕受不住猛烈冲击而滚落地面,他雪白色的长发散落,尽数挂在了肩头。

      而后听见身后人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他应道:“如果你想,随时恭候”

      温玫也不恼,反倒是低声轻笑出声,带着一丝委屈开口询问道:“哥哥,你为何不愿意相信我?”

      闻言,身后之人动作微顿,手中力道因此减轻,给了温玫脱身的机会,他便旋即转身,将枫清扑倒压在了身下,一手擒住了对方的脖颈,眸中翻涌着戾气,语气满是讥讽道:“你在难过啊……凭什么呢?”

      枫清被脖颈处的桎梏勒的生疼,却不反抗,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男人,缄默不语。

      这番沉默彻底引燃了温玫心底处的怒火,厉声朝他质问道:“那个疯子究竟有何值得你如此去护着他?你说啊!但凡他有所吩咐你便义无反顾奔赴,究竟把是我当什么了!本座难道是你身边的阿猫阿狗?想杀便杀想弃便弃!”

      枫清啊……你到底对我,是否真心?

      那个他,是谁?

      口中提及之人,成了横亘二人之间无解的隔阂。

      这个疯子……

      枫清抬手奋力去扯拽那只紧扼到快要令他窒息的手臂,细碎的喘息在风雪里起伏。

      温玫这才缓过神来,猛地松开手掌,又下意识地板过枫清的面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对方竟已红了眼眶,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险些坠落。这顿时令他感到痛楚汹涌翻涌,心如刀绞,怒火因此就被泼个大半。

      最讨厌你落泪……

      良久,温玫压下躁动的心绪,低声喃喃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出身于魔族,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些惨剧皆由我亲手造成……你才恨不得想杀了我,你亲口告诉我,是这样吗……”

      温玫心中带着执念、不甘,甚至是疼痛,这一切尽数缠绕心头。可更多的……却是枫清曾想杀了他的不解与迷茫。

      而在看见对方真正落下泪的时候,也令这位杀伐决断的魔界帝君心中怨气尽数消散。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言的酸涩紧紧攫住心神,令他心痛难耐。

      温玫伸手将枫清紧紧拥入了怀中,他放缓声调,柔声安抚道:“别哭,究竟要我如何去做,你才满意?你总是这般,罢了……我不再逼迫你便是。”

      二人额头轻轻相抵,温玫缓缓松开怀抱,踱步走出树下后,一道微弱细碎的呢喃,隐约传入耳中。

      是枫清在说:“你是谁……”

      温玫望着漫天落雪与冰花,苦涩的笑意漫上唇角。

      “是人间极苦,是你的难……”

      无声说罢,温玫便彻底离开了对方的视野中。

      ——

      夜幕飞雪将整座枫祈城尽数笼罩,风祈宫殿内微弱的烛火摇曳,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最终隐没于夜色。

      枫清站在宫殿内的一颗蓝色花树下,剔透蓝瓣簌簌飘落,周身萦绕着金色的点点星光,宛如漫天星尘浮动。褪去繁复华服,一身素白长衫肩披绒毛斗篷的他,正在与一名女子对话。

      他道:“枫祈城,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然陷落,他不是原本的他,我亦不是原本的我,我心有愧于他,做罢吧,最后这一个时辰,一切都要再次重演……”

      那女子轻声发问:“殿下可爱慕他?”

      枫清沉默不语,未曾作答。女子便笑着摇了摇头,她早已数次问起此事,这次本以为依旧得不到回应,却见他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三字,女子并未看清,心中却已然了然,轻叹一声,起身拂袖,化作光芒消散而去……

      残影尚未散尽,一道身影骤然袭来,手臂骤然锁住枫清的脖颈,将他牢牢抵在了自己胸膛上,戏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枫清……雪这般浩大,还不忘出来闲聊?怎么在我面前……不见你这般健谈?只除了……”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温玫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低头在他颈侧轻轻吹了吹,温热气息拂过颈侧,带着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枫清的脸颊。

      枫清抬手拨开了对方的触碰,转身径直朝寝殿内走去。他离去之后,周身璀璨星光尽数黯然,转瞬化作诡异的红色的星光,飘荡在空中。

      温玫伫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向远方。

      两年前,他率军屠戮诸多修真门派,却唯独留下两座城池未曾染血,其一,便是这枫祈城,其二,是献花城,世人皆猜不透他为什么放过了枫祈城,但他们知道,献花城依然是魔界入口之一……

      ——

      幻镜之中,另一个温玫静静伫立在远处,冷眼观望着眼前一幕幕过往的两个片段。

      视野里浮现三道人影,可万千轮廓里,他唯独只看到一人身形清晰可辨。

      那个人,是他自己。

      枫清与女子的交谈句句入耳,可唯独枫清最后那无声吐出的三字,模糊难辨。

      他说了什么?温玫忍不住去想。

      身处幻梦迷境之地回溯往事,节奏缓慢拖沓。如今的他记不起昔日这具身躯所犯下的种种过往,但他明白,此事都牵扯着一个神秘之人。

      那个人不是梦境三人中的任何人,此人不曾现身于画面之中,但却是萦绕不散的噩梦根源。

      眼前光影缓缓消融,如同那名男子身边所飘散的金色星尘光一般,缓缓暗沉溃散,飘飘荡荡,而后变得暗沉。

      一个身影蓦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温玫初见第一眼是便满脸惊愕,而后转瞬便涌上欣喜。

      那个身影,是那名男子,亦是女子口中尊称的殿下,更是——他的枫清。

      “枫清!”温玫向前急切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将心心念念之人拉入怀中,却不曾想,那道身影也伴随着星尘,一同消散了,他伸出的的手掌僵在半空中,终是落空。

      他缓缓抽回了手,只见一滴水珠悄然滑落,带着温热。温玫将手移至嘴唇边上,指尖触碰到唇口,他轻轻舔舐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那不是露水或冰雪所融成的水,而是……枫清的泪水,是所有苦涩与纠葛的开端。

      刺骨的痛楚席卷心口,刻骨铭心,久久难以释怀……

      ——

      温玫骤然从梦中转醒。

      喉中腥甜翻涌,浓烈的恶心感直冲脑海,他被刺激着俯身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面色沉郁难看。

      景鹤先前因着温玫的灵识动荡不稳,早早便被强行弹出了噬梦之境外,在外为他静心护法,却不想自家主上一睁眼便呕了血,不知是该担心还是该笑……

      他一直如此。

      景鹤递上洁净丝帕,出询问道:“主上,如何了?”

      温玫随手接过丝帕,拭去了唇角血迹,语气淡漠冷冽:“他怎么这么爱哭……真不像个男人。”

      说罢,他便将丝帕扔进了火盆中,燃烧着的焰火猛的窜起,受惊似的“噗”了一声,随后包裹住了染血的帕子,烈焰熊熊。

      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的眼眸,眼底翻涌着凛冽凶戾。

      景鹤心知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却不敢随意置嚎,除了自家主上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对他有所评价,昔日枫清,本就是温玫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因此摇了摇头,有心避开了这类谈话,说道:“冥禹银阁之内有个封印”说着便将手抵上自己的眉心,一道赤红印记缓缓显现,再道:“分派之中亦是如此。”

      温玫看向他额上显现的红光,那是一个特殊的印记,是一个仅有魔族天载冰魔一脉,才会拥有的纹路,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露诧异:“冰晶结?”

      景鹤应道:“银阁上下,阁主、长老乃至入门弟子,人人身具此封印。而银阁招收弟子的首要条件,那便是能够唤醒这道印记,而这种印记,似乎与冰晶结……十分相似。”

      温玫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难耐道:“天载冰魔一脉?”

      景鹤近头一次心惊胆战,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温玫嗤笑一声,语气更加笃定:“并非相似,而是相同”淡淡又补了一句:“对罢?”

      见景鹤颔首确认,却不知是在回应先前,还是之后。但他眼底杀意早已渐浓,继而干脆道:“倘若真是同属一脉,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冥雨银阁上下尽数肃清……在天载冰魔这一脉,向来以厮杀决定尊卑,我想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然当年的那一战里,理应会逃过几个才是。”

      “这一脉千年一度血战,上一战…… 距今已有九百九十余年之久了,我沉睡五百余载,昔日恩怨却从未淡忘。”

      “尽早揪出暗藏的夺权仇敌,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景鹤这才抬起目光,与那个暴躁的人对上视线,出声辩解:“阁中人既非人族,也不属于魔族。属下对比纹路细节,虽外形一致,印记功效与本源却截然不同。”

      “此封印可隐匿气息,规避天界探查,亦能抵御魔族攻击,近乎等同于同族庇护。”

      既非人魔两族……那大抵便是天界生灵了。温玫沉默不语,不再追问,却在心中暗暗骂道:

      早点说会死?

      他不耐转身,一脚踹开店门纵身掠出,往外疾驰而去,足尖轻点层层屋檐之上,身形穿梭错落屋舍之间,景鹤紧随其后。

      时有沿途偶遇的弟子皆被他迅速点穴昏睡,细细查验众人眉心的印记,一番探查过后,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子,这些人既无魔族气息,亦无神族灵力,令温玫心中不住发问: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玫令景鹤留守后方戒备,自己则独自潜入了银阁内长老的居所探查踪迹,观望着,一路探寻直至最深处。

      最终,他停在了冥禹银阁阁主温栾温山吟的院落之外,久久未曾再向前。

      经过解忆与噬梦之境的时长,远远超过了原有计划的时辰,直到现在,天色已然到了辰时,不便大肆张扬行事。温玫伫立良久后,转身前往了前堂上明殿,见了要找的正主,径直拜见过阁主夫妇二人后,便站定不动了。

      阁主夫人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访。

      温栾迈步走到了温玫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缓缓开口:“再过数日,枫祈城内的老家伙们,便要再度开启那封花之巍十年一续的等级式遴选了,闯过了三围,便能踏入那尘封古地……”

      温玫思绪翻涌,这才恍然想起,冥禹银阁早在四十多年前的一场浩劫中重创,无奈归隐避世,只留下分支宗门兰薇宗驻守故土,守护地界灵脉。

      如今的冥禹银阁,不再是昔日的明雨兰阁,如今的封花之巍,也不再是曾经的风花之巍,而是饱经沧桑与挫折的封花之巍了。

      隐世多年的银阁,不知是意图重返故土,还是打算就此现实扎根呢……

      温玫直奔核心利害,开口询问道:“等级式遴选,于我们而言有何益处?”

      见阁主沉然不语,他便坦然卸下伪装:“你不会无故告知此事,但孤也想提醒你,切莫将我再当作昔日的温玫,如若看不出来,你又何必沉默?其中内情,你不必刻意遮掩。”

      温玫早早就对此地所发生过的种种感到疑惑,所以不再遮掩。

      阁主点点头,却依是长辈口吻,讲述着:“君已归来,便劳烦相助行事。”

      “封花之巍内的深处旧地中,有一个人,曾许诺,会替他人赴约解了这道封印,我记不清来人身份,却莫名心生亲近之感……”

      温玫觉得十分荒谬,问道:“封印究竟有何等危害?为何执意解封?那个施加封印之人,是谁?”

      阁主将一卷名为《同晶生》的古籍递来,温玫接过后疑惑地翻阅书页,了解到最严重的一个特点,便是幻境噬魂。

      所被封印者会在睡梦之中,反复亲历惨死苦痛,一遍遍重温过往悲剧。倘若长久沉沦幻境无法苏醒,肉身神魂皆会随之消亡。

      会引发长时间处于梦境中的原因竟是……灵力使用过多而无法保持精力集中?简直放狗屁!

      温玫在心中怒骂两句,随后将书籍收入了随身的灵囊,看向温栾的目光愈发冷沉。

      不久后,他道:“直说计划即可。”

      温玫心中暗自思忖,他没想去解除封印,因为对于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个屁不大点的破事,但如若换做曾经的那具空壳,他会怎么做……

      是回到魔界昭告天下?还是先去铲除隐患?

      不,温玫心底的执念清晰无比,他只想动身寻到枫清,将那人一同带回魔界……

      私心与偏执的念想,在心底肆意蔓延。

      脑海中的那个自己,调侃道:你越来越像我了啊……我们,可是同一种人呐,与我争夺身体,最后还不是会被溶解……

      ——

      殿外景鹤调匀气息,推门率众长老弟子步入大殿,景鹤率先走到了三人的身前。

      阁主取出一枚赤红的牌子交到温玫手中,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温玫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接过,后转身朝殿外走去,将另一个代表门派的令牌往后掷去,令牌摔落在大殿中央,坠落声久久回荡,预示着温玫就此永远离开冥禹银阁,不再是其中的一员。

      ——

      冰封万里雪原,寒意彻骨。唯有一缕金色星尘微光,似人间余温,静静摇曳

      前尘往事翻涌不息,故人前路漫漫,静待相逢归期。

      见过世界如见你,我们终会再次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念故往,待君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