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训练中的牧师（37） 黎鸿雁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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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鸿雁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心绪大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甚至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我该怎么选择？
冰凉的手指在风中被冻得僵硬，她下意识把手塞进口袋里暖和，骤然一抹坚硬而冰凉的物品进入感知。
手指摩挲着掏出来，她定睛一看。
一枚一块硬币。
都说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刻，会习惯性依赖外力来帮助自己。
黎鸿雁抿唇，目光停在硬币之上，神色复杂看了良久。
最终她只是将它重新放回了口袋，什么都没有做。
——
黎鸿雁没有回到那个陌生的家，也没有跟上次一样住在附近酒店，而是让古助理开车载她去到城外一处偏僻小院。
车辆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后，两侧的行道树逐渐茂密起来，将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筛成碎金。
黎鸿雁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线，心里那份医院里带出来的空白和烦乱，逐渐被风一点点吹散了些。
她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两侧院墙不高，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还没等古助理按门铃，木门就从里面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到下车的黎鸿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鸿雁小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姨。”黎鸿雁看向她，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来，挥手跟她打了声招呼，“外公在吗？”
“在在后院，正念叨你呢，说最近老没见你人影。”妇人说着侧过身来让开路，朝里面喊了一声，“老爷子，鸿雁来了——”
黎鸿雁轻车熟路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到后院门口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小院很安静。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院角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稀疏的枝桠间挂着一只旧鸟笼，笼门开着，里面没有鸟。
犹记得她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外公很喜欢逗鸟，后来外婆走了，这鸟笼也空了下来。
树下藤椅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旁边的石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和一只半满的茶杯，丝丝烟气还在杯口盘旋环绕。
往前看去，不远处枯黄的葡萄架下，一位老人正背对她弯着腰给架下的几盆花草浇水。银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看上去精神很好，整个人体型消瘦但依旧保持着挺拔，丝毫不显老气。
“外公。”她轻声唤道。
老人慢悠悠转过身来，看见黎鸿雁也不觉惊讶，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怎么今个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我可听你妈抱怨过了，说你都不回家。”
“外公你也要劝我回去吗？”黎鸿雁倒也自觉，径直拿过外公手里的水壶，转身弯下腰给其他几盆花花草草浇起了水。
外公无奈笑了笑，“你这丫头从小就倔，谁还能劝动你啊。你不爱回去就不回去，来我这住也是一样的。”
黎鸿雁动作一滞，“……他们没跟您说我的事？”
“什么事？”
“我最近加入了一家俱乐部，一直在外地训练。”
“俱乐部？”外公缓缓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那只半满的茶杯啜了一口，“什么俱乐部？”
“荣耀的职业战队，蓝雨。”黎鸿雁浇完最后一盆兰草，把水壶放回架子上，在外公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已经签了合同，第九赛季的比赛，大概今年下半年就能上场。”
外公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没有追问荣耀是什么，也没有问蓝雨是什么级别的队伍。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是一贯地温和。
“你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他说。
黎鸿雁垂下眼，抬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您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去当职业选手了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外公放下茶杯，看黎鸿雁被茶烫了一口后小口喘气的样子，不由得笑道，“不过我倒是记得，你小时候在病房里，天天抱着电脑不撒手，为这事他们还跟我抱怨了好几次。”
黎鸿雁狼狈放下茶杯，讪笑道，“…您记性真好。”
“老了，别的不行，记性还行。”外公站起身，“走吧，外面要降温了，进屋里说，你不还有些重要的事没说吗。”
果然，外公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想起医院里的事，黎鸿雁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直到一只脚都踏入了屋里，周遭暖气将她拥抱，心里的勇气才在冰层下冒了头。
“外公。”
“嗯？”
“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应该怎么过？”
外公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没有追问是谁的时间不多了，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神色。他只是转过身，抬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独属于一种过来人的、轻描淡写的调侃。
“跟我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黎鸿雁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时间还有很多？”
外公慢悠悠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老头子我今年八十三了，前两年体检医生还跟我列了一长串忌口清单，我看都没看过，也就小林还在每天管着管那，连口烟都不给多。要我说，真到要走的那天，总归是要走的。”
黎鸿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外公抬手打断了。
外公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通透，“丫头，你外公我这辈子没算过这些。该怎么活，要怎么活，这种事从来没答案。”
“你说你签了那个什么俱乐部。”外公把话题转回来，“能打几年？”
“合同只签了一年。”黎鸿雁低声说，“但以后的事，我也说不准。”
“咱不说以后。”外公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你就说，签合同那一刻，你高兴吗？你期待比赛吗？”
黎鸿雁想了想，点了点头。
外公欣慰地笑了，“只要你觉得这样活着开心，活得痛快，就比什么都重要。你小时候在医院，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开心，整天都想着往外面跑，我跟你妈说让你在家治疗，又不是没有这条件。结果呢，你自己反而拒绝了，说什么在医院更方便，明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黎鸿雁试图反驳，“我那是——”
“你是觉得他们看到你会伤心，所以不想让他们天天看到你病恹恹的样子。”外公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一语戳破她拙劣的伪装，“你从小就是这毛病，总把别人的想法看得太重。”
黎鸿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两圈，视线落在地板上的缝隙，突然释然地笑了，“确实，你说得对。所以这次我想自己选一次。”
“我的医生跟我说了另一款药，药效比现在的短上一年，但能帮助我恢复状态，有更好的比赛状态。”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外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轻描淡写，却也没有露出明显的震动。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温和而又倔强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黎鸿雁没有躲避，同样回望着他，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决意。
过了良久，外公闭眼不再看她，长长叹了口气，“你是想换药，对吗？”
“是。”
“多久了？”他问。
“什么多久了？”
“产生换药这个念头，想了多久了？”
黎鸿雁怔了怔，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小声道，“……我听到后就想了。”
“这么快。”外公倒也不意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做出这个决定后，你父母都不会理解，所以你来问我，因为你觉得我会理解，我会帮你。”
黎鸿雁沉默着点了点头。
外公看了她很久。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客厅的灯还没开，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愈发模糊，黎鸿雁只听他又叹了口气，忽然说起了曾经。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答应你外婆。当时她病的只剩一口气吊着，跟我说让她走吧，我没答应。医生问我该怎么选，我说一定要她多活一段时间，活着就有希望。可结果呢，我的执念只是让她又多痛苦了一段时间，最后还不是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黎鸿雁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想换就换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该怎么活也该由你自己选，换也好，不换也罢，外公都支持你。”
他的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就像小时候，她每次惹完祸又倔强觉得自己没错时，外公总是轻抚着她的头顶，一点点将道理掰碎了讲给她听。
“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他说，“天塌下来，有外公顶着。”
黎鸿雁终究是没忍住，低下头，抬起手背拼命压住眼睛，仿佛同时按压下心中掀起的涛天巨浪。
在来之前，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他拒绝，想过他在愤怒后同意，但唯独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的支持。
冲动之下，她双目湿润，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拥抱住外公日益瘦弱的身躯——小时候外公经常抱着她在院子里休息，一只手臂就能撑住她。而如今，她只是伸手就能环抱住他，身躯之上的瘦弱与骨头显得更为突出。
“…谢谢你，外公。”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训练中的牧师（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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