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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念 不知是不是 ...

  •   不知是不是因为罗宾的话,我对三楼的那间屋子也开始疑神疑鬼,但始终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罗宾却依然十分不安,只有在按住胸前的十字架,口中默念教典的时候才能获得一点安慰。有时,他紧闭双眼,默默祈祷,窗外的夕阳余晖恰好投在他的侧脸上,使他立体精致的面容模糊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之中,恍惚竟显得圣洁而充满神性。这和我脑海中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的印象偏差得极大,这也使得我对他充满好奇。而且,一般情况下,贫民孩子几乎终生都没有识字的机会--比如说我,罗宾又是从哪里知道教典经义和大段大段的优美动听的祷告词呢?

      终于有一天,在他祷告完毕后,我忍不住问:“罗宾,你是不是之前就识字?”

      我说的自然是被夫人收养之前。我们这些被收养的孤儿都或多或少接受了一些教育,夫人会为我们请家庭教师来教导我们的礼仪和技能,但这仅仅是一些皮毛。我不认为真正贵族出身孩子的家庭教师对课堂的要求仅仅是保持纪律,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指望我们这些“下等人”真正学到什么。

      罗宾很爽快地承认了:“当然!是我父亲教我认字的,他是一个牧师。而我的启蒙教材就是教会的教典。”

      我很惊讶,如果罗宾的父亲是牧师,那么显然他是有一定地位的神职人员,就算再不济,罗宾也不会沦落到进入孤儿院的地步。难道说他的父亲……

      罗宾感受到我的情绪,笑了笑:“母亲生我时难产,后来父亲又突然得了急病走了。只有姑妈一家还算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但他们显然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想把我脱手,最后辗转好多地方不知怎的就进了孤儿院。”

      我感到很愧疚,毕竟自己戳了别人的伤口,那个人又是最近才熟起来的朋友。

      “别苦个脸看我啊喂。”罗宾好笑地揉搓我的头,把它弄得像个鸟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过去了。”

      “思念不会停止,但在漫长的岁月里酝酿成醉人的花香,只要想到就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苦难从未远去,但聆听着主的声音,我们就能在悲哀的世界中获得来自天堂的安宁。”罗宾靠在我身边轻轻说,“这是我父亲的话,他把这句话写在母亲的相片后面,夹在教典里,被我看到了。我也坚信着,逝去不会是生命的结束,我们终将重逢在主的怀抱之中。”

      “你的父亲……一定是个温柔的人。”我说,同时也有点羡慕,罗宾的过去是和我的童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我也许一辈子也得不到来自家庭的爱与祝福,只有姐姐……

      想到不知所踪的姐姐,我又觉得难过。

      “也许吧,但父亲他又很严厉,要不然我也背不下来整本教典--这么厚一本!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天知道我被逼得要疯了!”

      罗宾说着朝我挤眉弄眼,搭着我的肩膀,故意做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他滑稽的动作是为了安慰我,我很感动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

      是的,短短一段时间,我已经把罗宾当做了真正的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弗兰克,你要不要跟我学教典?”罗宾问,“我可以教你。”

      “好啊!但我……”我刚要答应,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念头。

      是啊,我不识字。

      夫人平时虽然请了老师来教我们各种礼仪和技能,但我知道她不会让我们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可能。书是获取知识最容易的来源,即使再怎么限制,我们在古堡和教堂中也难免接触到书籍,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根源上斩断我们与文字接触的机会。

      是的,夫人从不会请老师教我们识字,所以我们拿到书也看不懂其中的内容。我们都来自于孤儿院,出生于社会的最底层,被带到古堡时年纪不大,甚至没有形成明确的价值观,只关心能不能吃饱,没有人会在意自己识不识字,没有人提出抗议。等后来被限制行动时,因为没有人和书给我们灌输“抗争”的想法,所以没有人在意被囚禁,因为不在意,所以不会争取自由,因为不争取,所以更加被囚禁,剥夺权利。反复如此,又是恶性循环。更糟糕的是没有人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大家只会绞尽脑汁争夺夫人的宠爱,成为那个“最乖的好孩子”。

      罗宾是唯一的例外。他来得最晚,本不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世界里,却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孤儿院,被夫人带回古堡,他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存在。

      哭嚎的约翰和杰森、狂热崇拜夫人的贝利和琼妮、逐渐变得麻木的其他人……这些人的面孔一张张从我的脑海中闪过。不,这不是人,这分明是笼圈中一只只待宰的牲畜!我从没感觉到我是如此格格不入。

      如果没有罗宾偶然提出教我识字,我是不是永远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就算之前有疑惑也完全抛到脑后,总有一天,我会像其他人那样被同化,成为牲畜中的一员?

      是的,被同化……

      寒冷和恐惧啃食着我的心脏,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会感到奇怪,不是因为什么三楼的房间的未知威胁,而是所有人、整座古堡、整个庄园都默认了这种变态般的行为。不合理的事物被认为是合理的,这本身就足以令人疯狂。

      夫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她想培养出来效忠于她的人吗?可是这样的做法说是培养死士又很勉强。她似乎一直在筛选而不是训练……

      “弗兰克?弗兰克?你怎么不说话?”罗宾几次询问都得不到回应,他无意中碰到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罗宾的关心将我拉回现实,我猛地死死地抱住他温暖的身体,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幸好还有罗宾……他还没有被同化。

      “就算高兴也不用抱着我不撒手吧。”罗宾好笑地调侃我,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我在颤抖,不是喜悦的战栗而是恐惧得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又想到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拍着我的背。我把我的想法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罗宾开始只是安慰我,后来逐渐严肃起来。

      “弗兰克……”他喃喃道,“你的想法太疯狂了……”

      “你不信我?”我已经感到好多了,因为意识到有人陪着我面对这一切,同伴的存在使我有所安慰。

      “不,我信。”罗宾的神色有些微妙,“事实上,还记得吗,我之前突然放火想搬离三楼,事实上是因为我的梦。”

      “梦?”

      “是的,我的梦,或者说是以梦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预感。起初只是一些没有逻辑的片段,后面随着我来到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能越来越强烈地感知到有一种不妙的东西……那是一种像魔鬼一样的存在,盘踞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那是非常非常邪恶的……”罗恩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而且只有我们两人住在三楼,我觉得不能丢下你不管,所以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而我之所以后面找你合住而不是任由管家把我们打散分配到其他人的房间,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潜意识觉得你是可信的……只有你……我说不上来。”

      我的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那我……十分荣幸?”

      “不不弗兰克,你要知道我可是很受欢迎的,之前有那么多人都想和我住一间呢,我都没有答应。”罗宾挑了挑眉毛,“我也和你一样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你刚才的话倒是点醒了我。”

      “那我们该怎么办?跑吗?”我紧张地问。

      “恐怕不行,先不说出去后怎么办,就论现在夫人对我们的监管程度,都不可能有机会逃走。”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怎么办……”我啃着右手大拇指指甲苦苦思考。

      “先看看情况吧。”罗宾拍掉我啃指甲的手,“我们还不知道夫人这么做的目的,总有办法的。”

      我应了一声,心中忐忑不安。

      我们,真的能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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