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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重逢应不识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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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和三十一年。
远在北方都城外,江南富庶之地——蔗水城。
已是四时深秋,秋菊盎然锦簇,谁与争艳。寒风卷起杏叶,落得满城金雨。
一片落叶自街景而上,踏至空中,洋洋洒洒荡进一家酒肆,穿过迷醉香浓的大厅,飞入三楼自廊中穿过,飘散而落地。
一排排白嫩的脚丫从落叶旁走过,在一处包厢口停了下来,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道:“听说今天来的这位是个大人物呢,与咱们楼主私交甚好。”
后面一位接上:“大人物?有多大?京城来的那般大…王侯将相,还是江湖豪杰?”
“嘘!不管多大,坐包厢里的,咱们都绝对惹不起的。”
说话间,一个抱着把古琴,着蓝色兰花暗纹,青白相罗裙的少女姗姗来迟,排在众舞姬之后。
薛啸月捡起杏叶,朝廊外天空望了望,午时阳光正暖,她觉得是个睡觉的好时候。
身前的人听到动静,回头“呀”了一声。
眼前人小小的鹅蛋脸上,一双凤眼弯了弯,嘴角微微向上,抱着把古琴,笑的淡然。
舞姬惊讶道:“这不是小月亮嘛?今天不当你值班呀,怎么不在休息?”
薛啸月也奇道:“兴许是她有事情,领班叫我来暂替一下。”
又听闻前面叽叽喳喳,问道:“章姐姐,她们在聊什么?”
章敏笑道:“她们呐,在猜这个包厢里的人是谁。”
“这个包厢里每天都有大人物,有甚么奇怪,怎么你们这么好奇?”
说到这个人,章敏脸上浮现出期望的神色:
“因为这个人每次来,楼主都会将自己珍藏拿出来。楼主是什么人呐?生来就见过黄袍,见过多少大人物。这一位肯定不同,如果…如果能叫他瞧上,那么往后…”
注意力渐渐被其他事物分散,薛啸月朝她点点头,“哦——”了一声后,便抬头去观望一棵树上的鸟窝。
“你呀,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但女人要为自己下辈子打算…不选个老实踏实的,就得选个有钱有权的,这样后半辈子才有着落…”
枝头带动鸟窝摇摇晃晃,突然起风了,远处大片黑云,气势汹汹地攻城略地,洁白的云一寸一寸暗下去。
鸟在枝头筑窝时,也认为这是他最满意的枝桠了,可是他焉能想到,有一天树也会被人砍掉。
不过世上生灵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高低贵贱,或许也只是命运使然。
轻轻虚拢在掌心的杏叶,挣扎着从指缝间溜走,乘着秋风在半空中打了套拳法。
薛啸月看着它又向着远方潇洒飘去,好像不知归途。
“别吵了别吵了!马上就要进去了,别让贵人烦恼了!”掌事声音也不大,招呼着秩序。
人群安静下来,前面的舞姬也回过身,直到门开了,大家依次进去,各司其位。
薛啸月隐在花鸟纹的屏风后,等坐稳后,率先拨动琴弦。
如清泉滑过,泠泠声起,满室具静。
舞姬们踩着节奏缓缓绽开身形;轻挑慢捻抹复挑;弯腰、延伸、甩袖和转圈。
屏幕后低低的交谈声随之传来。
脂香倩影,余音绕梁。
乐调愈发激烈,交谈声也愈发明显,风声更加凄厉,冷意灌进薛啸月衣袖内,原来窗是大开着的,砰砰撞墙的灯笼,吵得人心无法凝神。
这一分神,薛啸月弹错了一个音,冷汗瞬间延着额角而下,交谈变为吵闹。
“我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既然你心不诚,那我就不奉陪了!”
“好走不送。”
喧哗声甚至都盖过了琴声,屏风上的影子移动到了门口又陡然回头,三指并驱吹了声口哨。
霎时间窗户传来了异响,混合着哇呀呀的叫喊声,一群黑衣人翻了过来,剑吟风啸,满室声寒。
“啊!!!”
人群顿时乱起来,拥挤着跑出门口,两三下后,几个舞姬倒地,薛啸月借着屏风,贴墙到行进,奈何黑衣人堵住了门口。
幸好应该是外面听到了动静,有人将门拽开,伙计举着武器冲进来,护送着舞姬出去,薛啸月本也想着跟着出去,刚转头看到黑衣人怒瞪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章敏。
不由得思考,薛啸月拉开章敏,捡起地上的铁剑挡下一击,然后和护在身后的章敏,一起快步往后撤退。
“啸月妹妹!”章敏没有立刻离开,依旧放心不下薛啸月。
薛啸月抬脚将长凳扫出,黑衣人用剑劈开,而后被身后的人用刀从后腰直接贯穿。
不再耽搁,章敏牵起薛啸月的手,两人往门口急奔,可门口还有黑衣人,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的争执,却要其他人一起葬命。
捡起另一把剑,薛啸月手里两把剑,一剑格挡左边攻击,闪身躲开另一个人的横劈,踹他小腿,顺带狠狠踩了一脚,利索地抹了脖子,那人趴下去。
她与左边那人过了两招,得空将章敏推出敞开的门口。
谁知章敏刚踏了出去,门扇竟从外面果断落下了闩,不是慌乱,是封门,有人算准她要走,特意将她,活活关在这杀场里。
“唉…”悠悠地叹了口气,多少显得有些幽怨,她看也没看,仅凭耳朵听到的声音,抬手便刺中左边那人的小腹,再出掌打退。
屋内还有楼里的伙计,薛啸月扫了一圈,还剩下八个黑衣人,三个伙计,还有一个…
就是那位贵人了吧。
嗯……?!薛啸月挑了下眉,那人正坐在主位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还在冒烟的茶水。
他和薛啸月正好对上目光,青黑的面具下,眼睫轻颤,呛咳了几下,怔愣片刻后才移开视线。
旁边一圈黑衣人举着剑徘徊在他的身边,谁都不敢先下手。
还剩下四个黑衣人在环顾周围,薛啸月蹲下身子,靠着面前的凳子挡住,挪进屏风内。
这个贵人还这么有持无恐,淡定的喝着茶水?!嚣张的简直夸张?!
不过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薛啸月还在回想——微卷的黑发如藻般茂密,脸上蒙着个黑色面具,红衣与身下的鲜血融在一起,啧啧…真是话本公子哥出场标配。想起来了,这个人她经常在楼里远远的望见过。
“留活口”,那人冷硬地声音传来。
屏风上人影交错,金戈声交织,渐渐逼近这里,薛啸月矮着身子一滚,躲进了桌子底下,果不其然,几秒后屏风塌了。
能躲就躲…哎?!哎不是!
桌被人猛然掀开,她本想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霎那间还是放弃了,选择漏个破绽,她不想被人盯上。
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黑衣人掐住她脖颈,拎兔子似的,将她转过来面向红衣贵人。
“这是你们楼里的人吧,想要她活,把我们都放了!”
那人喝着茶的手顿住,背势隆起,眉眼一压,死死盯住黑衣人,手已经伸向抵在桌沿的横刀。
这时伙计看出了孟宴州的顾及,及时喊到:“孟掌门!我等帮你牵制住这些蝇头!”
黑衣人还在退,他以为自己是有了桎梏,实际是自作聪明。
脸被掐的青紫,额上爆筋,薛啸月看似是扒住恰在自己喉咙的手,艰难张嘴:“你们想来就来,想杀就杀…是不是…”
“闭嘴!”黑衣人气急败坏,“铮——”贵人已经拔刀了,几乎和他同时,薛啸月已经利索地拔出簪子,狠狠朝他手腕划去。
“躲开——!”贵人厉呵。
她眼角早就瞟到那人袭来,抱着头往下一蹲。
“噗呲!”温热的鲜血浇透薛啸月整个背部,她甚至没敢转头,因为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挟持她的黑衣人从腰被劈成了两半!
眼前一红,随即模糊。
贵人将自己的绛色外套整个罩在了她身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黑衣人被杀的惨叫声。
“孟掌门…这。”
闷闷的几声咳嗽,那人没有回话。
直到声音戛然而止,薛啸月才扯下头顶的衣服。
天已经完全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尸体,木板都被鲜血浸透了,孟宴州完全融进了黑暗里,像是那柄雪亮刀身的影子。
这个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足够让人胆寒了,他身上有种纯粹的腾腾杀意,像是杀的兴致正高,杀得还意犹未尽。
这种人……薛啸月在面对生死抉择的人里见过,军中武夫亦是如此,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更像是困兽犹斗,所产生的挣扎和不甘。
伙计不知道见了什么血腥的场景,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见她站起身,满眼惊恐地移向她:“啸…啸月?你没事吧?”
“没事的阿伯,”薛啸月淡然地收了衣服,向孟宴州单膝下跪,抱拳道:“多谢贵人相救,无以为报,这衣服…”
“吱呀——”一道光斜斜打在正中央,门口伙计高挑着灯笼,一身月白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楼主,被衬的愈发像一块暖玉。
“这衣服沾了血,就扔掉吧”,温润的嗓音响起,伙计簇拥着楼主进来,他接过下人手中的茶水,笑的和煦。
人群中,薛啸月看到了章敏向内眺望的着急神色,她应了声“是”,又望了眼站在那儿沉默的孟宴州,有眼色的退出了房内。
…
出来后,章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一瘪,大眼睛就涌出泪珠。
“我对不起你,你身上怎么…”
“不,不是,这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薛啸月怕她不相信,又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真的!那个贵人…伙计叫他孟掌门,他很厉害。”
章敏确实不相信,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把她拉进了些:“里面这么凶险,你纵使会一点功夫,又怎么可能半点都不伤?你是怕我难过,才这么说的吧?!”
薛啸月仔细一想也是,干脆顺坡下驴接道:“是有一点啦,也不重。你呢帮我几桶烧水,我要好好沐浴一下。”
“好,”章敏用袖子抹了抹脸蛋,转身道:“你在房间等我,我这就到,这一次我定然要把我珍藏的玫瑰干片拿出来给你!”
……
等薛啸月走后,孟宴州转过身来,眼瞳里闪烁着锐利寒芒,杀意未消。
楼主身子微微向后仰,脸上闪过片刻震惊,“啪嚓!”上好的白釉冰裂开来,在地上散发出浓重的清香。
稳住心神后,他道:“我也不知…今日她怎会过来,今日应是她休息,不过你先别担心,我会替你处理好。”
说完,楼主挥下手,示意可以进来打扫了。
点完蜡烛后,现场看起来比刚才要更清晰可怖,即使窗台一直没关上,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依旧散不掉。仆人涌进屋内清理残余,该拖人的拖人,洒水的洒水。
楼主搀扶孟宴州,找了个干净的板凳坐下。
他的脸色愈发透明,几乎不见血色,低垂着浓黑的眉眼,神情严肃凝重,玩弄着手里的一块木制令牌。
“你瞧瞧,为一个婢女跟我发这么大的火?你觉得有谁知道你这副样子,还能不落井下石,甚至为你操办这么多杂事?”
楼主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孟七,你就为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女人,疑心我?”
令牌被他收回手里,孟宴州抬起脸,苍白的脸色将眼瞳衬的愈发深邃,他终于开口,却是道:“她不是婢女。”
当然了,楼主心说这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服侍人的么,但一看孟宴州板着张死人脸,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下人重新上了两杯茶,楼主一口顺下,气已经消了大半,转身去调查尸体。
正在此时,有人上前跟孟宴州说了什么,他掩唇咳嗽几声,对楼主道:“老二,我有事要处理,下午湖心亭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