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云》在人间嗑瓜子

4、见鬼 我不知道您

　　这顿满是风波的晚饭终于结束。

　　众人离席，只剩下小云儿和王夫人留在最后，陪着老夫人说些家常话。老夫人问起王夫人白云居收拾得如何了。

　　王夫人爽朗一笑：“早就收拾好啦，您还不放心我吗。我呀，这就领着她去。”

　　这不就等于自己将和王夫人独处？小云儿临时起意。等下路上，就绑走她 ，带回山寨去，威胁她儿子退兵。对，还要带一大批金银珠宝一起走。就这么办！

　　才刚刚从座位起身，春璃从外面走回来，微笑着向王夫人建议：“二/奶奶，多派几个家丁跟着才妥当，我们小姐怕黑。”

　　小云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似的：“你出卖我。”

　　明明几个时辰之前还说“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难道是骗人的？

　　春璃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睛看着她，很平静地微笑：“我们本来也不是姐妹。”

　　这句话倒让小云儿清醒了，没错，她们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

　　大家脸色都一变，互相交换着眼神。这话听起来颇为不寻常。

　　原本挤满了人的屋子里落针可闻。

　　小云儿心道不好，大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再拖下去对自己更为不利，她准备现在就动手。

　　手抬到一半，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是王夫人。

　　她顺势将小云儿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后背安慰：“你这傻孩子，是不是想家了？可是小姐怎么可能和下人做姐妹呢？你爹娘叮嘱春璃的话，她怎么敢不听呢？”

　　小云儿正好顺势配合。

　　老夫人仍旧在座位上，稳稳坐着，用手绢擦擦嘴角，笑呵呵地招手，冲左右的丫鬟仆从们吩咐：“你们几个，都跟上。再多来几个，人多了热闹，兰儿就不害怕了。”

　　这一招呼，足足有二十多位男男女女的家仆跟上来。

　　春璃笑容满面，小云儿气得咬牙跺脚。

　　虽说她不怕这些奴婢，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绑架的话，会很麻烦。起码她没有办法把这些人同时击倒，溜掉的人便会招来救兵。

　　这正是春璃想要的结果。

　　二人目光相对，春璃露出一种“这下我看你怎么办”的嘲弄眼神。

　　小云儿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今晚只能放过王夫人？

　　王夫人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对老夫人说：“老太太，您还信不过我吗？兰儿跟着我走，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用不着这么些人，哈哈哈哈。”说着，拉住小云儿的手就向门外走。

　　老夫人点点头：“也是，你们不用跟着了。”

　　轮到春璃慌张了：“老夫人，我们小姐逞能呢，您别信她。”

　　老夫人摆摆手：“我信得过小玉，去吧。”小玉就是王夫人。

　　春璃只好放弃，福了福身子，也退出去。

　　王夫人分明松了一口气。春璃看在眼里，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姨母似乎专门在给小云儿制造有利条件……这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冒出来，春璃不免神色一僵，刚好撞上小云儿回头瞥过来胜利的眼神。

　　最终只有三个下人跟着走出。走在石子铺的小路上，王夫人和小云儿并排走在中间。春璃在前面掌灯，后面跟着两个王夫人的侍女。

　　今夜无月，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在前面晃悠，左右都是竹林。小云儿盯着王夫人露出的一截光洁脖颈，掂量着，她一只手就可以把王夫人的喉咙锁在臂弯，呵退剩余的三人。

　　小云儿出手了，距离王夫人的咽喉不到一寸。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黑夜中传来一阵呜咽声。在漆黑无月的夜晚，听起来格外瘆人。

　　小云儿的手缩回去，警惕道：“谁？”

　　“谁在那！”

　　“呜呜呜呜……呜呜呜……”那哭声更加明确。

　　众人不禁屏住呼吸，向着声音的方位寻过去，只见竹林外一道白色的身影坐在井边，披着长发，掩面而泣。

　　“鬼，鬼啊！”小云儿惊叫一声，躲到王夫人身后。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鬼。

　　小时候闯了祸，老姐就拿“鬼”吓唬她。说她再敢胡闹，女鬼就会从井口里面爬出来抓住她的脚，把她拖入冰冷的井水里淹死。直到长大了，她也还是怕得很。

　　听到有人来，那“女鬼”抬起头，眼中有水光。

　　春璃举着灯笼，认出这不是女鬼，是白天和她说话的小丫鬟。

　　王夫人从她手中拿过灯笼，举到眼前，看清了是谁：“怎么了容容，张姨娘为难你了？”

　　容容不满十五，瘦瘦小小的。在张姨娘那种尖酸的主人手下伺候，她却总能笑呵呵的。人夸她能干，她笑；人骂她，她也笑。笑的时候，露出一对漂亮的酒窝。

　　她对别人说自己的名字时，总是说：“我叫‘容容’，‘笑容’的‘容’。”

　　可现在她居然在哭。

　　“你们不要过来。”容容连这句话都没说，身子一挪，径直掉落下去，消失在大家眼前，生怕别人能救下她似的。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只有一道身影箭一样蹿出去，掠到井口，又掠回来，回来时身旁还多了容容。

　　所有人都看呆了。

　　只有春璃心中一喜。王夫人一定不难看出这位“沈汀兰”的身份有异，从小云儿身边离开。

　　王夫人竖起大拇指，又对着小云儿拍手赞叹：“兰儿好功夫，好身手啊！”

　　春璃愣了，难道王夫人是个傻的？养在深宅大院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功夫呢。

　　小云儿救下了容容，爽利地向王夫人要下了这位小丫鬟，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亏待她。

　　“可、可是张姨娘一定不会同意的。我已、已经没有活路了，你们还是别管我，让我死吧。”容容泪痕未干，抽噎着说。

　　小云儿把自己拍得直咳嗽：“怕什么，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愿意’，咳，你就放心吧。”

　　容容这才重新恢复了笑容，跟着她们一起走在后面。

　　前面就是白云居。白云居，是单独的一处小院，有大厅，卧房，书房，厢房。此时大门关闭，匾额下面站着一道人影，似乎已等待多时。

　　“什么人？”王夫人问。

　　借着灯光看出，那女子高挑修长。

　　待走近些，看得出那双紧凑的眉目和严夫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云儿一眼认出，是严夫人的女儿，方才在饭桌上和严夫人坐在一起。

　　母亲体弱多病，女儿却高大健壮，比容容大两号，想不记住也难。

　　春璃停住脚步，口吻促狭：“小姐，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小云儿昂起下巴，闭紧嘴巴，不想和她说话，反正又不是朋友，是敌人。

　　王夫人则小心翼翼地问来人：“红棉，你怎么在这？”

　　“我有话要对沈小姐说。”从红棉那不悦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她是来找茬的。

　　王夫人微笑着上前，半是阻止半是劝告：“这么晚了，还是让你兰妹妹早点休息吧，她们舟车劳顿了好些天，有什么事，你改天再来好不好？”

　　红棉一翻眼皮，不为所动：“我只有一句话，说完就走。”

　　小云儿听到是找自己的，很爽快地站在红棉面前，双手抱胸：“你说吧，我听着。”

　　“你现在去向我母亲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谢红棉大吃一惊，“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曾是执掌着整个谢府三百多人的大管家，是皇上亲封的国公夫人，更是你的长辈。今天的事，你应当给她道歉。”

　　小云儿：“哦。”

　　“她只不过是和你说笑，你却害她丢尽了脸面。”红棉越说越激动，“真是岂有此理，天下间，哪有长辈因为晚辈受罚的道理？”

　　小云儿瞪着眼睛：“说笑？你管这叫说笑！如果不是老夫人信我，恐怕我此时已经脑袋搬家了，这怎么能算是玩笑？”

　　“你娘只是被罚抄写几遍家训，真是占了大便宜啦！”小云儿愤愤不平，她还嫌这家的老夫人太仁慈呐。说完就去推开白云居的大门，进去了，她才懒得理谢红棉。

　　“你！”红棉张开双臂，抢先挡在她面前，“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去？”

　　“不去。”小云儿拿掉她一只手，往里面闯。

　　红棉甩也甩不掉，继续追过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多么令人尊敬的人物，你怎么能让她受此屈辱？”

　　小云儿终于长叹一声：“你真是个可怜人。”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难道你没有发现，你最爱的母亲，从来不肯瞧你一眼？”

　　小云儿回忆起饭桌上，红棉为母亲殷勤地布菜，严夫人却几乎没有动筷。

　　她背着手，在院子里悠然踱步，挑衅着红棉：“依我看，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希望你是个男孩吧，可是你让她失望了，她恨你，恨你让她没有在谢家站稳脚跟。”

　　红棉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

　　“所以从你很小的时候，她就对你放任不管，任你如何拼命表现，她都不满意，是不是？”

　　红棉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其实你的存在本身，就无法让她满意。”小云儿气人是有一手的，专往人痛处扎。她知道这些话都是不对的，可她偏偏要气一气来找她麻烦的人。

　　红棉脖颈通红，直冲上来：“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王夫人眼疾手快，拉住红棉，不住地劝：“好孩子，这话可不兴说，冷静，冷静。”

　　还不忘回头笑着劝和小云儿：“你别和这种傻子计较。”

　　小云儿依旧云淡风轻：“杀了我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了我，你母亲还是不会多看你一眼。”

　　“放开我！你，”红棉挣脱出来，怒指王夫人，以及在场的几个奴仆，“还有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趁我母亲病了，抢了她的管家权，越俎代庖。这笔帐，我们母女迟早会找你们算清楚。子姑待之！”

　　说罢便拂袖而去。

　　小云儿在她身后叉腰大叫：“什么姑姑侄子的，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春璃用手绢掩嘴一笑。这下王夫人总该看出，面前的人不是自己侄女了吧。否则怎会连一点文采都不通？

　　定睛一看，院子里哪还有人影？

　　王夫人早已带着小云儿进了卧房，热情地向她介绍屋子里的陈设。

　　什么多宝格上面的汉白玉如意，什么缀着龙眼大的极品珍珠的鞋子，什么南海运过来的红色大珊瑚。

　　小云儿也颇为认真的听着，两眼直放光。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呢。如果全都带回山寨去，哎呀，真是不敢想大家会有多高兴！

　　唔——这些应该不够吧。她想，最好能带回去一大笔财宝，让全山寨的人用不完，再也不必出来打劫贪官污吏。省了被朝廷围剿，大家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够了！”

　　小云儿的思绪被打断了，诧异看向声音的主人，春璃。

　　春璃一忍再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不禁深吸一口气，大叫出声。

　　以往十七年的人生中，她绝对不会大喊大叫，此刻，她实在是受不了，再也顾不得自己受到的淑女教养。

　　大家都因为她这一嗓子愣住，齐刷刷看着在卧房门口站着的春璃。

　　春璃对王夫人这位姨母恨铁不成钢：“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大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说，我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只有小云儿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一路走来，她到处都是破绽，难道您就没有发现，这不是沈汀兰？”春璃纤细的手直指小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