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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没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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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哭,我都要哭了
十四岁那年夏天,我念初二。
整个暑假几乎都泡在柏油路上,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村头晃到村尾。乡镇的夏天很慢,蝉鸣能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觉得日子永远不会翻篇。
我喜欢沈知意这件事,就是在那一年真正意识到的。
说是“真正意识到”,是因为在那之前,感情像水渗进土里,悄无声息,等发现的时候,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十四岁的喜欢能有多重呢?不过是每次骑车去找她的时候,心跳会快一些;不过是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能记上好几天;不过是有时候半夜翻来覆去地想她,想完了觉得荒唐,又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过去。
那天下午,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线开始变软。我骑着车去沈知意家找她。
她家在村子东头,我家在西头,走路不超过五分钟,骑车更是快,两分钟就到。这条路我太熟悉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小坑,哪段柏油被晒得发软。小时候跑着玩,后来学会了骑车,就改成骑着车去。十一岁学会单手骑车,那时候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现在想想,不过是乡镇孩子早熟的一种方式——没人娇惯,什么都得自己来。
沈知意家的铁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把车靠在院墙边。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堂屋的门开着,沈知意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姐姐,”我靠在门框上叫她,“走啊,骑车找李寻去呗。”
沈知意比我大三岁,我叫她姐姐叫了十几年,从小叫到大,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后来喜欢上她了,这个称呼也没改。只是在心里叫的时候,味道不太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熟的:“行啊,买点吃的去啊,去不?”
“可以可以。”我说完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沈,能快点不?”
沈渡从里屋探出头来。他比我还小一岁,是沈知意的弟弟。父母离婚后,沈知意跟了妈妈,沈渡跟了爸爸,但暑假的时候沈渡会过来住。他们姐弟俩长得很像,眉眼都偏淡,不像我,整张脸棱角分明。
沈渡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出来。三个人,三辆自行车,从院子里推出去,沿着柏油路往食品商店的方向骑。
食品商店在村口,大路拐弯的地方。说是商店,其实就是老两口开的,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冰柜里塞着各种雪糕,架子上摆着薯片、辣条、火腿肠,收银台旁边有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散称的瓜子。乡镇的商店都长这样,没什么特色,但每个乡镇孩子都有一家自己最常去的。
夏天的傍晚,去商店买零食,是我们固定的消遣。
我骑车骑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想领路,是因为我想多看沈知意几眼。后视镜这种好东西我没有,想看她,只能骑到前面,借着拐弯或者回头说话的机会,偷偷瞥一眼。这种小心思说出来可笑,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连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到了商店,三个人各自挑东西。
沈渡拿了几袋辣条和两瓶水,沈知意在冰柜前蹲了半天,挑了两根雪糕。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但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种新出的糖果,就顺手拿了两包。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也没多少钱,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二十块。
但沈知意还是说了句:“你请客啊?”
我说:“嗯,我请。”
语气装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顺手的事。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只要跟你在一块儿,什么钱我都愿意花。这话当然说不出口,说出来太吓人了。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把雪糕拆开,咬了一口。
从商店出来,往回去的路有一段下坡。柏油路被晒得泛白,两边的树离得很远,不像城里那种行道树密密地挨着,乡下的树隔三差五才有一棵,有些路段甚至光秃秃的,只有路边的野草疯长。
我手里拎着一袋零食,挺沉的。沈知意要帮我拿,我说不用。其实也不全是逞强,我是真的不舍得让她拿。她手心那么小,拎重物会勒出红印子,我不想看见那种东西。
我骑车技术算好的,十一岁就会单手骑车,那时候个子还不够高,坐在车座上脚尖勉强够着地,就已经敢单手扶把了。乡镇孩子学骑车没什么人教,摔几跤自己就会了。我学车的时候摔过不少次,膝盖上现在还留着疤,但学会之后就没怎么再摔过。
所以那天拎着东西单手骑车,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下坡的时候车速快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夏天特有的热浪。沈知意和沈渡在我后面,离了大概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车把晃了一下。
单手扶把,加上手里的东西太重,加上下坡的速度,三个不利因素叠在一起,我没能稳住。车轮磕到路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坑,整辆车猛地一歪,我来不及反应,连人带车就摔了出去。
那一摔摔得很重。
我是被自行车压在底下的。车架横在我腰上,两条腿别开着,一只脚的脚踝卡在车轱辘和车架之间,另一只腿伸直了横在路面上。脑袋磕在了地上,那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眼前白了一下,然后耳朵里开始嗡嗡地鸣叫。
疼。
很疼。
肩膀蹭破了,手肘和膝盖都擦伤了,有几处可能出了血,我能感觉到皮肤上火辣辣的。但最疼的是腰那块儿,被车架硌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说不上是尖锐的疼还是闷闷的疼。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不想让沈知意看见我这个样子——躺在地上,被一辆自行车压着,狼狈得不像话。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连骑车都骑不好,不想让她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我受不了,比摔跤本身要疼得多。
沈渡先跑过来的。
他小跑着到了我面前,蹲下来看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小白,你没事儿吧?”
我躺在地上,脑子里还在嗡嗡响,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我笑了。
“我就是想装死吓唬吓唬你俩。”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点开玩笑的腔调。好像我真的是故意摔的,好像我躺在地上只是因为想跟他们闹着玩。
沈渡伸手把我身上的自行车搬开,沈知意这时候也到了。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头皱在一起。
沈渡把车挪到一边,转头看了看沈知意,又看看我,说:“你真的吓到我俩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是认真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意说话了。
“你没哭,”她说,“我都要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像石头丢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我当时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夕阳把她半个身子镀成暖黄色,表情看不太真切,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
她们俩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沈知意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怕她摸到擦伤的地方,又怕她摸不到。她把我的胳膊架在她肩膀上,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站起来的瞬间,腰上传来一阵刺痛,我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还能骑吗?”沈知意问。
“能。”我说。
我把零食袋子重新挂上车把,拍了拍身上的土,骑上车。腿上的擦伤火辣辣的,手肘也疼,但我把车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风吹过来,脸上的皮肤被吹得发紧。
我没让他们任何一个人看见我的眼睛。
那会儿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鼻子也有点酸。不是因为疼——摔跤的疼我能忍,从小到大忍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乡镇孩子没那么多娇气,摔了就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说“你没哭,我都要哭了”。是因为她站在那儿,用那种语气说了那句话。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好像比我以为的更在意我。又或者不是“好像”,是“确实”。但我不敢确定。
我当然没哭。当着她的面,我永远不会哭。
但后来很多个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她,越想越难受,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那些眼泪是替“当面”留着的,是忍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那些东西。有时候哭得厉害了,枕头湿一大片,第二天眼睛肿得没法见人。
可是那天下午,在柏油路上,夕阳底下,我骑得很快很快,快到眼睛里的那点红被风吹散了,快到谁也看不出来。
身后沈知意和沈渡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她就会看见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