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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白默片 ...

  •   黑白默片
      文.\浅禾

      一声划破长空的雁鸣从戈浅耳边倏然而逝,黑压压乌云一般带着无可奈何的宿命感,盖过头顶,一瞬间堙没了她的影子。她张开手臂一步不停地踩着那片沉默仓皇的云朵奔跑,酒红色的丝巾无痕地吻过脖颈,被秋风裙摆收留的最后片刻,缠绵着散发着枯萎玫瑰味道的寂寞发梢。浮草覆盖的未涸的泥坑拽下那只嵌着摇摇欲坠纸蔷薇的草编凉鞋,猪笼草式的,阴险的陷阱。
      黑色的泥土在她洁白干燥的脚踝上开出一朵胎记般的殇花,酝酿着即将喷薄而出辛辣的野性。滚烫的脚趾灼烧着铺遍阡陌的落叶,似一阵窜地伸出舌头的火苗,以扑倒的浪头一般吞没她羸弱的身躯。嗒嗒作响的脚步声响彻空寂的旷野。她回首看着那道没有尽头的足迹,烧毁的灰烬,驼毛般覆盖着死灰的枯叶。自欺的掩饰。
      她凄然地眺望远方隐没在嵌着夕阳血丝后成为地平线的一字排开的雁群。横在地上平面的身影短了又长。她是离群的孤雁,折翼的飞鸟,落在冰雪印染的芦苇中,等不到来春。
      她跌跌撞撞地拨开丛生的苇草,攀着寒潭上一座锈迹斑斑的吊桥,通往另一个世界。
      ———— 题记。

      【长夜漫漫一缕极光,黑暗中灵魂闹了一场饥荒。】
      戈浅久久地伫立在一道深棕色的木门前,粗糙真实的触感而显得更加古朴厚重。门牌是用炭灰抹上的“子夜”,经雨水一轮轮冲刷滴落一行一行黑色的泪水,罅隙中长着幽绿的青苔和鲜艳危险的菌类。像是一面孤落的讣告。无人认领。
      她瑟缩了一下,呵了一口白气在手上。赤着脚走踏着温暖的地板。像一只猫,无声无息。
      戈浅习惯坐在窗口最后一个靠窗的桌子边上,落地窗底边整齐地栽着许多美丽的小盆栽。各色的仙人掌。它们不娇气,习惯被人遗忘。身后是手绘的墙面,暖色的玫瑰。氤氲着烟雾般缠绕的圆体英文。她常常独自点一份Cappuccino,从褐色棉布挎包里拿出一本银色的Sony笔记本。彻夜不归。倦怠时望向窗外一片幽蓝岑寂的湖水,那座古老无依的吊桥在夜色中摇摇欲坠。芦苇尖端隐隐约约有着灯火,彼岸灯红酒绿的城池。
      这间木屋的主人是一个沉默温婉的女子,漆黑如锻的头发,苍白不施脂粉的面容,纯黑V领轻薄的针织衫外系着洁白打着褶皱的围裙。珍珠色的甲油在暗夜里发出莹莹的微光。喜欢在喇叭花状的老旧留声机里放冷僻的音乐,静静握住一支骨瓷杯出神或神情专注姿态优雅地冲一杯Cappuccino。流畅的动作,嘴角恒温的幅度。她说自己没有名字。他们便唤她,Lynn。傍湖而居的女子。黑白默片,在昏黄的灯影,摄魂的声音下无声地匀速放映。
      戈浅从洗手间走出,在毛毯上蹭着水珠。那个每晚既定的座位固定的线路,属于她的一角上,赫然摆放着一杯温热的Cappuccino,热气在玻璃窗上洇出小块痕迹。桌底下整齐地安放着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安静地伏着,宛若新生的乖巧小猫。她抬头望向柜台的女子,触碰到她幽幽的目光。彼此微笑。然后开始在这暗香为经音乐为纬的空间里开始写作。每每如此。目光淡淡的交集。无他。
      她始终觉得,这个诺大的小屋,像一间收容所。孤独的人买醉,热恋的人私语,流离的人得到安定。原木屏风相隔,各忙其事。没有扰人的过问。来去自如。以花草为饰,自然,让心得到安置。

      【我将思念画在心上,在子夜孤独地守望。】
      镇上教堂的古钟敲了十二下,唱诗班的孩子低低传诵黎明的晨歌。深秋子夜侵衾寒。戈浅迷糊地抬起头,双眼发胀。揉着发麻冰冷的胳膊。发现身上盖着薄薄的蚕丝被,细心地在脖颈上掖了一个角,凉而光滑的流苏与发丝纠缠。
      前厅里只剩她和Lynn。留声机里的音乐,暖暖的萨克斯曲,《回家》。她轻笑。天南地北,何处是家。Lynn是泪点很低的女子。总在人散尽时伏案淌泪,缄默所有的答案。
      戈浅趿着拖鞋走上前去,她听见寂寞声带轻轻颤动,犹疑地唤着,Lynn。女子抬起头,安静地凝视着她。戈浅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她的颜容。嘴唇薄如两片枯萎的花朵,眼睛里落满飞雪般灰黑的尘埃,似瓷透白的削尖下巴有一颗黑色的痣,宛若汇集凝结的黑暗往事。极静的灵魂。静至摄魂。她回头从容地放上唱片。浅浅的弦音,一点点磨盘的声音。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脱漆的金属,微微的鸣响。“《Black flowers》”。戈浅听到她的声音。许是许久未启双唇,气若游丝的音节。带着些许沙哑。
      哀伤的女声状若迷雾,低低地盘旋着,注入心脏的罅隙,泛出水银的光泽,丛生黑色的花朵。蔓藤缠绕着空间。明晃晃的往事,伤口处抖落窸窣碎屑。
      泪水在Lynn的手背上划着一道透明的痕,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明亮的创伤。她拢了拢如瀑的长发。戈浅清晰地看见那无可挑剔的后劲上缠绕着一只黑红的蝴蝶。一半翅膀暴露在灯光下,另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神经质的美感。她伸手抚向那块肌肤,女子感到一股寒流抵在动脉上,细细的疼痛,瞬间直达心脏,心室壁上有一千个倒影反射起舞。感知到相同灵魂的声音悄然叩击。她们在黑色底板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
      “你,跟我来。”Lynn从抽屉中拿出一枚铜制钥匙。戈浅方才觉,身后壁纸上在一片玫瑰蕾心中,隐藏着一个锁头。

      【谰语萧条布满棉袄,随笔疏狂不留底稿。】
      幽冷的植物香气扑面而来,盲目的鱼儿触礁撞击胸怀。黑白的空间似一个空空的贝壳,内里柔软的生命已然消逝。轻轻敲击,薄得快碎了。Lynn拉了一下紧贴着们的一根链子,贝状的灯投射出的白光,一颤一颤。还是黑白。只有黑白。
      “你是除我之外,第二个进这个屋子的人。”Lynn抬头淡淡地望她,坐在那张黑色锦缎被单上。手指轻轻揉搓缎面上硕大的白色波斯菊,嶙峋手腕上的银镯有一小块微微发黑。“这是我寻找来处,唯一的线索。”她面无表情地解开围裙,一层层翻卷袖子。若把一朵黑色的花苞生硬地撕裂,汁液染指,深入皮肤,长成毒。把生与死流畅地合并。
      戈浅心惊地看到,那只手臂上缠绕着妖娆诡异的红色斑纹,像要把它勒紧,慢慢消化。花瓣般的手背上,细腻的青色叶脉缓缓舒展。她兀自抚摸着它们,爱到生恨。“它们,很漂亮,对吗?”
      “是的。像妖冶的藤。蝴蝶的斑纹。”戈浅听到自己从容的声音和夺眶而出的眼泪猝然破碎,荡出一圈圈迂回的涟漪。
      女子仰头轻笑着,尖长的指甲无意识地慌乱地抓着黑色丝缎。眼中是一波空洞的潮水。她从一个瓶子里倒出几片药,和着凉水吞并。理了一下发丝,轻声唱起挽歌。

      【一些琐事暴露在阳光下,一些被凿进沙石。用漫长的时光润色尘世尘缘的秘密。】
      她是一朵蒲公英,最初的记忆便丢在孤儿院,生根发芽。孤独的核也相继植入细胞体,迅速分裂。膨胀。扎进毛细血管网,流经全身。
      郊区简朴落魄的孤儿院里,那些性情天真笑靥如花的孩子是旷野绚烂开放的野花,她是期间无人问津的浮草。一不小心便会有连根拔除的危险。
      事物皆有贵贱,野花照样斗艳。她的襁褓里没有一件信物,哪怕一张小小的纸条。她是生不知何时,根不知何处。他们唤她时,蹙眉不耐烦地“哎”。年幼无知的她以为听到这个名字,欣然默允。
      眉目和善的院长踩着古旧的风琴,吟唱着《爱的礼赞》。她浅笑盈盈地对孩子们说,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它无处不在,浮现在柔情的目光里,暗藏在跳动的心坎间。
      坐在角落的她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爱。我的名字,叫,爱。柔软手指在洗得发旧的裙裾上划着,嘴边荡起一丝涟漪,喃喃自语。我叫,爱…
      装在水晶球里的美好字眼陡然坠落,破碎的声音夹杂着讪笑扑面而来。
      “爱?你叫爱?哎—”
      “哎—你傻呀”
      ……
      晚餐时分,院长美丽的女儿浅浅端着两个托盘从队伍前头转身拉着她的双手在餐厅就坐。那些孩子们打完饭菜围在她身边,不怀好意地用乳臭未干的语调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
      “爱。”她语气坚定。
      “哈哈,原来你叫哎—呀!”
      她看见浅浅也随着他们小作一团,扭在一起的五官好似一颗皱起的小橘子。他们笑着一哄而散之前,还不忘往她碗里瞧瞧,
      “哟,你的碗里的甜豆好像比我多啊..”
      “就是,这豆干的色泽明明比我们的生得好,哝?”
      …….
      就这样,她白净的米饭被油盐酱醋以及他们脏兮兮的手指捣鼓得一片狼藉。他们嬉笑着跑远,只剩她一人在原地不解张望。
      “你怎么了?”她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儿端着饭碗在一旁,黑瘦。白色发黄的背心松垮地搭在他肩上。见她不言,微微蹙眉,“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见她脸上疑云更重了,他听她嗫嚅着,“爱”。晶莹的泪水啪地夺眶而出,仿佛骤雨初落。她不解着为何这些人不厌其烦地问同样一个问题。
      “唉…傻瓜,他们笑话你的。从今以后,你叫..浅浅。嗯,浅浅。”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而露出洁白的牙齿。
      “哎呀,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啧啧,怎么穿成这样呢,稀稀拉拉的。来来来,快去换件像样的行头,爸爸妈妈晚上就要来接你了。”孤儿院的妈妈们焦急地打量着男孩儿,拉着他的小胳膊就要走。
      “浅浅,你的饭不能食了,吃我的吧。放在桌上了…”他扭头扯着嗓子喊着,夕阳似血潋滟,刺痛了她的双目。他的衣服巨幅摆动,影子在礼堂门槛上截断。她知道,他将离开了,将从这片贫瘠的土壤移植至肥沃的土地。她不知道残根是否会留在原来的土地里,保持向上输水的姿势。年复一年。
      那个夜晚,窗外下着滂沱大雨,白色的闪电跳闸似地射进窗棂。他们的梦乡没有摇篮曲,没有花阶。只有自然的赞美诗敲击心窗,清晨落红点点,化作春泥更护花。在暴雨风霜,电闪雷鸣的夜晚,他们安然入眠。
      “浅浅,浅浅,你在这吗?晚安。”淡淡的声音经雨水网的过滤滴在廊檐上,发出“啪啪”的碎裂声。她闭着眼睛,室内充盈着安宁的气息,被单不知觉地被手攥紧。心空落落地疼着。他会有更好的归宿,这里,终究只是驿站。她转过身,热泪盈眸,不觉中沉沉睡去。
      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时光被蝉鸣声拉扯得拉长的午后。终于等来了那只带她走的手。她同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一样,穿上了干净的粉红色棉布裙。头发编成结实的麻花辫。镜内的人儿使她眼前焕然一新。她抱紧胳膊惊讶地同镜子里的人对视。发出小声的惊叹。
      记忆中那个带她走的人,过膝黑白斑纹褶皱裙,背着一把大提琴,披肩长发让她的到来如飞入旷野的蝴蝶。那只冰凉美丽的与她手型相近的手就这样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飞到繁华的都市,相依为命。
      宿舍窗台上被雨渍滴出黄垢的暗斑和雨夜里模糊的叫唤声成了她对这大半段童年全部的回忆凭据。

      【时间的荒原上,语焉不详的梦魇长成丛生的草,一岁一枯荣。】
      “从今以后,你将要和我一起生活,知道么?”在幽暗的旧式西洋公寓里,年轻却显憔悴脸容如昙花盛开。“我是索蓝。你的妈妈。妈,妈。”女子尝试着让她说出这个名词。
      “索蓝。我是浅浅。”她看见女子高耸的锁骨突兀的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嗯…浅浅…浅浅…”她的眼底,深不见底的无奈。纤细的声音宛若金属碰撞。她以略带疏离的姿势拥着女孩儿,愈来愈紧,把她嵌进身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年轮转动得缓慢匀速。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蓝白色衬衣。漂亮的成绩单。骨子里散发出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索蓝宽容她如此。她寂寥时,索蓝便陪同她在天台上拉琴。大提琴的浑厚怆然的音色宛若汩汩流淌的河。她们隔着河流对望。她们这般默契。
      中学时候,索蓝将她及腰的长发剪去。她内心平静地望着镜中渐渐成熟的脸容和索蓝那双缠着青丝的完美无瑕的手。发丝一寸寸陨落。像是凋谢的时光。
      索蓝给她的房间里新置了一台电脑,她面无表情,啪地将门反锁。微小的锁声每每都将索蓝的心拧今。组装。开机。上网。她很快便能熟练地操作。
      一个失眠的黑夜,她独自下床,冰凉的脚趾贴着地板。倒一杯凉水,靠着主机发动发出的热度。慢慢回暖。她喜欢流连于一个个人空间。主人名为,岩。淡墨色背景。清雅的文字以及取景框捕捉的唯美风景。
      她常想像,这定是一位云淡风轻的男子。拥有干净容颜,丰腴的生活情趣以及淡然美好的心态。她总是从头翻到尾,记住每一个细节,哪怕是行文的习惯。
      她点开“栀子花开”的栏目。这里的成百篇文字均用书信的形式,没有称呼。字里行间流淌着些微哀婉的柔情。她猜想,这一定是一个栀子花般明澈的女子,盛开在他的心底。抵着那根最柔软的弦。莫名地让她心悸。
      睡意渐渐席卷而上,光标点至关闭之时,她定睛细看,原是在她阅览之时,他已更新了至365章。她屏息点击。
      遥望夜色裁剪的通明的窗
      墨云吐出淡月弯弯
      给红颜的黛眉细细上妆
      敛住眉心无言的心伤
      画笔掷下氤氲吟唱的诗行
      我伫亭痴望把酒疏狂
      染遍一场无怨无悔的彼岸花开
      落尽一曲无声无息的风中绝唱
      月华铺张的年岁的宣纸
      纵横掌纹使手心的温度
      裂成两半
      执笔颤抖地写下你的名字浅浅
      落泪成殇

      岩。
      目光凝聚在5号楷体上,那两个温存的字。浅浅。她拉开空旷的留言板。他的留言很多,她迟迟未留下只言片语,只为不惊扰心中的安谧。
      今次,终于张开十指。酝酿了千言万语的婉转美丽。终于,只留下了寥寥数字。
      我想认识你。
      搁浅的鱼。
      很快便有了回复。
      我们一直认知。只是从前还未遇见。不是么,小鱼。
      她在黑暗中长久地看着这行字。指缝间溢出了温暖的液体。

      【我们一直认知。只是从前还未遇见。邂逅,弥合了这段空白。】
      —— 小鱼。你是唯一一个与我思想相通之人。于你,相见恨晚。
      —— 小鱼。你应该是天蝎座。天蝎座女孩儿,是需要耐心解读的魔法书。
      —— 小鱼。你逃不出虚无的五指山。自我纠结,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 小鱼。我拍了雪景给你。未经尘埃的第一场雪。
      —— 小鱼。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的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呵,你知道么,我一直在人海中寻找一个人,她叫,浅浅。
      ……
      每逢失眠的夜晚,她都会打开电子邮箱。翻看岩发的E-mail。从来都是简洁温情的背景。岩一直唤她,小鱼。他不知道,她叫浅浅。
      直到一日她翻到一封E-mail。很长的E-mail。岩终于向她说出了浅浅的故事。孤儿院。叫爱的女孩儿。明亮的眼睛。倔强的个性。她惊讶地发不出声音。
      我也,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指尖陡然升温。颤栗无语。热泪盈眶。阅至末端,她的目光被那些字刺痛了。痛得没有眼泪。
      “我写了封信寄到那个孤儿院。浅浅回信了。看来,还没有人来带她走。小鱼,呵,总有一天,我会带她远走高飞的。”
      她感到一片空白铺天盖地,似一个凝白的浪头瞬息将她扑灭。她咬着嘴唇,唇上开出了一朵玫瑰般的小球,懊恼地耷拉着。
      “是否,每个人都必须戴一副厚厚的盔甲在尘世行走?
      泛着冷冷的寒光,踏着幽幽荆棘路,不被扎伤。
      日久天长我习以为常界限慢慢模糊距离渐渐拉近
      它本因属于我我天生戴着它
      当我形容枯槁当我四肢羸弱当我不堪重负当我迫不得已得撕去它时
      我开始明白我与它已然骨肉相连血脉相通一撕便是肝肠寸断一扯即更血肉横飞
      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我们共生共存我们惺惺相惜我们不离不弃我们无可奈何我们没有出路
      我的肉身缓慢地经时光腐蚀机体死去却依然被它安全地圈在怀里安眠。歇息。然后,自一摊腐肉,至一架白骨。
      我是一只鱼,笔直滑入海底。眼泪。谁看得见?”
      咸腻的泪水滴在键盘上。逐字把打出的话语删去。她多想说出,浅浅是我。但是,不能够。伸出手,轻轻敲出一句。呵呵,是么。很巧,她还在。好好,待她。晚安。再见。鱼。
      鱼。署名,疼痛感像一把刀,闪着寒光将她从头顶剥开。点击,全选。光标定格在黑体的“删除”上。她还是不忍心。还是不能够。以至于,疼痛依旧不堪忍受。
      轻轻的笑声在夜里深浓地流走。水一般,一去不复返。

      【那些黑色的花儿,那些未完的故事,带着未完待续的标志。没有句号地离去。】
      岩依旧每日坚持发邮件给她。依旧流水般的文字,描绘浅浅的音容笑貌,浅浅的生活细节,浅浅的字体标记…浅浅的一切一切。
      她长久未回复,她匿名访问他的空间,岩并没有发现她消失已久。你是否知晓,我亦是,在记录着你的一切。一切。
      看着岩发来的浅浅的照片。灵秀的颜容。纯白绽放的栀子。浅浅。想起院长的女儿。还是多年不改的美好娴静。似一颗娇艳欲滴的果实。若她是他,想着自己,亦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吧。
      关于浅浅的故事,不希望过多闲杂人观望,不知为何,最终只有你一人听见了。反复地读着,心头一暖,泪水又落在了手心。唯有一人。又如何。
      岩高考失利,选择复读。他的一切,她一直关注着,在他陷入痛苦的时候,她却一言不发。固执地认为,若是有着浅浅,这般总是无碍
      仲冬时节。岩发来邮件。将浓重的忧伤轻描淡写。浅浅说,让我忘了她。小鱼,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玩一场办家家。安排角色,杜撰故事,把玩虚无。无知可笑。原来,你也离开这样久了。
      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堤,隐藏的潮涌瞬间逆流。是否是浅浅,已不重要。她像盲目的鱼,以义无反顾的姿势搁浅。她说,我一直在。
      岩的欣慰之意,她能感觉到。他很久未谈及浅浅。她疑惑着,遗忘居然,这般快么。可是,他终究是长情之人。
      小鱼,我买好了车票,我去找她。有些事,没有粉身碎骨我便柔若无骨,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最后一次,我准备在灭亡与重生之间赌一把。
      在路途上,岩用细腻的笔墨描述硬座火车经过的城市,晚上霓虹的光景,荒芜的山野,寂寥交错的电缆。终是迷途风景罢了。
      呵…她说,她不是我要找的浅浅。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依旧冷得令人发瑟。目光涣散,躯壳飘荡。行尸走肉一般。也难怪,别人金榜题名,我却没种地名落孙山,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只能做个颓唐的宅人,无才的庸人,神经的鸟人,无耻的小人。喝点小酒,跌跌撞撞,继续流浪,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何处是归岸?
      逐字读完,心若千刀万剐,抽搐一下,便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头皮阵阵发凉。那样清淡的男子,何时这般落魄?她呵了一口白气,笃定地敲下。岩,你来这里。我在火车站等你。

      【领你看日光一地延长,时光卷角苍白了过往。】
      她裹了灰色的袄子,略脏的白色球鞋,呢绒表面的旧棉裤边儿抽出棉絮。不带手套的十指冻的皲裂发紫。她下了地铁,冷空气扑面而来,而对于温室气体过量的空间,这终可使她冒出头来吐个泡泡。很快便有形形色色的人潮水一般涌上来,毫无秩序可言。
      纵横交错的天线将灰色的天空分割,突然便下起雨。她躲在一杂货店前破了洞的塑料棚下。汽车的粗野张狂的鸣笛声,交警的口哨声,小贩的吆喝声,嘈杂拗口的方言,交织成一面网牢牢地笼住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几次有叼着劣质烟草,满口黄牙的人问她是否要坐车,得到否定的答案便扫兴地扭头而去。
      挑着果蔬蜜饯的小贩见到野蛮的城管挑起担子撒腿便跑,物品散落一地,下一秒便被泥土和脏兮兮的黑水覆盖。她轻轻叹息,望店铺里望了望。
      躺在破旧躺椅上肥胖俗气的老板娘剔着牙齿斜斜地用眼睛瞅着她,满眼不屑和嫌弃,仿佛这女孩儿在此处避雨碍着她的生意。
      她亦是有自知的人,待到雨势渐小,摩挲地走入大厅。洁白的大理石地板落满了不洁的或大或小的湿漉漉的痕迹。广播报着到站的讯息。她远远望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孩儿一脸疲惫地从月台走出。
      她的心骤然一紧,认定。他是岩。快步走到他面前。“岩。你来了。”声音轻轻发颤。
      “浅浅?”男孩的回头见她,波澜不兴的眼神,却冷不防地唤出这个名字。她的心里泛出了一圈圈涟漪。迎接他的是错愕的神情。
      “哦,不好意思。是小鱼。”岩落拓地笑了笑, “几些天来,有点饿了。”
      她将他带到一间咖啡厅里,他点了一杯Espresso和意大利通心粉。她在暗黄色的灯光下看他沉默地优雅进食。他们的之间只有这样近的距离。甚至安静地听着便可听到彼此的呼吸。她忽觉胸口发闷,扭头望着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象。
      岩端详着眼前年幼于他半个年轮的女孩儿,被雨水沾湿纠结成一股的刘海,干燥微微起屑的皮肤,平素的五官却散发出攫取人心的肃杀的静。他觉得她有一种强大的磁场让他似曾相识,却未感接近唯恐亵渎了这静。
      他友谊地递给女孩儿一杯Cappuccino。她淡笑,接过杯子啜完了它。
      “我要走了。”岩有些自嘲地歪歪头,拍拍女孩的肩,“嗯…要听话,好好读书。以后领你去北方看雪。”
      女孩带着惯有的桀骜,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嗯,回去吧,走了。”他淡淡叹息的轮廓消散在站台中,没有回头。
      她淡淡地望着空茫的车站,奔走的人成了一条线。宛若MV中柔光长镜头,一闪而过,瞬间空白。
      她深深拥住城市寒冷的夜色。像卑微的虫子在绵密的网中,日久天长,只留下空空的壳子。风穿堂而过。
      她渐渐习惯了他的逃避。
      他慢慢淡出了她的记忆。
      从此沉寂,杳无音讯。

      【凉着手指在虚无的风中勾勒梦的遗容,它的重逢,飘荡游离于永恒之外。】
      六年之后,她在一个雨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是岩。好久不见。我等你,六年了。”沉稳温和的声音,“你来,我在车站等你。”
      那时的她,放开姿态恣意享受青春。坐在校园里飞扬跋扈的男孩的后位,大肆穿过大街小巷。她盲目地热爱着,飞蛾扑火。沉默片刻,她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呵。你,何苦,等我呢?回去吧。”她放下电话。
      爱就像一把尖利冰冷的刀,仓皇地握住,鲜血淋漓。大四的时候,那个男孩最终抛弃了她。她喝得酩酊大醉,蜷缩在寒冷的午夜街头。凛冽地带着张皇的敌意注视着每一个视她为异类的人。她的骄傲,得不到保鲜,就彻底地让它烂掉。化为腐土。
      街上有广告被风刮落,去年今日山盟海誓,今年此时却Say goodbye分道扬镳。人事易分。可笑到荒唐。
      她在迷蒙的灯光中醒来,身上掖着被子。她看见岩干净的容颜,温和的脸更加轮廓分明。她像一只流浪猫,被他拾回。
      “感觉好一些了么,来,继续睡会,天快亮了。我去做早餐,有事喊一声。”
      她实在太累,浑身酸痛难耐。喉咙像上了发条,发不出任何声音。隐隐觉得,眼角一片清凉。
      迷糊中,她揉揉惺忪的双眼。座钟上的指针在十二时重合,铜面钟摆反射着阳光,光斑在暖色的布艺窗帘上跳跃。时针分针秒针都只会朝一个既定的轨道运行。她哗地一声拉开窗帘,迎接日光倾城而至。知了有恃无恐地鸣叫,树影恣意蹂躏阳光,五马分尸。残骸支离破碎地凋在行人肩头。死灰一般沉寂的夏。
      岩将早餐端到她面前,和气地说,“DIY特色的粗粮面包,要点果酱么?”
      她将凌乱的发丝轻巧地拢拢,“来杯咖啡。”
      “呵,女孩儿太恋咖啡不好。喝酸奶吧。”
      无力妥协便温顺地像小猫,随意撕了一块面包,和着酸奶咽下。精神好了些许,勉强冲他笑笑。“我…有没有失态?”
      “哪里的话,好生歇着。”岩仔细为她盖好被子。白色的传单上有阳光干净的气味,与她全身所散发出的苔藓般的清冷格格不入。
      她在这座庇护所里驻留了几日,渐渐变得明亮精致。她生涩地打扫着屋子,在阳光下独自与尘埃部落的居民嬉戏玩耍,照看着小巧的盆栽。眉目间安详而愉悦。心底深处,何尝不想有这般安宁的俗世生活。但渗入骨髓风一般流离的宿命从睁开眼的一瞬就彻底地烙在她身上。注定无法停留,两岸都不是归处。
      他终于对她提出,“你,能不能留下。我来,照顾你。”
      她将脸深深地埋入手心,轻轻说,“不能。”
      “为什么?我等了你十年,整整..十年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颤抖。
      “因为,我并不..爱你。”因为宿命的绳索将她捆绑,一收缩便会紧得窒息。她以为这是最一针见血理由。一瞬间便可解开所有的桎梏。她的世界也就此无声崩塌,千疮百孔的心室壁,再也经不起任何内伤。
      她看见岩急切地像说什么,她无奈地摇摇头,她看见他的眼里,羽化的风尘从四面八方集聚而来。一层层覆盖。
      她掉入回忆的深潭,冰凉的潮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脖颈,眉骨。直到将她淹没,头顶唯有粼粼的波光,点点的渔火。
      16岁的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她悄然打开门,铁门吱溜一声开启,凄迷的夜色裹住她的小腿。索蓝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怀里抱着大提琴,头微垂着。地上散落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和花瓣一般碎裂的玻璃渣子。她走到索蓝身边,俯下头倾听,发丝触到了那张没有鼻息的安谧的脸。她把索蓝僵硬的四肢展平,这个女子这样地瘦,她轻轻地抚着她满身的红色蝴蝶斑纹。
      她躺在她的身边,把索蓝的藤般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
      她梦见她在一个静谧的山谷,山高水深,万籁俱寂。轰鸣的雷声将天空厚重的云朵撕得粉碎,宛若裂帛。风景不断倒退。她伸手去触碰,却坠落万丈红尘。
      梦醒时分,窗外下雨了,洁白的闪电将索蓝苍白的脸照得通透莹白。身边有一张轻飘飘的纸,她第一次见到她的字迹,轻飘飘的字迹。她摸索着拿起,轻轻念道。
      浅浅:
      爱若纸薄,梦似花轻。你终是我的,唯有我才能带你走。
      索蓝。
      一语成谶。
      次日凌晨,这个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在门闩悄声关闭时,他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

      【寂寞支票的首尾数是美丽的圆圈,叫人如何消费。我看着往事迫切的眼神,把它喂给陈旧的风。】
      Lynn端起Cappuccino。“十年前…我让他,等了十年。”
      “Cappuccino的密语是,I Love you.”
      女子沉默地点点头,拨开浓密的海藻一般的长发,附在脖颈上的红色蝴蝶发出冷艳凄绝的光芒。她轻轻地附到戈浅耳畔,说,“它的名字,叫红斑狼疮。”
      “Lynn.浅浅。我叫,戈浅。”她看着眼前的女子,身体变得轻透。宛若阳光盛开时,枯萎的云层。
      “戈浅。你和我,真像。”她透明得似水生植物的手指,点染了她的脸颊
      【生命的盛宴,不到半场便是残羹冷炙。】
      她感到臂弯里一阵潮湿的凉意,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文档泛出刺目的荧光。啜了一口杯中冷掉的花茶,馥郁的香气久久地荡在喉咙中。
      戈浅走到窗台前,这是F城入秋第一场雨。斜斜的雨水敲打在写字楼的玻璃窗上,像一道道轻巧的伤疤。勾勒成绝美的花纹。她忍不住用手指抚摸,陡然一惊。窗中照应的她,漆黑如锻的头发,苍白不施脂粉的面容,手背上叶脉般细致的血管,脖颈上的红色蝴蝶,清晰得毫发毕现。
      “戈浅,这里有一张婚宴请帖…呵呵,你自己的事怎么样啦?”秃顶和善的主编递给她一张粉红色的请柬。熟悉的字,熟悉的人,风景旧曾谙,只是今昔已然和她无关。
      她笑着把请柬递给主编,“我有点事,明儿您替我去吧,麻烦了。”她转身下楼,奔跑,没有方向地奔跑,衣裳在风中掀起,鼓起的帆一般膨胀。霓虹的光怪陆离被踩在脚下,踏出缤纷的花朵。
      天悲恸地哭泣,雨势滂沱而至,她的身体被掏空了,空空的壳在旷野里滚动。她见到了梦中的芦苇荡,在凄厉的黑风中锦旆招摇,昭示着永恒。
      她仿佛看见彼岸的极光正在缓缓升起,漫漫消融着她的躯体。风雨中的木吊桥,摇摇欲坠,孤立无援。终于在伸向白光的尽头消失了。啪得一声,绳索突然断裂。

      【End】
      揭樊篱,心成茧,思愁难遣。过去的诗章化了灰迷了眼。岁月偷偷换了谜面,誓言悄悄被人修改,结局真真假假换了一个又一个,在过往逼仄的隧道中狼奔豕突。终于,归于一道岑寂。
      白皑皑的回忆荒漠上,寂幽幽的曾经沧海旁边,那片随风飘摇的芦苇,化作一阵,虚无的捕风。
      每逢北雁南归之时,几度枫红之秋,总有一只离群的孤雁敛起双翅笔直落入蓝色的深潭。在远处残阳消失的地平线外,在愁云变幻的乱红之巅。随着第一片枯叶敲下的挽歌的音符,传来一声,箜篌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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