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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距离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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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五分,Dean准时出现在通讯帐篷门口。
小黑蹲在电台旁边调试设备,看见Dean进来:“今天信号一般,想接通要看运气。”
“嗯。”
Dean在椅子上坐下,把耳机戴上。金属和皮革的触感贴住耳廓的时候,他心里某个角落会悄悄安静下来。因为“此刻我正在等他的声音”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滋滋的电流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台老旧的电台上一动不动。
来北区已经两周了。
他和佩恩约好,每晚九点在这个频道通话。
但佩恩不是每晚都能出现。
有时候是通讯设备坏了。
有时候是佩恩在执行任务。
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连不上。信号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消失在漫天黄沙里,任小黑怎么调试都拉不回来。
Dean把这种现象称为“开盲盒”。
耳机里的电流声忽然变了调。
“接通了。”小黑说。
Dean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Dean?”
佩恩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砂纸在说话。声音里有疲惫的底色,像是一天下来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嗓子发紧。
“是我。”Dean说。
通讯有延迟,他们都习惯了会有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放在平时的对话里,会让人尴尬。放在这里,却成了一种默契。两个人都不急着填满它,因为光是知道对方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今天怎么样?”佩恩问。
“做了两台手术。一台取弹片,一台清创。”Dean的声音很平,“你呢?”
“还在留守。”
Dean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交火,这是他每晚最想听到的消息。
通讯时间只有五分钟。
很快,小黑在旁边比划了手势。
在这条线路上说话的人都知道,不能承诺“明天见”。因为明天的信号不一定还在,明天的人也不一定还在。在这个地方,“明天见”是一句太重的承诺,重到没有人敢轻易说出口。
Dean摘下耳机。他不喜欢“摘耳机”这个动作,因为它意味着这五分钟结束了,意味着他又要从“和佩恩连接着”的状态,回到一个人的现实里。
他轻轻把耳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出通讯帐篷。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子和硝烟的味道。今晚云层很厚,沉甸甸地压在北区的上空,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第二天晚上,Dean还是八点五十五分到了。
耳机戴上,电流声响起。
他等了五分钟,没有人说话。
小黑在电台前调试了半天,摇头:“那边没回应。”
Dean“嗯”了一声。
他又坐了五分钟。
才摘下耳机。
走出帐篷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第三天。
信号接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佩恩的声音。
“Dean医生?我是刘回,李排的通信兵。”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李排今天出任务了,让我跟您说一声,别等。”
Dean握着话筒,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让他注意安全”,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了通讯。
他把耳机摘下来,走出帐篷。今天的风特别大,吹得他眼睛发干。
他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四天。
没有信号。
第五天。
没有信号。
第六天晚上,Dean照例走进通讯帐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电流声在耳边响了十几秒,然后是信号接通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Dean等了一会儿,准备摘耳机。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耳机边缘的那一刻——
“——Dean。”
声音突然响起来。
沙哑的。急促的。
Dean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在。”他说。
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这一刻心跳有多快。
“这几天……”佩恩顿了顿,“设备坏了,今天才修好。”
Dean想都没想:“没事,你现在上线就好。”
佩恩那边沉默了很久。
通讯延迟让这段沉默显得格外漫长。Dean听见那边的背景音,有人在喊口令,有引擎启动的声音,还有风。
Dean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李佩恩。”他叫了全名。
“嗯。”佩恩应了一声。
“就算我不知道能不能连上,”Dean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我一定会每晚准时打给你。”
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沙沙地响着。
Dean不知道佩恩那边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有没有被干扰,有没有失真。但他希望佩恩能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嗯。”佩恩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Dean听见那声“嗯”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见佩恩。
五分钟到了。
Dean 站起身,正准备走出帐篷。
“Dean医生。”小黑忽然叫住他。
Dean回过头。
小黑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了看Dean的脸,又看了看那台老旧的电台,最终问出口:“李排??是您爱人?”
帐篷里的灯光昏黄,照在Dean的脸上。他看了小黑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
“是,他是我爱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弄碎。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明天还会不会接通,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晚的八点五十五分,他一定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戴上那副耳机,等待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