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有个家》止痛糖

24、白头 飞机引

　　飞机引擎持续的低沉嗡鸣，透过舷窗看见的云层从浑浊的灰白变成清澈的蓝，又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夜。身边始终有一个覆盖着白布的长方形箱子，安静地固定在舱壁旁。李佩恩的手一直放在那只箱子边缘。
　　降落的时候是傍晚。舷窗外出现了熟悉的城市轮廓，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是首都。
　　每一盏灯都在提醒他，他回来了，带着一个不会醒的人一起回来了。
　　地面有车来接。黑色的，车身没有任何标志。旁边站着许多人，手里举着国旗。机场的风很大，李佩恩站在灵柩旁边，看着那些国旗在风中翻卷，看着工作人员小心地搬运着那只覆盖着白布的长箱，看着它在黑色的车厢里缓缓放平。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这一场战争中牺牲的国人，都会被国葬。这些车会排成一列，在暮色中缓缓驶过这座城市的长街，接受所有凝视与敬礼。
　　李佩恩第一次与灵柩分开。他坐在前面的车里，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跟在后面，不近不远。
　　葬礼是在两天后。来的人有Dean在援外医疗队的同事，有无国界医生时期的朋友，，还有一些李佩恩叫不上名字、但面孔看起来很熟悉的人，大概是Dean在更早的时候认识的人。
　　李佩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穿军装。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灰色的天光下微微反着光。仪式进行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正前方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Dean穿着白大褂，没有笑，但眼睛很亮，像是正看着镜头后面的人。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李佩恩在看到它的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李佩恩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去了机场。又坐了一趟飞机，降落在另一座南方城市。天已经黑了。他走出机场的时候，没有叫车，就那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夜风很轻，带着湿润的、南方特有的气息。
　　他走到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这座公寓，是他和Dean一起买的。
　　李佩恩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他本不该一个人回来的。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把金属钥匙。他攥在手心一会儿，上了楼。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在他面前打开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长期没有人住的气息。
　　李佩恩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已经有很多属于他们回忆的家。
　　天亮的时候，他从行装里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几封信。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在各地医疗站拍的。有一张是他坐在帐篷门口喝水，Dean在远处偷偷拍的。有一张是他们站在一辆军车旁边，背景是沙漠。李佩恩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一张是他出任务前不久在雪地里拍的。两个人站在医疗站的院子里，头上落了一层白，像是转瞬即逝的终老。这张照片是Dean让同事帮他们拍的。
　　李佩恩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也算是与你共白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