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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雪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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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落在水潭上,漾起一圈圈涟漪,层层叠叠模糊了视线。
顾念慈坐直身,随口问秋霜,眼下什么时辰。
“娘子,巳时三刻了,该去饭厅了娘子。”秋霜仔细替她穿好披风,扶着她起身。
顾念慈捏捏眉眼,稍缓几息,疾步去往饭厅。
途径八角亭,那里早已空无一人,踏过青石板路,她生生停下脚步,望向前方,从梅林里探出头来的人。
是钟璟,一身翠绿锦袍修身玉立,眉目清远,目光灼灼注视着她。
顾念慈后退半步,清咳两声,团扇掩面矮了矮身,“大人莫不是走错路?饭厅宴席在东面。”
她的动作没没逃过钟璟的视线,墨黑的眼瞳清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钟璟紧攥着的手掌徐徐松开,将将脱口的话打个转,朝人拱手作揖,只字不提那些和离传言。
“昔日一别,千言万语道不尽。今日相逢,不知娘子进京半载,食寝尚安?可是一切皆好?”
顾念慈怔愣少顷,点漆似的眼瞳四处乱瞥,暗暗松了口气,“大人切莫忧心,我自是一切安好。今日多有不便,来日再与大人叙旧。”
言毕,不待钟璟回话,她微微提起裙角,碎步小跑穿过梅林,遥遥将人甩在身后。
再回首时,连片梅花都瞧不见了。
顾念慈整整发髻,理理衣摆,方缓步踏进饭厅,她来得晚,席面大都坐满了。
孙素凝笑骂她不知礼数,总冒冒失失的,推搡着她进了偏厅。
偏厅摆了张圆桌,菜肴满目,顾清嫣姐妹三个尽数在此。
顾念慈徐徐入座,戳戳身侧人,“四妹妹可有瞧上的?”
今日来的皆是些青年才俊,也正是为顾清婉相看的。
顾清婉瞄她一眼,飞快地点点头,指向外面席上,坐得端正的人。
那人正同左右闲谈,朗朗笑声远扬。
顾念慈收回目光,问她可同阿娘提过了?
顾清婉面容爬上一抹酡红,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不可闻摇摇头。
“既有中意的,合该早些说出来才是,也好叫阿娘和叔母早些问询,了解清楚为好。”顾念慈见她像个鹌鹑,不由得轻笑出声,夹一筷子羊肉给她。
顾清容竖着耳朵旁听,眉眼轻挑,冷笑一声就要骂她多管闲事,顾念着今日被顾念慈好生管教了一番,堪堪咽下,撇着嘴小声嘀咕她事多。
而后偏过头,满眼惊奇地瞧着,一言不发的顾清嫣。
顾清嫣拣两块鱼肉吃,白皙盛雪的面容上,两颊不见一丝红润,乌黑的细眉紧皱,迟迟不曾舒展。
“胸闷气短罢了,你们先用,我去透透气。”言毕,顾清嫣起身就往外走。
哪料人还没踏出门,正厅一阵喧哗,各说各话的四人纷纷探头瞧。
“宫中来人,请四位娘子一同去正厅。”少顷,婢女挑帘恭声道。
临水偌大的饭厅里,乌泱泱跪了一片,宣读的宫人遥遥瞧见顾清嫣,笑呵呵开口,“太子妃,上前听旨吧。”
顾清嫣眉头直跳,心跳如鼓,白着一张脸,挤过人群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顾氏,贤良淑德,孕育皇嗣,感其辛劳,特许顾氏前去江州别苑,修身养心,以待来年诞下子嗣,钦此。”
宫人宣读完毕,笑着将圣旨交由太子妃,“太子妃娘娘好福气,这江州别苑,历年只有亲王贵胄方能去得。”
顾清嫣讪讪一笑,接过那金黄的圣旨,只觉灼热炙烫,烧得双手都在颤栗,“有劳公公。”
“殿下特意吩咐,太子妃娘娘可带姐妹同去,也省得一人苦闷。不过到底是皇氏别苑,太多人恐不合适。”
宫人将太子的话一一转述,谢过顾夫人相送,方才施施然离去。
经此一遭,这赏梅宴只得草草而终,幸而大多都已用过饭,倒还不算失礼。
孙素凝同周氏一一送走诸位客人,方才往偏厅去。
姐妹四个围坐一圈,奇异般地沉默。
顾老夫人由左右搀扶着坐稳,迟疑着开口问,“年关已至,官家怎这会儿叫你走,连过个年都不成。”
顾清嫣不吭声,摇摇头,眼瞳扫过偏厅里的每个人,终是落在顾念慈身上,“不如念娘与我同去罢。”
这圣旨只提及了太子妃,顾念慈没当回事,神游天外,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错愕般看向顾清嫣。
“我?你叫我同你去?”她嫣红的唇张大,指了指自己,“你就不怕我把你腹中胎儿害死?”
去什么江州,她同阿娘来到京城的第一年,自是要同阿娘一起过。
顾清容巴巴望着长姐,又瞥过满脸抗拒的顾念慈,急忙插话,“我陪你去姐姐!”
一会儿抗拒一会儿同意,顾老夫人耳畔似炸了般,拍拍桌案叫姐妹几个都静下来。
孙素凝拉着周氏掀帘而入,直直望向顾清嫣,问她如何想。
“我又能如何。”顾清嫣苦笑,“官家开口,圣旨已下,我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只是枉费了她在东宫的数月光景。
“我属意念娘与我一道,她胆大机灵,正好陪我解解闷。”顾清嫣语调恳切,迎上孙素凝的目光,如泠泠一汪泉水。
孙素凝呆愣着后退半步,扫过念娘那不大情愿的神情,犯了难,“这…”
“这有何难,去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顾老夫人皱眉,“明日就得启程,一切物什都尚未收拾,怎能耗工夫在这些事上。”
“我的好姐姐,记住咯,你又欠我一回。”见厅中人都在看,顾念慈嫌恶地皱眉,好一会儿才撇撇嘴不情不愿应下。
顾清容红了眼眶,松开挽着长姐的手,恨恨地瞪着顾念慈。
此事商定,众人哄散,顾老夫人拉着顾清嫣,细细叮嘱几句,叫她带上相熟的婢女和嬷嬷,吃食尤为当心。
顾清嫣乖声应下,盯着婢女忙里忙外收拾。
那厢孙素凝娘俩也在忙活,顾念慈立在门外,盯着婢女将衣裳物什收进箱笼,少顷,目光移向院中,叫仆役手脚麻利些的阿娘身上。
孙素凝似有所感看向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忧心什么,当真你娘是吃素的,哪会轻易受欺负?”
顾念慈确是在担心,自己离京了,阿娘有什么事,听阿娘这样说,她鼓鼓腮帮,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这孩子……”孙素凝摇摇头,忽地笑了,“你且放心,如有事我会给你写信的。”
“那就好咯。”顾念慈拉长语调,回身进屋。
“娘子…陆家姑娘来了,想见娘子。”秋霜跨过洞门,朝二人施了一礼。
陆临秀?她怎会来?
顾念慈随秋霜去了角门,暗暗猜测着小姑娘应是,想在出嫁前见她一面。
毕竟她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出了角门,陆氏马车停在街边,漫天大雪纷飞,遮挡了视线。
顾念慈提步下阶,凑近些许,方才瞧清,马车旁立着一人,身量颀长,撑把水墨色的油纸伞,长身玉立,任凭簌簌白雪落下,纹丝不动。
听着动静,那伞略略抬起一角,露出伞下人,温润如玉的面容,沉静漆亮的眼瞳一如往初,静默地注视着她,身形较往常消瘦不少,是以一时没能认出。
是陆临昭。
顾念慈生生停下脚步,身上艳红的衫裙不曾换下,站在一片雪白中尤为夺目,娇艳的面容上,错愕一闪而过,眼皮耷拉着,瞧着兴致不高的模样。
既是说清和离,这会儿碰面多少有些尴尬,偏脚下似生了根,挪也挪不动。
“想说什么便说。”顾念慈开门见山问,“莫拿秀娘当幌子。”
陆临昭久久注视着她,两颊似又圆润些许,整个人如雪雕般秀丽华美,喉结滑动,先前打好的腹稿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问过那侍卫,知道那日她同钟璟说了些什么,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是清白的。
他想说,能不能别和离,这些日子他日日归家,可家里空荡荡的,属于顾念慈的那些,或物什或清香,皆已消散,空余冷冰冰的屋舍,一丝人气也无。
可他说不出口,沉默良久,“近日可好?”
顾念慈被他打量的浑身发毛,腿脚终是能动了,挪着步子退开少许,听见这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索性闭了嘴。
怎料瞬息之间,那人一步跨来,拉扯着她贴近,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唇。
擒住她手腕的大手火烧般炙热,下颌被抬起,浓烈的松木香铺天盖地,沁入鼻尖,丝丝缕缕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分明是数九寒天,竟叫她生出几分烈日酷暑的燥热来。
温热的触感一碰即分。
顾念慈双眸瞪得奇大,气息略有不稳,少顷,抡圆的手臂重重甩过去,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全力。
陆临昭玉雕般的面容上,赫然印着五指红印,根根分明。
他尤未知觉,稍稍退开少许,站直了身,“陆家未有和离,除非你已移情别恋。”
“我还有些疑惑未能解决,在此之前,你不能应下旁人的提亲。”似是发觉语气生硬,他语调放软,“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本未得邀约,不过是偶然一瞥,竟见她和钟璟,在梅林相望。
他着实不想再疑心些什么,又恐钟璟献殷勤,诱哄着顾念慈应下婚事。
顾念慈着实气恼,莹白的脸颊上泛红,嗖一下扯回了衣袖和披风,一字一句道,“白日做梦!”
言毕,她提着裙摆哒哒跑进了角门,半敞的角门吱呀着缓缓合上。
纸伞滚落脚边,漫天的雪落在乌发,落在双肩,沾湿了衣衫,陆临昭垂着的手指微动,这才提步上了马车,驶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