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爱吃云的猫

12、第 12 章 漫天大

　　漫天大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念慈打发秋霜，带着给阿娘的礼单箱笼回顾家瞧瞧，自个与婆母乔氏忆起，坐着马车巡查铺子。

　　“我们陆家，往上五代人都在京城为官任职，这份家底攒到今岁……”乔氏顿了顿，似是不明白该如何说，“接手这些也有十余年了，近些年竟有了入不敷出的苗头。”

　　“上上下下的核查我也查过，无甚作用。日后这些是要由你来打理的，你早些熟悉也好。”

　　乔氏替她拭去鬓边碎发上的碎雪，将过往与担忧细细说来。

　　顾念慈对此早有所料，早在初初嫁进来时，就猜测陆家着急娶妻，是因乔氏好打牌，好补上家中空缺。

　　不想真被她猜中了一半。她面上不显，低垂着眉眼，嘴角绷直，好一会才呢喃着问，“我没做过这些，想来是不行的，不如还是由母亲来管为好。”

　　“不慌，你且试试。”乔氏推推那碟子精巧的梅花糕，面上笑得和气，哪怕不成，多一个人帮她管账，盯着点下面人也是好的。

　　马车晃晃荡荡，停在一处胭脂铺门口。

　　“东家来了。”堂倌识得陆家的马车，一溜烟小跑过来，主动搀扶乔氏下了马车，晃眼细瞧，才瞧见还有位衣着华贵的清丽小娘子，暗暗琢磨，当即明了，“想来这位就是少夫人罢，您也请。”

　　许是因着大雪，路不好走的缘由，只零星有几个跑腿的婢女，在铺子里精挑慢选。

　　“今日雪大，有些小姐不愿出门，唤我们上门去送也是有的。”掌柜的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拿上账簿引着二位往后屋去。“也有夫人小姐早先订好的，择日送上门。”

　　“夫人您看，这是上个月的。”掌柜的同二位夫人见过礼，多瞧了瞧这位少夫人，见她浅笑盈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挨了挨身回之一笑。

　　乔氏一页页翻着账簿，微蹙的眉头转而皱成川字，缓缓抬头，“日日卖出去这么多胭脂水粉，怎这账面还是不见入账？”

　　掌柜的唉声叹气，“东家您也知道，那些夫人小姐样样都要挑，用料少了，不名贵了，连门都不进，若是用些寻常料子，哪还有人买啊。”

　　掌柜的连连叫苦，乔氏一张脸凝重的似要滴水，久久沉默下来。

　　顾念慈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轻声问，“母亲，我可瞧瞧这账本？”

　　乔氏连点头的劲都没了，瘫在椅背上将那账本推了过去。

　　顾念慈翻看得极为仔细，一页页一笔笔，手指细细划过，偶有抬头，瞥一眼掌柜的，继而翻看。

　　“怎这红花损耗就近六成。”她缓缓抬起头，指着那两笔收支，望向掌柜的。

　　“这…来回折腾一趟着实不易，山路不好走，损耗六成我也没想到……”掌柜的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衣袍，磕磕绊绊解释。

　　乔氏终于咂摸出味来，坐直了身，“去岁你也是这样说的，莫不是在敷衍我？”

　　“您…我…”掌柜的你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拍着大腿扑通一声跪下，“您是东家，哪不对劲自是您说了算。小的只是个讨饭吃的下人，小的也想铺子收成好，可这铺子就是盘不起来，哪怕您今日打死小的，小的也没招啊。”

　　铺子里人虽不多，却也是有人的，听着动静纷纷探头看，守在前面的堂倌闻声而来，嚷嚷着这是怎了，三两步蹿上前，把人搀扶起来，转向二位夫人，正欲开口。

　　顾念慈扯了扯乔氏的衣袖，没刻意压低声音，“母亲既在账簿上查不出什么，不如清点清点库房。”

　　乔氏只在初初接手那几年，诸事亲力亲为，后生了一双儿女，愈发不爱动弹，这些事都交由下人去办。

　　她只粗粗翻个账簿，大概瞧一瞧就罢了，若不是今日想着要带着顾念慈一道，恐也不会走这一趟。

　　乔氏点点头，没再说话，抬手一指那库房，随行仆役和婢女按住掌柜的和堂倌，快步冲去库房。

　　不多时，两个仆役抬着齐腰高的木桶，搬到二位夫人面前，“夫人请看，这是小的在木架子最底下发现的。”

　　木桶盖上，墨笔写着废料两个大字，掀开来看，是暗红香浓的花汁，竟有半桶之多。

　　虽非红花，若有似无的梅香萦绕笔尖，乔氏扯过账簿，翻了几页，眉头一扬，“这梅花损耗，原同红花相差无几。”

　　“想来，这就是掌柜说的损耗了。”顾念慈勾勾嘴角接过话茬，“莫不是想从账上抹去，自个偷偷卖些，好讨口饭吃。”

　　拿人审问，乔氏对此自有一套手段。用不着顾念慈操心，她提着裙角缓步去了前面，清咳两声扬声道。

　　“今日遭了内贼，惊扰几位贵客，来日铺内胭脂，可按八成价与诸位贵客。”

　　铺面尚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闻言和左右私语几句，三三两两拿着字据，出了胭脂铺。

　　大敞开的门面合上，顾念慈唤人搬椅来，目光越过飘飞的雪花和匆匆赶路的行人，眺望远方，听着里面一声盖过一声的惨叫，微微蹙眉。

　　秋霜那丫头，怎去了半日都不见人影。

　　那厢秋霜连打两个喷嚏，揉揉鼻子暗想自己是不是受寒了，随即指派着仆役将箱笼搬进顾宅里。

　　甫一进门，她才发觉氛围不太对。

　　正厅周遭不见一个婢女仆役，大家伙都躲在游廊下，时不时瞥过正厅，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你们怎躲在这里？”秋霜奇道，前院的雪都落了厚厚一层，淹没了厚布鞋，也不见有人洒扫收拾。

　　“你先过来。”脸熟的婢女一把扯过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今日不知怎回事，老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点名要夫人侍奉她，还不许我们跟着。”

　　“夫人也很奇怪，居然听话去了，叫我们都走远些，谁也不许靠近。”另一个婢女继续说，“我估摸着，老夫人和夫人在里面吵着呢，你可千万别去，省得受罚。”

　　提起今日的事来，这婢女还心有余悸，颤栗不止，“夫人是叫婆子和护院把我们赶走的，谁也靠近不了，你就安心在这待一会儿罢。”

　　秋霜望着披了银装的厅堂，又扫过游廊下的一众婢女仆役，无端想起那夜，顾念慈讲过的话，她是自己唯一的主子。

　　思及此，秋霜打了个冷颤，咽了咽口水，打消了靠近的念头。

　　而那厅堂里，桌案上的物什都被扫落，茶盏碗碟碎了一地，寒风哗哗砸在关紧的窗扇上，倒显得屋内的两个人，格外沉默。

　　少顷，顾老夫人上下扫视孙素凝，冷冷道，“是你做的是不是？我儿的死，与你脱不开干系，是不是？你到底做了什么？”

　　言毕，顾老夫人捶捶胸口，溢出一连串咳嗽，整张脸涨红，唯声线还是咬牙切齿的。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听不懂？”孙素凝着一身朱红，耳垂坠着的珠子莹润透泽，嫣红的唇挂着浅淡的笑，“母亲既不喜欢这些吃食，我叫人换些就是了，何必动怒呢？”

　　“左右这里没人，同我这老太婆演什么戏。”顾老夫人死死盯着她，目光未有半分移开，试探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恨我儿？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三两句话语里，不知哪一句触动了孙素凝，嘴角的笑顿了一瞬，消散在脸上。

　　“恨？”她重复一遍，漆黑的眼瞳注视着顾老夫人，缓缓朝人走去。

　　顾老夫人触及那双被恨浸透的眼瞳，惊得后退两步，腰腹撞在桌案上，不住喘着粗气。

　　“你想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孙素凝倏地笑了，“我告诉你，是他强迫了我，我不愿意！”

　　她孙素凝，家里虽比不得顾家这般深厚的世家，养活个女儿却是搓搓有余的，何至于沦落到给人做外室的地步。

　　“你当真以为，你儿子是什么金疙瘩么？”孙素凝停在半步之外，居高临下瞧着半瘫在桌案上的人，少顷，她仰首大笑，笑弯了腰，“你儿子死了，那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与我有何干系？”

　　任谁也想不到，官家会在那日遇刺，宛如上苍助她一臂之力般。

　　“十七年了。”孙素凝掩帕，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不枉我等了这么久，等到他带我回京，他迎我进门，等到他身死，换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纵他扒皮抽筋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要他永生永世后悔，他招惹了我。那些得道高僧，会送他一截，刀山火海，皆是他的劫难。”孙素凝盈盈笑着，不枉她掏了那么多银子，“幸而我是他明媒正娶迎进门的继室，待到百年之后。”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痛快事，愈发笑得畅快，“顾宗尧不仅将这偌大家业的给了我，百年之后，你们顾氏后人还需唤我声老祖宗。”

　　顾老夫人怔怔望着她，望着她这副疯癫的模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哆嗦着手指指向她，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多余的话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毒妇，毒妇！”顾老夫人声嘶力竭喊着，左右张望欲唤人来拿下这疯婆子。

　　“母亲莫不是忘记了，家里如今谁说了算。”孙素凝退开少许，拂袖往外走去，“我都说了，是苍天收他，与我何干？”

　　顾老夫人本就病得通红的面容，立时气得红如鲜血，捶打着胸口，指着她一声声骂着毒妇。

　　直至这时，她才终于记起，这疯婆子早把女儿嫁去了陆家。

　　这娘俩，早已不是初初回京，那任人磋磨的软柿子了。

　　胸口堵的那股气上不去下不了，堵得顾老夫人喘不上来气，奋力捶着胸口，连声咳嗽，竟直直喷出口血来，嘴角丝丝血迹溢出，遥遥指着人，撑着桌案坐下，再说不出话来。

　　行至门口，身着朱衣，如话本里走出的鬼怪般艳丽的人，停下脚步回首，“母亲，可要当心身子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