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栾》晚睡早起的果子精

2、第一章（修） 第一章

　　第一章

　　陨落凡尘后的第三个日落，朱栾在一片腐叶堆里醒来。

　　她的意识比身体先一步苏醒，混沌中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她的指尖——不是人，不是兽，更大可能是风，或者一片落下来的枯叶。

　　这触感很轻，不带任何敌意，却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身体深处某个紧锁的开关。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痛楚便从残破的四肢百骸同时涌上，她没忍住，闷哼出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沙哑得不像活人的动静，倒像是刀刃刮过粗粝的石面，嗓子干得发不出第二个音节，嘴唇翕动间，唇上的血痂被扯裂，渗出一丝腥甜。

　　天帝华烬其实并未寻到熏华草，熏华草被盗也不过是场自导自演的把戏，华烬一直想夺得魔界的统治权，可惜天界众仙安于现状，惰于修炼，凤鸟一族战力强盛，可一直为守归墟避世不出，求娶神女芷凰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其身后凤鸟族的支持。然熏华草只存在于传说中，为防节外生枝，华烬对外宣称已寻到熏华草，交由玉清仙子照看，待其长成便前往凤鸟族下聘。

　　为彰显自己对神女的“倾慕”，还日日携花前去拜访，想与那芷凰神女日久生情，第一天芷凰还以礼相待，第二天芷凰直接没出现，找了只刚化形的乌鸦前去招待，第三次神女直接把天帝和花一起丢出凤栖山，还在山下法阵旁立了块“天帝与狗不得入凤栖山”的牌子。

　　华烬气急，又不想堕了自己的名声，那日唤来朱栾，以丹水断流为要挟，逼迫朱栾演下这被盗的戏码，木灵族皆为草木精怪，世代临稷泽为居，丹水西流注入稷泽，若稷泽干涸，木灵族只能被迫离开族地，可现下各族领地已定，哪有族群愿容他族于领地之上栖息。木灵族的战力又弱，到时或是死伤惨重，或是受制于人。

　　朱栾不忍族人流离于世，只得应下，华烬为表天家恩赏还赐下万年灵力。朱栾以为不过是小小惩戒一番，以示天家威严，谁成想那天帝竟是个如此心黑之人，八十一道天雷，自创世至今，受之者不过三人，她一小小仙子竟也能“荣幸”至此，也算另一种光耀族谱，还剔除仙骨，废除经脉，朱栾不由得苦笑一声，现在的她真是比凡人还要脆弱，但至少，族人没有受到牵连。

　　朱栾费了极大力气才睁开眼睛——黑的，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还是黑的，不是夜色那种黑，不是密林深处没有星光那种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从内到外的虚无。
　　她眨了眨眼，眼睑的运动告诉她眼皮还在，可眼皮之下什么也没有。九重天上最后那一幕忽然撞进脑海，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都说木灵族之人的眼睛装得下天地万物的流光溢彩”然后就是冰凉的触感，无边的黑暗，和坠落。
　　朱栾躺在腐叶堆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愤怒。愤怒是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此刻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具残躯——仙骨没了，经脉废了，双眼被剜。曾经九重天上最年轻的玉清仙子，如今连一只刚化形的小妖都不如。

　　“真疼啊。”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交代。
　　胃里忽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朱栾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饥饿。三万年来第一次，她感到胃在痉挛，在收缩，在向这具身体的主人讨要最原始的欲望。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手开始在身边的腐叶中摸索，触觉代替了视觉，指尖擦过枯枝、碎石、潮湿的苔藓。

　　这个过程中她的手臂开始发抖，本就血肉模糊的指尖被碎石磨的更加破碎，终于，她摸到了一个椭圆形的、表皮粗糙的东西。拾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是一股菌类的土腥味，可食，应是无毒。

　　朱栾咬了一口。菇肉在齿间碎裂，生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味道说不上好，甚至有些发苦——是泥土的苦，是黑暗的苦，是一个跌落泥泞的神仙从未尝过的苦。
　　但她还是把整颗菇吃完了，仔仔细细地，连根部的泥块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活下去，先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开始向前爬，匍匐的姿势，每挪动一步都要用双手先探路，然后把身体拖过去，断裂的左腿在地上蹭出沉闷的声响，肋骨每牵动一下都像是有刀片在内脏间反复搅动。
　　只爬了几步她便满头大汗，汗水混着伤口渗出的血，把身上残破的衣服洇出一片淡红。但她爬得很稳，也很安静。

　　不知爬了多久，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的苔藓。侧耳听，果然捕捉到了细微的水流声，朱栾向水声方向爬去，直到指尖浸入冰凉的溪水。她不由得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喝水，水从嘴角溢出，冲掉了下颌上干涸的血迹，也把胃里那股血腥味冲淡了些。

　　然后她抬起头来，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还是抬起头，用蒙着布条的双眼静静“望”着夜空的方向，那里没有星辰，没有月光，没有任何她曾经熟悉的光亮，只有风。

　　天地一片哑然，她伏在溪边，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深夜的冷风一吹，冷得浑身发抖，可她没有蜷缩，反而慢慢挺直了脊背。然后她伸出手，从溪水中捞起一块光滑的卵石，攥在掌心里。“我不疼。”她低声说，像在刑台上那样，像苏醒后在腐叶堆里那样。

　　溪水潺潺，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天边有人叹了一口气。
　　朱栾攥着卵石，向着水流的下游方向慢慢地挪去，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在她头顶万丈之上的夜空里，东南方向的天际划过一道极淡的赤金色光芒。

　　那光极轻极快，一闪而逝，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赤金色的光尾拖过夜幕，仿佛一只飞鸟从云端掠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