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你》冻冻忧

1、你好 陌生人

　　高二开学前的最后那个周末，俞也觉得自己快被俞杰气死了。
　　“俞杰你给我站住——”
　　他从自家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俞杰那混蛋正骑着自行车往外冲，听到喊声还故意回头冲他比了个中指，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小区门口。
　　俞也气得不行，又喊了一嗓子：“俞也也站住！”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喊俞杰的时候顺带喊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不靠谱的哥哥一起钉在原地似的。
　　就在他准备缩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楼上。
　　三楼——不对，他是四楼。楼上那户一直空着的房子，阳台上多了一个人。
　　是个男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
　　那人正低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俞也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楼上那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
　　俞也挠了挠头。
　　新邻居啊。看着不太好打交道的样子。
　　他没多想，缩回去关上了窗户。
　　暑假的最后几天过得飞快。俞也忙着补暑假作业——是的，他这种“好学生”，唯一的毛病就是拖延症。
　　沈漫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看他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笑着说：“早干嘛去了？”
　　“妈你别说了，我正忏悔呢。”
　　沈漫云把西瓜放在旁边，顺手帮他理了理桌上的乱纸：“开学就高二了，分科之后要收收心，别整天跟俞杰似的。”
　　“我才不跟他似的，”俞也咬了一口西瓜，含混不清地说，“他那是没救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俞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一脸欠揍的笑。
　　俞也差点把西瓜籽喷他脸上。
　　这样的吵闹在这个家里每天都在发生。俞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被吵得烦了，会隔着墙说一句“行了行了”，声音不大，但兄弟二人都乖乖闭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一旦开口，就说明真的吵过头了。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
　　俞也起了个大早。沈漫云做好了早饭，俞守正已经出门上班了。俞杰罕见地也在饭桌上，叼着包子看手机。
　　“你今天不是该去学校报到吗？”俞也问。
　　“高三明天开学，”俞杰头都没抬，“比你多放一天。”
　　“羡慕。”
　　“羡慕也没用，”俞杰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那个脑子，放一个月也考不过我。”
　　“……俞杰你一天不损我会死吗？”
　　“会。”
　　旁边沈漫云笑出了声，也不劝。
　　这就是俞也的家。热闹、吵闹、没大没小，但每个角落都是暖的。
　　俞也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很多人了。高二分科之后重新分班，他要先去看分班表。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俞也凭着自己不算瘦弱的身板挤进去，在一堆名字里找到了自己——高二（三）班，理科。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俞也！”
　　他回头，是林一舟，初中就认识的朋友，话多到让人想给他嘴上拉链的那种。
　　“你几班？”林一舟兴奋地问。
　　“三班，你呢？”
　　“我也三班！咱俩又同班了！”林一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跟你说，咱们班好像有个转学生，听说长得特别帅，隔壁班有人昨天就看到了——”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俞也无奈。
　　“陈朗说的，”林一舟指了指旁边，“他什么都知道。”
　　陈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过来了，推了推眼镜，一脸高深莫测：“那个转学生从外地来的，听说成绩很好，但人特别冷。昨天来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教务处老师跟他说话，他就‘嗯’‘好’‘知道了’，全程不超过十个字。”
　　“这么高冷？”林一舟咋舌。
　　俞也没太在意，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他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林一舟拉着他往后排走，陈屿已经占好了三个位置——陈屿是他们几个里最稳重的，做什么事都提前安排好。
　　“谢了兄弟。”俞也把书包一放，环顾四周。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之间互相打招呼、聊天，有几个是原来班上的，看到他都热情地招手。俞也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
　　他的确朋友多。不是因为刻意经营，而是他这个人天生就让人觉得舒服——不装、不端着、该闹闹该笑笑，好像谁都能跟他聊上几句。
　　然后他看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白T恤，黑发，侧脸线条很干净。耳朵里塞着耳机，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嘈杂完全隔绝。
　　俞也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盯着那张侧脸想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了。
　　楼上那个！
　　“我去，”俞也脱口而出，“他就是转学生？”
　　林一舟凑过来：“你认识？”
　　“不算认识，”俞也说，“他住我家楼上。”
　　林一舟和陈朗同时露出了“你运气也太好了吧”的表情。
　　俞也没理他们，目光又落回那个人身上。
　　那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正好跟俞也对上。
　　还是那个眼神。淡的，没什么情绪。
　　俞也冲他笑了一下。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
　　行吧。
　　班主任王明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严肃但说话挺温和。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念了一遍班级名单，最后提到了转学生。
　　“崇绪，从外省转来的，大家多关照。”
　　坐在角落的那个男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大家好，我是崇绪。”
　　就这一句。
　　没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小声议论。俞也注意到宋时雨——原来的班长，也在他们班——看了崇绪好几眼，眼神里有点好奇。
　　宋时雨是那种很稳重的女生，成绩好、办事牢靠，在年级里人缘也不错。
　　但俞也现在没空琢磨这些。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
　　就在崇绪旁边。
　　“……”
　　俞也拎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崇绪正低头看书。感觉到旁边有人，他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去了。
　　全程没有表情变化。
　　俞也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自我介绍一下。
　　“嘿，咱俩是邻居，”他压低声音说，“我住你楼下。”
　　崇绪偏头看了他一眼。
　　俞也以为他要说什么，但崇绪只是“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了。
　　“……”
　　好吧。
　　真的很冷。
　　俞也转过头，看见林一舟在斜后方冲他挤眉弄眼，嘴型好像在说：“聊啊，快聊啊。”
　　俞也无语地比了个“他根本不说话”的口型。
　　林一舟笑得更大声了，被王明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班会，王明远讲了一堆校规校纪和高二的重要性，俞也听得昏昏欲睡。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崇绪——人家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完全不像一个刚转学过来的新生。
　　下课铃响的时候，俞也已经快睡着了。他趴在桌上缓了几秒，正准备起来活动活动，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住楼下？”
　　俞也猛地抬头。
　　崇绪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语气，就是很普通的询问。但他的声音意外的低，像冬天里不太暖的那层阳光，薄薄的，但确实存在。
　　俞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啊，我住四楼，你三楼对吧？就前几天，你在阳台——”
　　“嗯。”
　　崇绪打断了他。
　　不是不礼貌的那种打断，好像是已经知道了，只是确认一下。
　　俞也也不在意：“那你之前在哪上学？怎么突然转过来？”
　　崇绪沉默了两秒。
　　“以前在老家，”他说，“跟外婆住。”
　　说到“外婆”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轻到俞也差点没听清。
　　“外婆现在呢？”
　　又是一阵沉默。
　　崇绪没回答，把头转回去了。
　　俞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崇绪已经重新塞上耳机，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玻璃罩子里。
　　林一舟从后面戳了戳俞也的背，小声说：“你牛逼啊，他居然跟你说话了。”
　　“说了三个字，”俞也苦笑，“‘你住楼下’。”
　　“那也是说话了，”陈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推着眼镜，“我打赌全班没人能让他主动开口。”
　　“他跟我说外婆的时候，”俞也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太对劲。”
　　陈朗和陈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俞也又回头看了一眼崇绪。
　　那人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九月初的天还带着暑气，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就白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
　　俞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真的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俞也收拾书包准备走。林一舟喊他一起走，他说“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其实没什么事。
　　他就是想看看，崇绪是不是一个人回家。
　　果不其然。
　　崇绪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步伐不快不慢地往外走。俞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出了校门，穿过一条街，拐进他们住的那条巷子。
　　崇绪全程没回头。
　　俞也也没上前搭话。
　　直到崇绪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俞也才加快了几步，走到他旁边。
　　崇绪看他一眼。
　　“我也住这栋，”俞也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四楼。”
　　崇绪“嗯”了一声，开门，走进去。
　　俞也跟在他后面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到了三楼，崇绪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俞也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崇绪只是停了一秒，然后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像俞杰每次关门都恨不得整栋楼都知道。
　　俞也在三楼和四楼的转角处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笑了。
　　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上楼回家，沈漫云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俞杰难得在家，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哥，”俞也换了鞋走过去，“楼下搬来个转学生，跟我同班。”
　　“哦。”
　　“特别冷的那种，一整天没跟人说几句话。”
　　“哦。”
　　“你除了‘哦’还会说别的吗？”
　　“滚。”
　　俞也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上扬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三楼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轻的，安静的。
　　像那个人一样。
　　窗外天已经暗了，九月初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俞也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