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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一炉香 ...


  •   天还没亮,苏凝香就醒了。

      脖子上的勒痕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些。她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吵醒春桃。

      清晨的院子笼在一层薄雾里,香草叶子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薄荷和迷迭香清冽的气息。

      苏凝香深吸一口气,走到杂物房,把那几个瓷罐搬出来。

      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一样样摆好。

      她去院子里摘薰衣草和薄荷——要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

      她蹲在薰衣草丛前,手指掐下花穗顶端那截,只取花开得正好的部分。

      不能多,多了香气太冲;不能少,少了压不住沉檀的厚重。

      薄荷也一样,只摘顶端那几片嫩叶,揉碎了闻,清凉中带着甜。

      春桃是被石臼的声音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见自家姑娘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手里拿着铜杵,正在石臼里捣着什么。

      “姑娘,您又起这么早。”春桃打了个哈欠,“脖子不疼了?”

      “不碍事。”苏凝山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石臼里的沉香片,“去烧壶水,等会儿要用。”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灶房。

      苏凝香手上的动作很慢。

      沉香不能捣太碎,要留些纤维感,燃烧的时候才能循序渐进地释放香气。

      她一下一下地捣,每捣三五下就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雕刻什么精细的东西。捣好的沉香倒进粗瓷碗里,接着处理檀香粉。

      受潮结块的檀香粉需要先回软,再低温烘干。

      她把檀香粉倒进另一个碗里,架在灶台上,用春桃烧好的开水的蒸汽熏。

      不能直接接触水,不然就废了。

      春桃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姑娘,您怎么懂这些的?”

      “母亲留下的笔记上写的。”苏凝香面不改色地又搬出原主母亲。

      春桃信了,眼眶还红了:“夫人要是知道姑娘会这些,一定很高兴。”

      苏凝香没接话,专注地等着檀香粉回软。

      一刻钟后,她把碗从蒸汽上端下来,檀香粉吸饱了水汽,变得柔软湿润,但还没到结块的程度。

      “把昨天晒的榆树皮粉拿过来。”

      春桃跑去拿来,苏凝香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干透了,用手指一捻就成了细粉。

      “还行。”她把榆树皮粉放在一边,开始处理乳香。

      乳香颗粒不能捣碎,要用刀背轻轻压碎,保留一些颗粒感。

      这样燃烧的时候,乳香颗粒受热爆开,会释放出一股清冽的松木香,层次更丰富。

      春桃看不懂,但她觉得自家姑娘的手很好看。

      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看,而是很稳、很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利落干脆,像做了千百遍。

      所有香材处理完毕,苏凝香把它们一样样摆在面前。

      沉香碎末、檀香粉、乳香碎粒、安息香块、薰衣草干花、薄荷干叶。

      配比她已经在心里算过无数遍——沉香四成,檀香三成,乳香两成,安息香半成,薰衣草半成,薄荷微量。

      这个比例,是她根据这些香材的产地、年份、品质,反复推算出来的。

      沉香打底,提供醇厚的基调;檀香定香,让香气有骨架;乳香和安息香负责尾调,甜润绵长;薰衣草和薄荷在开头释放清冷的草本气息,醒神却不刺激。

      整体是温润安神的基调,开头清爽,中间醇厚,尾调若有若无。

      “春桃,找个干净的大碗来。”

      春桃赶紧去灶房翻出一个粗瓷大碗,洗了三遍,用布擦干,双手捧着递过来。

      苏凝香把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按比例倒进碗里,用筷子慢慢搅拌,让几种香材充分混合。

      然后加薰衣草和薄荷,继续搅,最后加榆树皮粉——这是粘合剂,决定了线香能不能成形。

      她一边加一边搅,眼睛盯着碗里的颜色变化,鼻子闻着香气的变化。

      榆树皮粉不能太多,多了燃烧有焦味;不能太少,少了粘不住。

      加了差不多一成半的比例,苏凝香停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混合香粉,放在掌心感受。

      粉质细腻均匀,颜色浅褐中带着星星点点的深色——那是乳香碎粒。

      闻起来,沉香的甜、檀香的奶香、乳香的清冽、薰衣草的草本气息,层层叠叠,谁也不压谁。

      “可以了。”
      她开始一点一点加水,边加边揉,感受面团的湿度。

      太干了不成形,压出来会裂;太湿了不好干,还会影响燃烧。

      苏凝香用手指蘸着水,一滴滴洒进香粉里,另一只手不停地搅拌、揉捏。

      她开始用力揉,像揉面一样,掌根压下去,折叠,再压。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姑娘,这是在揉面?”

      “揉香泥。”苏凝香额头上沁出细汗,“香泥揉得越透,香气越均匀,燃烧越顺畅。”

      揉了大约一刻钟,香泥变得光滑柔软,不粘手,不裂口,捏起来像耳垂一样软糯。

      苏凝香松了口气,把香泥团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

      “还要醒?”春桃觉得今天开了眼界。

      “让榆树皮粉充分吸水,粘性才能完全发挥。”苏凝香靠在廊柱上,擦了把汗,“歇一刻钟。”

      春桃赶紧端了碗水过来:“姑娘喝口水。”

      苏凝香接过碗,喝了两口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香草上。

      “春桃,等这批香做出来,咱们去镇上摆摊。”

      “摆摊?”春桃瞪大了眼,“姑娘要卖香?”

      “不卖香哪来的银子?”苏凝香淡淡地说,“米只够吃三四天了,总不能饿死。”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姑娘是官家嫡女怎么能去摆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官家嫡女又怎样?家都败了,命都快没了,摆摊总比饿死强。

      “姑娘,奴婢陪您去。”春桃认真地说,“奴婢帮您吆喝。”

      苏凝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一刻钟后,苏凝香把香泥团从湿布下取出来。

      色泽更均匀了,质地更细腻了,闻起来几种香气融合得更好了。

      她把香泥团分成小块,塞进临时做的压香器里——一个粗竹筒,底部钻了个小孔,能挤出细条。

      苏凝香双手握住竹筒两端,用力一压。一条细细的线香从小孔里挤出来,落在铺好的粗布上。

      笔直,均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痕。

      春桃“哇”地一声叫出来:“姑娘!出来了!香出来了!”

      苏凝香没说话,专注地压香。

      一条,两条,三条……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次压出来的香条粗细一致,长度差不多,排列在粗布上,整整齐齐。

      春桃蹲在旁边数:“……十五条、十六条、十七条……”

       压到最后,香泥刚好用完。

      苏凝香数了数,三十六条。

      每条大约十厘米长,细如牙签,颜色浅褐中透着沉香木的本色,表面微微泛着光泽——那是揉到位了的表现。

      春桃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这香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苏凝香端起铺满线香的粗布,小心地走进杂物房,“先阴干三天,才能烧。到时候试一支,看看效果再说。”

      她把粗布挂在晾衣绳上,关紧窗户,只留了一条缝通风。

      不能晒太阳,不能吹大风,不然线香会弯曲变形,香气也会跑。

      春桃跟在后面,看姑娘把这些事情做得一丝不苟,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以前她觉得日子没盼头,吃了上顿没下顿,族叔随时会上门欺负,姑娘随时会想不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香,光是闻着就觉得安心,像是把所有烦心事都挡在门外了。

      “姑娘。”春桃突然说,“奴婢觉得,夫人一定在看着您。”

      苏凝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要是看到您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春桃红着眼眶,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凝香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春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春桃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苏凝香转身走出杂物房,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香草上的露珠闪闪发光。

      三天后,这批香就能用了。

      三天后,苏旺财和侯府的人也要来了。

      她要在那之前,先把香卖掉,赚到第一笔银子。

      不多,但够还债、够买米、够堵住苏旺财的嘴就行。

      至于以后——

      苏凝香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茉莉上。

      等站稳了脚跟,她要让这些香草开遍整个院子。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苏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捏的。

      ---

      傍晚时分,苏凝香正坐在廊下整理剩下的香材,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不是苏旺财那种暴力拍门,而是很轻、很有礼貌的两声。

      春桃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食盒,笑眯眯的。

      “请问,这里是苏姑娘家吗?”

      春桃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村东头王婶家的女婿,在城里书斋做工。”中年男人把食盒递过来,“今天路过,看见姑娘院子里晾了些东西,闻着挺香的。我家东家常年失眠,想问问姑娘有没有安神的香,买一些回去试试。”

      苏凝香走过来,看了那男人一眼。

      穿着普通,长相普通,说话不卑不亢,但眼神很正,不像骗子。

      她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包蜜饯,还有一小块腊肉。

      对她们现在的处境来说,算是厚礼了。

      “香还在阴干,三天后才能用。”苏凝香把食盒还给春桃,看着那男人说,“三天后你再来,我送你两支试试。好用再买。”

      中年男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落魄姑娘会这么干脆。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春桃捧着食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姑娘,这人怎么知道咱们家?”

      “可能是路过闻到了香泥的味道。”苏凝香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微微起了疑。

      她今天揉香泥的时候,确实散了些味道出去,但院子在巷子深处,一般人路过闻不到。

      除非——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辆青帷马车。

      墨香,沉水香,掀开车帘的那只手。

      苏凝香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了,有人买香是好事。

      三天后,先把这批香卖出去再说。

      ---

      三天后,苏凝香正在杂物房里检查阴干的线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里!快点,把门给我撞开!”

      苏旺财的声音又急又狠。

      紧接着是春桃的惊叫:“你们干什么!这是私宅!不能闯!”

      苏凝香把线香小心地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走出杂物房。

      院门被撞开了,苏旺财领着一个穿绸缎的管家模样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苏凝香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傲慢地扬起下巴。

      “你就是苏凝香?收拾收拾,跟我走。侯府缺个洒扫丫鬟,你族叔已经把契书签了。”

      苏凝香站在廊下,脊背挺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族叔签的契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管家眼神一冷:“你族叔是你的长辈,他签的契书,自然作数。”

      “长辈?”苏凝香嘴角微微一弯,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大靖律例,女子年满十五,婚丧嫁娶、为奴为婢,需本人签字画押。族叔签的,让他自己去侯府。”

      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旺财急得直跳脚:“你这丫头,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侯府是什么地方?别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那让族叔的女儿去。”苏凝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您不是有三个女儿吗?正好,一个去侯府,一个去王府,一个去皇宫,多好。”

      苏旺财气得脸都紫了。

      管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废话,把人带走!”

      四个护院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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