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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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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旺财的笑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几下,很快又堆起更浓的笑。
“凝香啊,你这话说的,叔替你们保管家产,还不是怕你们孤儿寡母的被人骗了?你爹娘走得急,那些田产铺子,要不是叔帮你看着,早就被外人吞了。”
他说着就要往院子里挤,肥硕的身子堵住了半个门框。
苏凝香没让。
她站在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虽然瘦得风吹就倒,但那双眼睛清冷沉静,看得苏旺财莫名心虚。
“族叔既然说是‘保管’,那就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苏凝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爹娘留下多少田产、多少铺子、多少现银,这些年出入多少,还剩多少,我都要看。”
苏旺财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你这丫头,跟叔算账?”他声音拔高,肥脸涨红,“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账?叔替你管着,还能亏了你不成?”
“既然没亏,就更该算清楚了。”苏凝香不紧不慢,“算清楚了,族叔也好堵住外面那些闲人的嘴,省得有人说您贪没孤女家产,坏了苏家的名声。”
苏旺财脸色变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以前那个怯生生、见人就躲的苏凝香呢?
他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看见春桃缩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就剩点粥底。再看看苏凝香脖子上的勒痕,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是真敢死,也是真不怕死。
“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旺财语气软了几分,换了副苦口婆心的嘴脸,“凝香啊,你想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守着这破院子能有什么出息?侯府虽然去做丫鬟,但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万一被哪个主子看上了……”
“族叔。”苏凝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祖父是翰林编修,我父亲是国子监教习,我是官家嫡女。大靖律例,官家女为奴,需有官府文书。您倒是说说,您拿了哪一府的文书?”
苏旺财张了张嘴,哑了。
他哪有什么文书?不过是想把人往侯府一送,拿几两银子了事。
“再说了。”苏凝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爹当年翻案,虽然没成,但朝中还有几位旧识。我若真去侯府为奴,传出去,族叔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欺负忠良之后,这名声,您担得起?”
苏旺财额头冒汗了。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弱的丫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难缠。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律例?懂什么名声?”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但声音明显虚了。
“我不懂。”苏凝香平静地看着他,“但衙门里的人懂。族叔若是不信,咱们可以去顺天府走一趟,请府尹大人评评理。”
苏旺财彻底怂了。
他狠狠瞪了苏凝香一眼,甩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三天后侯府来人,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说完肥硕的身子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巷口。
春桃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廊柱才没摔倒,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您怎么敢跟他顶撞?族叔要是真去衙门……”
“他不会去。”苏凝香转身走回院子,声音淡淡的,“他侵吞家产的事经不起查,去衙门是他倒霉。”
春桃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觉得这三天姑娘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是换了个人,是换了副骨头。
以前是软的,现在是硬的。
“春桃,收拾一下,带我去村口找榆树。”
“啊?现在?”
“嗯。”苏凝香已经往灶房走了,“拿把刀,再拿个布袋。”
春桃虽然不明白,但姑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赶紧去找刀和布袋。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这个村子叫柳溪村,在京郊偏南的地方,离京城有半个时辰的车程。村里住的大多是农户,像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是独一户,可惜早就败落了。
一路上,几个村妇看见苏凝香,交头接耳地嘀咕。
“那就是苏家丫头吧?听说差点吊死了。”
“可不是嘛,脖子上那圈印子,看着吓人。”
“她族叔要把她送去侯府当丫鬟,换了我我也不干。”
“当丫鬟好歹有口饭吃,守那破院子能饿死。”
苏凝香充耳不闻,脚步都没停一下。
春桃倒是气得眼眶发红,想顶两句,被苏凝香一个眼神压住了。
到了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榆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繁茂,树皮斑驳。
苏凝香围着树转了一圈,挑了向阳的一面,用刀小心地割下一块树皮,剥下外面那层粗皮,只取里面那层白色的韧皮部。
春桃蹲在旁边看,忍不住问:“姑娘,这树皮能干什么?”
“做香。”苏凝香手上不停,刀法精准,“榆树皮磨成粉,加水有粘性,能替代楠木粉做线香的粘合剂。”
“粘合剂?”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苏凝香没解释,把剥下的树皮放进布袋里,又割了几块。
够了,再多就要伤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土路尽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没什么特别,灰扑扑的,连车帘都是半旧的青布。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指节微微曲起,像是在翻书。
那只手很快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动,从她身边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苏凝香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没看清车里的人,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是个读书人。
她没多想,拎着布袋往回走。
——马车里,谢澍晏放下车帘,目光落在手边那卷书上。
他刚从京城回来,路过柳溪村不过是抄了近路。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瘦弱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襦裙,袖口沾着草汁,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
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榆树皮。
他没在意,只是目光扫过她脖子上那圈勒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小厮长随在前面赶车,随口说了句:“公子,这村子倒安静,就是穷了点。”
谢澍晏没应声,继续看书。
只是翻了两页,又停下来,莫名想起那个姑娘的眼睛——
黑白分明,清冷沉静,不像村妇,倒像是见过世面的。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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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凝香正蹲在院子里晒榆树皮,春桃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姑娘,您刚才跟族叔说的那些话……什么律例、什么文书,您怎么知道的?”春桃挠挠头,“您以前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苏凝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总不能说自己穿越前见过太多这种官司,为了帮客户解决家族纠纷,专门研究过相关法律条文。
“看书学的。”她面不改色地说,“我爹留下的书里,有《大靖律例》。”
春桃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苏凝香把榆树皮切成小块,摊在粗布上,放在阴凉处风干。不能晒,晒干了会失去粘性。
“春桃,明天去镇上买些东西。”她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原主仅剩的几文钱,“买点糯米粉、蜂蜜,再买几张粗纸。”
“姑娘,这点钱不够啊。”春桃愁眉苦脸。
“够了。”苏凝香算了算,“省着点花。”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香草,又看了眼杂物房里的香材,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第一炉香,不求赚大钱,只求能打开市场。
只要有人认可,她就能一步步站稳脚跟。
至于三天后侯府来人——
苏凝香目光沉了沉,她不会让任何人把自己当货物送出去。
外婆说过,草木有根,人也要有根。
她的根,就是这双手,这门手艺。
谁也拔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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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凝香把处理好的榆树皮粉和香材一一清点完毕,正准备休息,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凝香!凝香你开门!”苏旺财的声音又急又怒,“侯府那边来话了,后天就来接人!你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春桃吓得躲到苏凝香身后。
苏凝香站在门后,没开门,也没应声。
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旺财拍了一阵,见没人理,恨恨地骂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姑娘……”春桃声音发抖。
“去睡吧。”苏凝香转身回屋,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族叔说……”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苏凝香推开房门,回头看了春桃一眼,“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回屋了。
苏凝香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草木香典》。
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
她翻开扉页,上面是外婆的字迹,娟秀端正——“草木有灵,香可通神。凝香,你要记住,真正的香,不在名贵,在于用心。”
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柔和了几分。
外婆,我没给你丢人。
这里的香材很好,比现代那些被污染过的强多了。
我会用它们,调出最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