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照薄荷》蚂蚁缘槐

3、第 3 章

　　陆泊舟的音量不大不小，每个字都恰好轻轻落入黎艾荷的耳中，重重砸在他心里。

　　这么一下，黎艾荷瞬间被气笑了。

　　行，你厉害。

　　陆泊舟不再看黎艾荷，继续垂下眼自顾自的继续理着书桌。

　　陆泊舟洗的有些老旧，稍有些磨损的校服袖口下，裹着双白又苍劲的手臂，肌肉线条被绷起，似是隐隐宣泄着怒气。

　　两人周遭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但又被一道声音适时的打破。

　　“河舟，你物理错题本儿借我看看呗！”是陆泊舟的前桌周怀恩。

　　周怀恩只是就着被他脚支撑着向后倾斜的椅子仰着身子，手也向后伸了伸，作出随时接应的架势，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班里前方的一体机，里头正放着班里人调的电影解说。

　　见陆泊舟答了“好”但迟迟没等到本子，他才恋恋不舍的将眼睛稍稍移开了半寸，分了些余光给身后那位，又伸了伸手以示讨要。

　　这一瞟就瞟到了赖在原地的黎艾荷，周怀恩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姿势将目光移了回去，但没多久就又迅速的将头转向了黎艾荷。

　　周怀恩表情带着惊奇道：“诶！草哥？你也来问题啊？啧，真稀奇。”语气是止不住的打趣。

　　黎艾荷人缘其实不错，加过他微信知道他微信名的都亲切称呼他为“草哥”，开始是李恒先叫的，因为觉得他这名字即带着些骚包又符合他本名，后来这外号被听见的多了，也就传开了，熟的人都叫这个。

　　陆泊舟大概是不敢确定，昨天大半夜加自己的人微信明就是个“草”字，很难不让人去猜疑，他破天荒主动问起了周怀恩：“你叫他什么？” 眉头也随着话落而簇得很深。

　　周怀恩没什么心眼，再加上黎艾荷和陆泊舟两人几乎无交集，再者因背着两人在看一体机，也就聊当开口了：“草哥啊，他微信名就是个草字，是不是还挺诡异的。”说着说着竟带了阵发笑。

　　大概是因为全然没在意两人方才的对话，没见识到方杀气攒动。

　　黎艾荷在周怀恩话说完的下一秒就落荒而逃了，而陆泊舟此时正好想发作，结果向黎艾荷原先站着的位置再侧去，那儿已经连残影都不剩了。

　　差一点。

　　黎艾荷快步走出了班门，到了门前镂空连廊的栏杆处，手一搭上去，就轻仰起头，鼻尖处也传出声浅浅的叹息，接着便开始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他离开的瞬间神情就变了，方才笑得多吊儿郎当，现在就有多淡漠，只是无奈暗暗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这位大哥了。

　　黎艾荷自认平时是装的更顽劣了，但除了嘴贫，非必要的打架闹事他根本不参与，烟也不抽，妹也不撩的，妥妥三好青年，但方才陆泊舟的眼神浸满寒气，像要把他给杀了。

　　想起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黎艾荷有些自弃的将头埋下，额头抵在了围栏上，冰凉的触感从紧贴的肌肤钻入身体，有攻击性的的冬风刮在他的脸上，将他最后一丝困意给卷走。

　　看来合作补课这件事，还得看运气了。

　　黎艾荷回了班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而经历刚刚那一遭后，陆泊舟对他的厌恶更甚了。

　　甚至黎艾荷在和其他人说说笑笑时声音大了点，他的背后都会莫名其妙的有些凉意，跟着直觉一瞟，都能看到陆泊舟眯着眼的鄙夷。

　　“不就让他教个题吗，自己莫名其妙被讨厌了还没说什么，怎么他还先计较上了。”黎艾荷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但很快又被身旁的人带动，继续说笑了起来。

　　殊不知和他坐对角线的陆泊舟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陆泊舟因此难得在课上走神，黎艾荷刚刚突然搭话，让他不由想起去年暑假第一次在校外见到黎艾荷。

　　这之前，两人毫无交集，陆泊舟对黎艾荷其实也没什么印象。

　　这天下午陆泊舟刚给学生补完课，自行车拿去修了，他是走路来的，彼时还是艳阳天，所以他没带伞。

　　而现在越来越密的雨珠落下，地面彻底被染满了色，让他不得不拐进一旁的巷子，头发早就被淋湿，耷拉在额前挡住了视线，于是他伸手向后捞了一把。

　　身上单薄的白色短袖料子差的出奇，微微透出底下的皮肉，湿哒哒的吸附在陆泊舟身上。

　　细长的雨丝连绵的被屋檐斩断挂下，又拍打在地，架势十分瓢泼，陆泊舟的身影融在其中，被衬得十分单薄。

　　裤脚被浸透，湿意还在向上蔓延。

　　陆泊舟快步躲到一个还算遮得住人的屋檐下，立马拧了一把自己衣服上的水，甩甩头，再次来回撩了撩头发，想让头发干一些。

　　忽然，陆泊舟的耳朵微不可查的动了动，他敏锐察觉到有什么声音被雨的“噼啪”声遮住了。

　　他凭感觉走着，边听边找方向，在屋檐下穿梭，对话越来越真切。

　　“你再说句试试！？”说话的人突然大吼一句，原本还是有些模糊的声音这下彻底清晰。

　　陆泊舟也在此刻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眼前的场景。

　　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仔细看去，身下那个貌似是个女生，因为“她”穿着裙子。

　　“救……咳咳…救命！来人啊！黎艾荷我告诉你不得好死！”有些磨砂质感的声音响起，是身下那个人发出来的，脖子因被身上的人掐着，嗓子都尖锐到漏风。

　　这让陆泊舟自然地认为，眼前的人正在欺侮身下的女生。

　　“你有种就把刚刚那话再说一遍，我今天就会让你死在这……”里字还没出口，陆泊舟就冲上去把人拽了起来，二话不说，对着黎艾荷的脸就是一拳。

　　黎艾荷本就是骑在那人身上，一把被提溜起来当然重心不稳，于是这拳下来他直接一屁股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散高溅。

　　“欺负一个女生，你算人？”陆泊舟居高临下，狠戾的看着倒地黎艾荷。

　　“想逞英雄我支持你，但是这个人他不配，你明白吗。”黎艾荷刚刚和穿短裙的人打过一架，耳朵已经被打得耳鸣，显然精疲力尽，没心思管陆泊舟话语里的主谓宾，只知道眼前的人在帮自己的敌人出头，想公式化的出声劝诫一番。

　　陆泊舟不管黎艾荷满脸糊血的惨样，见他不知悔改，又勾身拽上了黎艾荷的领子使劲把他拉到和自己持平。

　　黎艾荷知道这是劝诫无用了的意思，也不是吃素的，趁着陆泊舟摇晃自己的间隙，一拳打在了陆泊舟毫无防备的腹部。

　　趁着陆泊舟吃痛弯腰护腹时，飞快跑走了，只剩渐远的踏水声。

　　陆泊舟本就不怎么打架，肯定是不禁揍的，现在更是被姗姗来迟的痛意折磨的腿软跪地，想起刚刚黎艾荷爆发出怒气的眼神，他也止不住地咬紧了牙关。

　　而再朝身后本还躺着那女生的地方看去，连鬼影都没有了。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出头，莫名其妙挨打，一脸苍白的回了家，“黎艾荷”这个名字，从此被狠狠刻进了他的心里。

　　也正因他看过黎艾荷的狠戾，所以再看见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会觉得虚伪。

　　不过陆泊舟是不屑于传播这些类似于八卦的东西的人，所以所有不利于他的事都会被他埋没在记忆里，其他人不会知道，可恨意是不会被埋没的。

　　看黎艾荷刚刚的反应，不难猜出是没看清那天打了他的人自己，否则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忆结束，陆泊舟自嘲般的浅笑了一声，很轻。

　　耳边的讲课声和周遭同学的窃窃私语渐渐回笼，所有的东西，又开始变得井然有序了起来。

　　--

　　“草哥，你去洗笔不，一起啊。”李恒的声音从美术教室的门口传来。

　　李恒其实是隔壁12班的，但美术课是按模块来分的，一次课是三个班合并着上，10，11，12三个班一起，李恒恰好和黎艾荷一样选择了油画模块。

　　美术课在下午第三节，而下午的黎艾荷显然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朝门口的李恒走去，看着是困了，但脑子里却还是陆泊舟的那句“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

　　他是什么瘟神吗，凭什么不愿意教他。

　　分神过程中，还不小心绊了下画架，手里提着的洗笔筒还有半桶水，差点全溅了来。

　　李恒倒是兴致很高，毕竟他是艺术生，有机会练手，于是他走在前头，自顾自开始说话：“话说，你昨天不是要了陆泊舟的微信吗，聊的咋样？”

　　黎艾荷打了个哈欠，如实回：“还没聊，我睡的时候还没同意。”同意了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效果，但他没告诉李恒。

　　洗手间很近，两人拐进去后，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的笔和水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两人又原路返回去放工具。

　　下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见一旁的黎艾荷还是困怏怏的，李恒急得拽着他就走，逆着人流去到了放工具的位置，这才松开黎艾荷。

　　“大哥，下午第三节了，怎么你还是这么困，真就‘特困生’呗？”李恒带着打趣和埋怨找话，却没听到黎艾荷回答，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两人走到楼梯口，黎艾荷的脚突然顿了一下，突然幽幽开口：“我去上个厕所，你先回去吧。”刚一转身手腕就被李恒逮住了。

　　“为啥不能回去再上，教学楼没厕所？”李恒很纳闷，今天的黎艾荷扭扭捏捏的，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黎艾荷只是用快睁不开的眼睛，垂眸盯着比自己多下一个台阶的李恒，什么话也不说，李恒自然识趣的松了手。

　　“我憋不住了，教学楼厕所要排队。”黎艾荷丢下这句话，就折返了。

　　被留在原地的李恒只是狐疑的挠了挠后脑勺，随后还是离开了。

　　黎艾荷知道，陆泊舟没回去，他方才分明是比自己还有李恒都要先进洗手间的，放工具时却的的确确的少了陆泊舟那一套，所以黎艾荷笃定他还没离开。

　　管他是在里面上厕所，还是有别的什么事，反正他今天必须问清楚，他陆泊舟凭什么讨厌自己，黎艾荷从小到大，除了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在外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他就这么揣着不服回到了洗手间。

　　“陆泊舟，陆泊舟？”黎艾荷试探着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洗手间内静的可怕，甚至整栋艺术楼都有些净的可怕，冬天的黑夜是来的很快的，而现在已经要日落了，艺术楼在背光的方向，采光很不好，平时除了社团和模块课，基本也没什么人来。

　　而就在刚刚，今天的最后一节模块课已经上完了。

　　耳边只剩窗外零星的鸟叫和风吹过窗户的细微碰撞声，黎艾荷没来由的有些害怕，手已经渗出了很多冷汗，湿湿黏黏的，让他很不舒服，于是快步走到了洗手池，打算先洗个手。

　　一转身，就看见了没被放回去的美术工具，带着些鲜红的颜料刷就随意的躺在地上，周围是因笔掉落而四溅的颜料痕，还是红色的，黎艾荷感觉自己心跳开始加速了。

　　既然笔是红的，洗手池沾了些红色颜料也不奇怪，黎艾荷低头一看，白色瓷制的水池的确是染上了一层红边，但已经有些干涸，他呼吸开始变得愈加粗重，最后还是受不了手上的触感，把笔捡起来后就立马拧开水龙头随意冲了冲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除了他自己，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带着抽泣，和黎艾荷一样，好像要越来越粗了。

　　“啪嗒——”塑料锁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巧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