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照薄荷》蚂蚁缘槐

1、第 1 章

　　黎艾荷正把今天最后一杯奶茶递给外卖小哥，干完这单正好10:30分，店铺打烊，他得回家帮母亲骆芷韵女士指挥收拾今天家宴的残局。

　　他浅浅抿唇，在温家待了整整八年，一次家宴都没参加过，但每每最后都由他收尾，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清洗完最后几个雪克杯，他脱围裙锁门一气呵成，正值晚冬，夜晚的降温让黎艾荷呼出的气都镀了层白霜。

　　白天的衣服在这样的天气下显然不够看，将锁门钥匙放回兜里后，他立马对着手呼气搓了搓取暖，拢紧身上的卫衣外套后把卫衣帽翻到了自己头上，又重新整理了刚刚没来得及摘的口罩，企图以此将自己裹得更紧实。

　　店铺虽然离居民楼很近，但也不是好打车的地方，黎艾荷的手基本躲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指节方便操作手机，他摁开手机，手指飞快向下划了一下，显示出时间后又被他熄屏，接着发出“啧”的一声。

　　他赶紧回去，不然温天裕一定会不依不饶的揪出他打工这件事，到时候······

　　想到家里那位继兄，黎艾荷不禁再次皱紧了眉，焦急着眯眼看向那有些遥远的大路，最后还是双手插兜后埋了埋头朝着那边快步走去。

　　现在还不算太晚，小区里住户的灯和路边未关门店铺的氛围灯都还亮着散在了黎艾荷要经过的绿化带，让他的夜盲好过了些。

　　到了岔路口，黎艾荷不假思索的就抬了脚，步子更快了，视线也被帽檐遮挡，并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出来，两人就这么撞上了。

　　黎艾荷的头狠狠砸上了那人的胸口，却在额头和胸膛刚碰上的一瞬间，又因惯性向后仰了出去，带着他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两步，两眼是一黑又一黑。

　　“嘶······不好意思。”黎艾荷条件反射的先开口道歉，揉着头眨了眨眼那微微冒星星的眼睛，企图醒神，渐渐恢复的视线率先落在了那些散落在地的书上，他立马俯身帮忙去捡。

　　教材帮、五三、必刷题······3号学生补课教案？

　　坏了，撞到教师老头最难缠了。

　　黎艾荷依据刚刚撞到的人的身高和自己的直觉，立马把眼前的人归为这种难缠老头，毕竟他就是这么倒霉的人，再怎么挨掺着大道理的骂也认栽了，但即使是这么想的，他捡书的身子还是又向下勾了一勾，悄悄把头埋得更低。

　　可预想中的大道理没来，反而是一道沉稳清冷的声音，只是回复他刚刚的道歉。

　　“没事。”那人语气淡淡。

　　听起来和黎艾荷差不多大，甚至让黎艾荷觉得有些耳熟。

　　拾起最后来两本书，黎艾荷边起身边顺势看向眼前的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刚放松的身体又僵住了，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今早在主席台分享学习经验的大学霸，他的同班同学陆泊舟，恐怖程度远超教师老头。

　　想到之前他的同桌请教陆泊舟英语作文满分秘诀，陆泊舟反手就掏出一本牛津词典让他背完，甚至说要一个月后检查，黎艾荷藏在口罩里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那个······不好意思，但我有急事我先······”黎艾荷垂头认错，本想为自己的撞人行为负责，但“走”字还没说出口，再一抬头对面的陆泊舟就已经没影了。

　　见陆泊舟这么不领情，他只得努努嘴，跑着到了原本目的地，伸手拦下一辆车就坐了上去。

　　- -

　　“诶诶诶，张婶！那个盆栽不能放那里！放那儿随便几只鸟飞来飞去就弄碎了！停！刘姨这个不是这么摆的！要这样！”闭着右眼，用左眼丈量那花瓶摆放的位置，双手左右摆动指挥着，身前泳池因是循环水系统的，水波摇晃，波光一直路过他的脸。

　　黎艾荷刚踏进家门，就被佣人围住询问如何恢复老宅布置，挂在右肩的包都还没来得及卸，勒得他右半边的背都又酸又胀。

　　见刘姨摆好了那花瓶，他又看向了花园里其他角落忙碌的佣人。

　　不多时，黎艾荷就又发现了新的问题，继续朝着泳池对岸喊去：“江姨，你那个桌子收仓库吧，那片草坪大少爷明天应该要打高尔夫！”接连的大喊让他嗓子眼发干，他咳了两下，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扯了扯喉结下的小块皮肉，试图缓解嗓子的发痛。

　　听见江姨回复的“好”后，花园里上仅剩的几样装饰也基本都被放到了该待的位置，黎艾荷最后四处望了望，正打算离开，手腕却被大力拽住，这个力道，他再熟悉不过。

　　温天裕，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翻了个白眼。

　　“我亲爱的弟弟啊，怎么在这儿打杂呢？”温天裕的语气很欠揍，显然是故意挑衅，比黎艾荷矮半个头的身躯，单手揣着兜。

　　背对着温天裕的黎艾荷用力将那攥着自己的手甩开，长舒了口气后嘴角挂笑转身，微微垂眼，眼神带着轻蔑的对上温天裕的视线，把原本揣在兜里的左手拿出，不做声，缓缓的拍了拍温天裕的脸颊，力道不大。

　　正因如此，温天裕顿时火冒得更大了。

　　温天裕一把拍开黎艾荷的手，反手又接了一拳打上了黎艾荷的左脸，发出了皮肉和骨头碰撞的闷响，雪白的脸上立马浮出了几杠红痕，他显然气急败坏了，不顾下人在不在，狠笑骂道：“你他妈的！杂种一个也好意思这样对我！？好不容易安分一段时间，非要我用拳头再告诉你一遍，你爸妈家已经破产了，你妈妈不是你妈妈了，是不是！嗯？！”说着，想朝他另一边脸再挥一拳。

　　黎艾荷咬紧后槽牙，一只手盖住了方才被打过的脸，另只手接住了温天裕再次挥过来的拳头。

　　两人使的力都差不多，场面竟维持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忽然，黎艾荷的余光撇到了一抹穿着旗袍的身影，骆芷韵来了。

　　大概原本是想来验收成果的。

　　这个意识出现在黎艾荷脑中的一瞬间，黎艾荷抵挡拳头的那只手就立马卸了力，温天裕的拳头毫不意外的砸上了他另一半脸上，下一秒黎艾荷仿佛听到了牙齿移位的声音，铁锈味充斥进着腔，腥甜顺着喉管直顶到肺，他轻呵笑了笑，朝一旁吐了口嘴里快溢出的血水，接着用袖子擦了擦已然渗血那侧的嘴角。

　　“爽了？没爽要不要再来一拳？”黎艾荷把声音放低，语气淡淡，却又把脸偏向一侧，朝着温天裕伸了伸。

　　凑近的一瞬间，黎艾荷的眉头就皱紧了，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扑鼻而来，甚至夹杂了些烟草气。

　　怪不得今天突然没事找事，感情买醉去了。

　　黎艾荷挑衅完了，觉得味道难闻，赶紧直起身，想向后退一退免得被熏晕，谁知下一秒，猛地一阵闷痛贯穿了他整个腹部。

　　温天裕这个不讲武德的傻叉，居然直接把他踹水里去了？！

　　黎艾荷的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也顾不得震惊，他踉跄一下后狠狠跌进了身后的泳池里，水花顿时被炸了起来，四处迸溅，点点濡湿了骆芷韵的旗袍。

　　黎艾荷的水性很好，没挣扎几下便稳住了自己，撑着泳池边的瓷砖爬上了岸，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骆芷韵的鞋尖赫然出现在了视线里。

　　见自己的报复得逞，温天裕笑得前俯后仰，捧着自己肚子道：“狂啊！继续狂！刚刚不是挺拽的吗？怎么现在这么狼狈啊，黎，少，爷！”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

　　正如温天裕所说，黎艾荷的头发全部湿哒哒的搭在额前，紧贴头皮，因湿透了紧粘在一起衣服，裹在他有些单薄的身躯上，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了。

　　冷。

　　老天大概也要和他作对，有风吹来，黎艾荷止不住的发颤，但他像没听见温天裕的挖苦，只抬眼直直注视着骆芷韵，大概是想知道骆芷韵会怎么处理，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是，这眼神实际上带着点希冀和渴求。

　　可下一刹那，“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沉默的夜里回荡，黎艾荷头一偏，刚因落水缓和了的灼烧感，此刻又重新涌出。

　　“我说过，你平时犯浑我不管，但是你不要招惹天裕！听不懂吗？”骆芷韵平日里的声线沉稳温柔，现在却显得多么尖锐刺耳。

　　黎艾荷有些无力依旧挂着笑，只是眼神暗淡了点，许是因为刚刚落水，总之他眼眶也有些发红，张了张口，也没话，只是把原本趴着的姿势一翻，一下坐在了地上，双手反撑在地面上，双膝自然曲着，看着倒悠闲。

　　他的眼睛漫无目的的四处扫着，实际上好几双眼睛正盯着这处，和他对上眼后又都立马缩回。

　　又不是第一次看。

　　还以为这些人都死绝了呢。

　　这么想着，他若无旁人般直接躺了下闭眼，双手枕在头下，悠悠开口：“好了，现在我死了，你们能走了没？”

　　他不想和醉鬼计较了，毕竟他说什么都是对的，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何必呢？

　　骆芷韵见状只是对着黎艾荷翻了个白眼，似是想到什么，再次责备道：“让你收拾个家宴也办不好。”说完便嫌弃的用脚尖抵了抵黎艾荷的手臂，不愿再多看：“天裕，走吧，让你弟弟自生自灭！”说罢便拉上了温天裕，见温天裕走的不稳，甚至将他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扶着温天裕向前。

　　黎艾荷把骆芷韵的动作尽收眼底，看着他们渐渐缩小的背影，只是揉擦了一下眼角，起身指了指身下自己躺过的地方，对着离得最近的仆人吩咐道：“把这里收拾了就回去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自己的书包朝温宅的居住区走去。

　　黎艾荷步子很轻，脸颊处的痛感刺得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夹嗓小声嘟囔：“天裕～我们走～”这么说着，还踹了踹脚边的草。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骆芷韵看向温天裕的眼神。

　　慈爱和无奈交织，这样的眼神已经很久没落到他身上了。

　　黎艾荷那被咬住又松开的下唇，已经不知不觉的渗出齿痕。

　　真的是他的错吗，可他只是想保护自己，保护骆芷韵这个“妈妈”。

　　又或许，他真的该换一种方式了。

　　瘦弱的背影被花园暖黄的室外灯越融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