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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菡萏 菡萏者,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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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回到客栈,闩紧房门。
城内虽未见官文张贴,但住处虚掩的门,已昭示着行踪败露之危。忘川茶庄的消息,亦非空穴来风。
她须在被人寻获之前,彻底抹去“陈小荷”的踪迹。
沈知微从枕下抽出一纸路引:菡萏,年十七,籍贯汝州。
幸而初入青州时,她为便于出入风月场探听消息,备此身份。
陈忠与靖国公,死于同夜,同地。
那夜与陈忠会面之人,正是靖国公。
二人之死蹊跷过甚,必与六年前旧案脱不了干系。真相未明,坐以待毙便是绝路。
她洗净面上刻意敷饰的苍白,铜镜中渐透出原本的润泽。
重整云鬓,略施脂粉,复以黛笔将眉梢描低半分。及至换上一袭水红裙裳,镜中人方才褪尽茶庄里那副清素模样,悄然生出一缕柔媚。
短匕藏于腰间,裙摆垂落。她最后望了一眼铜镜,转身出门,往倚云阁而去。
倚云阁是青州最大的风月场,清倌人、红倌人、舞姬乐师,不下百数。
往来者非富即贵,亦不乏三教九流混杂其间。府衙官吏更是常客。
江湖消息、朝堂风声,皆在觥筹交错间暗自流转。再无别处比这里更适合女子藏身,窥探暗涌、察听虚实。
沈知微头回登门时,郑妈妈便盯上了她的身段,言语间几番试探。
今日见她主动前来,郑妈妈搁下团扇,随即笑靥如花地迎上:“哟,什么风把菡萏姑娘吹来了?”
沈知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袖口,将局促不安扮了个十足。
半晌,才低声道:“家里催得紧,正要将我许给汝州卖酒的陈老四。那人……”她咬住下唇,话尾没入沉默。
郑妈妈不急着接话,慢悠悠坐下,啜了口茶。她见过的姑娘太多了,起初个个清高自持,末了还不是被世事磨软了骨头。
茶盏搁回桌面的声响很轻,却让沈知微肩头微微一颤。
郑妈妈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慈和:“到了我这儿,还愁什么陈老四。妈妈我头一回见你,就知道是块美玉。凭你这模样身段,何愁觅不到富贵前程?”
“不过这价钱嘛——”她话锋一转,又端起茶盏,“可不同之前了。”
“妈妈年末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沈知微目光里带了一丝急切,却将“年末”二字咬得清晰。
郑妈妈不急着反驳,反将茶盏轻轻转了半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也晓得是年末,那时节恩客出手阔绰。况且姑娘家的好年岁就这几年,如今可又长了一岁,身价便要折去一寸。”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缓下来,换了副怜惜的口吻:“如今你自个儿寻上门来,可见那陈老四逼得紧。妈妈我若不收你,你还往哪儿去?”
沈知微脸色微白,指尖将袖口攥出几道褶痕。
郑妈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茶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罢了,看你可怜见的。价钱虽比不得年末,但妈妈我也绝不亏待你。”
片刻,沈知微才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倚云阁,她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方才那副急迫无措的模样,已荡然无存。
三日后,倚云阁。
沈知微正对镜理妆,廊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压低的娇笑。
“……这有何难?若能嫁个显贵便是了。”
“痴人说梦。”
“怎是做梦?”阿簌的声音拔高半调,带着三分醺意,“昨儿给张主簿唱曲,他酒酣耳热时亲口说的——靖国公世子要来青州,扶灵回京。”
廊间静了一刹,随即漫开一片低呼。
“当真?这可是天降的机缘——”
“落下来也砸不着你。”有人笑啐。
阿簌不依不饶,半是嗔怪半是憧憬:“怎么砸不着?他来青州,总要听曲消遣……”
沈知微推门而出,步入飞廊,心中念头急转。
陈忠之所以赴约,是因信中有朔王私印。能得此印者,唯有姜家尚有活口,且就在靖国公身侧。
眼下,能让她接近陆家、接近那个人的唯一契机,正朝着青州而来。
夜风穿檐而过,朱纱灯轻晃,漾开的水红光影浮过她的脸颊。
沈知微入倚云阁不足三日,但阁中姑娘怜她遭遇,又见她性情温顺,也乐得与她亲近几分。
“方才听姐姐们说起靖国公世子——我在青州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大人物呢。”她语气天真,恰似不谙世事。
阿簌眼眸一亮:“你也觉着稀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世子正在孝期,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莺时姑娘不算?”有人插话。
“莺时姑娘来不来还未可知呢。”阿簌撇撇嘴,“纵使来了,也未必拦得住世子来咱们这儿。京城的红粉他去得,青州的风月他便来不得么?”
沈知微眨了眨眼,故作惊奇,阿簌愈发兴起,拉住她的手:“菡萏,你新来不知。这青州城的达官显贵,没有不来咱们这儿的。”
“可世子身份如此尊贵,当真会来此么?”沈知微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有何难,周通判隔三差五便来听曲。”棠枝笑着开口,“让他在世子耳边多提几句。世子总要散心的,届时头一个想到的,还能是别处不成?”
几人笑作一团,推推搡搡往飞廊那头去了。
倚云阁的姑娘们盼着攀附高枝,心思比她更切。她们自会争相在官员面前递话,恨不能世子今夜便驾临。
她只需静候。
京城至青州,车驾需行五日。
陆晏行一路深居车中,滴酒未沾。偶有露面,神色沉郁,随行之人只道是丧父痛深,亦不疑有他。
行至汝州驿馆那夜,两匹快马悄然离开,抄僻路向北疾驰。马上之人卸去锦袍玉带,换上青布短褐,斗笠低压,腰间唯悬一柄无穗长刀,鞘身磨得发亮。
第四日破晓,青州城垣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陆晏行绕至城西,策马至土地庙前。庙门歪斜,一扇门板倒于门槛,一扇仅余半边铰链悬吊,风过时吱呀作响。
谷雨已候在庙外,抱拳行礼:“世子。”
“讲。”陆晏行将缰绳系于半朽木柱,动作利落。
“打斗自庙外延至庙中,不下数十人。”
陆晏行翻身入庙,谷雨紧随。地面留有灰粉残迹,他目光自地面缓缓抬起,扫过四壁。
“柱上刀痕杂乱。”谷雨声音压得极低,“陈忠惯用短刀。其余刀法悍烈,多属军中路数。”
供台前香炉倾翻,足印凌乱。陆晏行走至供台后,蹲下细细查看。
地面渗着一大片深褐痕迹,早已入砖凝固。
父亲便亡于此地。
他的指尖停在半空,随即收回,缓缓起身。
“陈忠住处查了?”
“查过。城西窄巷小院,灶台冷透。卧房两间,一间被褥齐整,另一间妆奁未合。堂屋茶盏两只,一盏盏柄朝左。”
陆晏行语气微沉:“仲熙来信,陈忠有一女,名唤陈小荷,年约十八。应是同住之人。”
“只是暗中另有一拨人,也到过陈忠住处。”
“何人?”
“行事极隐秘,尚未摸清来路。”谷雨自袖中取出一纸,展开,是一幅青州城草图,“他们先在陈忠住处布了眼线,随即四面搜人。这几处客栈野店、破庙荒祠,俱已翻遍。”
陆晏行接过图,目光掠过上头标记。那拨人先搜下等客栈,次及城郊野店,城中上佳客栈反倒无人盘问——搜得极有章法,绝非寻常地痞。
即便如此,仍未觅得陈小荷的踪迹。
“不简单。”他指尖在图面轻叩两下,“他们找不到她。茶楼酒肆、风月场,瞧瞧近日可有新面孔。”
“谷雨领命。”
陆晏行拍了拍马颈,黑马轻蹭他掌心。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歪斜的庙门,策马消失在晨光之中。
第五日黄昏,车驾驶过青州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沉闷回响。陆晏行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人群,沉静如水。
沈知微坐在二楼临窗处,目送车驾缓缓驶过,直至末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放下手中凉透的茶盏。
官府文书中,陈忠已是杀害靖国公的叛贼。她尚未摸清陆晏行底细,绝不可贸然显露“陈小荷”的身份。
所幸,倚云阁的姑娘们这些日子没少说起他的轶事。
“靖国公一世英名,偏偏这世子是个纨绔,走马斗鸡,流连花柳。”
“这算什么——”阿簌哼了一声,甩了甩手中丝帕,“你们可知他在京城如何捧着莺时姑娘?百依百顺,一掷千金。听说为了纳她进门,跟家中长辈闹得天翻地覆。”
“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世子迷成这样?”有人酸声问道。
“谁知道呢,许是生得天仙一般,许是有什么旁人不会的手段——”她顿了顿,抿唇一笑,没往下说。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端起茶盏遮了嘴角。
“横竖是人家命好。”又一个姑娘幽幽叹道,语气里掺着半分酸羡,“也不知修的什么福,能教世子这般放在心上。”
此时青州府衙后堂,白烛高烧。
靖国公的遗体静卧楠木棺中,棺前设香案灵位,满堂缟素,肃穆无声。
陆晏行一身重孝,跪于灵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不出半点泪光,唯有那攥着孝布的手微微发颤,青筋隐现。
翌日天明,青州府众官前来拜祭。
众人早闻陆晏行京中的声名,入城那日又窥见他身侧随行女子。此刻登堂,面上哀戚备至,心下忌惮其位,又不乏攀附之心。
通判周秉文上前一步,满面关切:“世子节哀,千万保重贵体。这几日守灵辛劳,若想散心,下官倒知一处雅致所在——”
话音未落,主簿张守素接过话头:“城南倚云阁,虽不及京城气象,在青州却也算头筹。歌舞尚可入目。”
周秉文连忙附和:“下官去过几回,雅间清静,绝不喧扰。”
刘知府闻言蹙眉,瞪了他一眼,嫌其言辞失当。周秉文讪讪收声。
陆晏行却似未觉不妥,只微微颔首,唇角含笑:“有劳二位大人费心。”
“世子彻夜未歇,不如往偏室暂歇片刻。”有人适时进言。
陆晏行点头应下,转向后堂偏室。
室内,一名女子悄然现身,低声禀报:“谷雨已至。”
少顷,谷雨步入,抱拳行礼。
“属下奉世子之命,暗访数处。”谷雨压低嗓音,“城东叠翠楼,前日住进一个琴师。城南倚云阁,近日新来一位舞姬。渡口的归鸿客栈,也换了个面生的女掌柜。”
“又是倚云阁?”随行女子低声问道。
“正是。”谷雨微微垂首,接着道,“然阁中众人皆言,此女名唤菡萏,本是汝州人,久居青州。郑鸨母印象尤深,说年末时她尚未应允献舞,近来因家中催逼,欲将她嫁与汝州一卖酒鳏夫,走投无路,方入此阁。”
菡萏。
菡萏者,荷之未绽也。
陆晏行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