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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书 忠枉,谢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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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是绝不会虚掩着门的。
他从前说过,虚掩的门,最是凶险。寻常贼人若要入户,翻窗砸锁便是,断然不会掩门。
沈知微屏住呼吸。
巷内死寂,唯闻冷雨叩檐,密密匝匝,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未敢停留,步履如常地从门前经过,折入另一条街。她择了一处门庭显赫的客栈,檐下灯笼晕开昏黄的光,映出来往者衣冠楚楚。
一夜无事。
天明时分,雨过天晴,沈知微出了客栈。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一路竖耳细听。不见官兵封街,也未闻客栈盘查。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贩夫推车而过,轮声轧轧,似是一切如常。
她心下稍宽,却仍不敢大意,转身往忘川茶庄走去。
这等开在城郊的茶庄,常有车马行的、码头上的、南北客商往来歇脚,官差送信递文也在此驻马,消息最是灵通。
沈知微着一袭素淡青衣,乌发仅以一根银簪松松挽起,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她低垂着眉眼,静静坐在角落。
邻桌几个商贩正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没?靖国公没了。”
“噤声!这可是要杀头的!”说话那人左右张望了一番。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胡吣。昨日刘掌柜亲眼见着官差打马出城,鞭子抽得震天响。”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那个陈忠干的!”
沈知微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不曾抬眼。
“陈忠?就是六年前杀了朔王、又烧了姜家的那个叛贼?”
“对,就是他。”
“不是说早就死了吗?”
“哪里死了?一直藏着呢。靖国公寻着了他,反被他害了。后来侍卫赶到,才就地诛杀了。”
邻桌又絮絮说了些什么,沈知微已听不真切。恍惚间只剩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如擂鼓。
一盏茶尽,她悄然起身离去。
脚步依然稳当,只是袖底指尖深掐入肉,沁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靖国公陆正渊殉国的消息尚未传回,另一场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陆晏行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一块撕下的衣襟。白色绸布上,六个字写得仓促而用力,血迹早已干透发黑——
忠枉,谢奸,断剑。
血书是点绛送来的。
点绛是一只红血蓝眼鸽,擅飞夜路。临行前,陆晏行亲手将它交予父亲,彼时只道是以备不测,不想竟真的用上了。
身侧女子低声问道:“义父传来何话?”
他将血书递过去,未发一言。
女子接过,垂眸看清后,脸色微变:“这……这是义父的笔迹?义父可还安好?”
陆晏行摇了摇头,声音微哑:“若非万不得已,父亲断不会如此仓促行事。”
书房里沉寂良久。
女子将血书递还,蹙眉凝目,复又落回那干透发黑的字迹上:“如此说来,义父已查明陈忠冤枉,果然是谢家所为。只是这‘断剑’……是何意?”
“应是指向谢家的证据,只是父亲未能言明。”陆晏行侧首问道,“谢家……可藏有什么断剑?”
“未曾听闻。”
陆晏行眉心微拧,目光落在案上,低唤一声:“谷雨。”
暗处有人应声:“谷雨在。”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转出,抱拳而立。
“速往青州,查父亲与陈忠下落,及谢家断剑之事。”
“谷雨领命。”话音未落,人影已掠出窗外,屋内复归沉寂。
“京城尚无消息。”女子开口,“此刻不能有半分异动。”
陆晏行抬头望向窗外:“明日有约。”
“谢家也在?”
陆晏行沉默一瞬,血书上“谢奸”二字犹在眼前。他怕自己见了谢坤林,会难以自持。
“惊蛰。”
“属下在。”
“明日将谢坤林引到别处,莫让他出现在揽月台。”
“属下遵命。”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里的烛火,直至天色将明时才晃了几晃,熄了。
次日晌午过后,陆晏行从书房起身,行至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肖似其父,却多了一股懒散意态。一双桃花眼,含笑时风情宛然,静下来便只余疏离。
他着一袭云锦长袍,暗金连云纹在袖口衣摆间若隐若现,腰间羊脂白玉佩垂坠,行步间泠泠作响。
他仔细整了整衣冠,见镜中毫无破绽,方推门而出,照常往揽月台去。
揽月台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入夜后最是热闹。三层的飞檐下悬着数十盏琉璃灯,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半条街。不过此时时辰尚早,堂中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陆晏行是这里的常客,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京中人都道靖国公府出了个不争气的浪荡子。
孟伯庸来时,陆晏行面前已空了半壶,神色恹恹。
见只有他一人进门,陆晏行挑眉笑道:“坤林兄呢?莫不是被哪家姑娘绊住了脚?”
说罢,抬手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孟伯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你又是为何?莫不是家里那位莺时姑娘,惹得你借酒消愁?你成日藏着掖着,叫我等至今无缘一睹真容。”
陆晏行扯了扯嘴角:“莺时是莺时,喝酒是喝酒,伯庸兄提她作甚?”
“那你这是?”
陆晏行端起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语气漫不经心:“前几日在宝和楼输了三千两,手气背得很。出来散散霉气,不成么?”
说罢,仰头又是一杯。
两人又推了几盏,陆晏行歪在榻上,怀中搂着酒壶,醉眼朦胧。
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几名内侍鱼贯而入,目光扫过屋内的狼藉,为首者眉头微皱。
“陆世子,皇上口谕,即刻召见。”
陆晏行一怔,那酒意便似醒了七分。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跟着内侍进了宫。
一路上夜风扑面,脚步虽虚浮,心底却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御书房里,天子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郁。
“三日前夜,靖国公于青州遭叛贼陈忠戕害,以身殉国。”
陆晏行愣住,那话像是隔了片刻才入耳。待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然红了。
“父亲。”他身形一颤,蓦然伏地,“父亲本是思念亡母,才前往青州龙兴寺为母亲祈福超度……怎会……”
“靖国公为国尽忠。朕已下旨,护送灵柩回京厚葬。你也莫要太过悲恸,家中后事还需你来操持。”
陆晏行却未起身:“臣叩谢……臣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曾见上,如今父亲也……”说到此处,已是语不成声。
皇上皱了皱眉,本欲斥责他素日浪荡,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又想起陆正渊一生忠烈,终究心软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摆了摆手:“去吧。由你去青州迎回你父亲灵柩,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的孝道。”
陆晏行这才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谢……谢陛下。”
出了宫门,夜风一吹,他踉跄了一步,被随行的内侍扶了一把,这才上了马车。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回到府中,书房案头已搁了一封信。
陆晏行拆开封缄。信笺上是顾维桢端正有力的字迹,墨迹犹新,显然是快马加急送来的。
清和如晤:
惊悉伯父之事,万望珍重。
父王六年前战死,其间关节,至今未明。今伯父又逢此事,恐非偶然。
所托之事,亦已查实。陈忠此人,军中档案载明无亲无故。所用佩刀,近护手处錾有荷花。
循君线索,已在青州觅得陈忠踪迹。闻其有一女,名唤陈小荷,年约十八。
我已命人继续盯住青州。
暇望能一晤。
仲熙顿首。
顾维桢,字仲熙,朔王顾云阙之子。六年前,朔王领兵在北境平叛,军中忽传死讯,称被叛将陈忠所杀。
顾维桢疑其父死因有异,苦无实证。彼时谢坤元在北境节节败退,他主动请缨前往平叛,一战而定,顺势接过了北境兵权。
年约十八。
陆晏行的目光钉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若知微还在世,今年也该十八了。”良久,身侧女子开口。
他放下信笺,走到窗前,夜风灌入衣袖,凉意透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三岁,跟着父亲去姜府为姜老夫人祝寿。宴席间有人扯下他腰间的香囊,一脚踢飞,落到了院墙之外。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来不及与人计较,匆忙跑出院墙,在草丛里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次日一早,他又去姜府外的墙角寻了一遍,仍无踪迹。
正蹲在地上发怔,忽见墙根一处小洞里,钻出一个小姑娘来。她拂了拂衣上尘土,见他怔怔不语,便歪头瞧了瞧,从袖中掏出那枚香囊,双手捧到他面前。
“可是在寻这个?”
他低头一看——
月白色的缎面上,大竹依旧挺拔沉实。只根部右侧,多了一竿小竹。
仅有一节高,嫩青丝线,恰似初春才冒头的笋芽。
“昨日我与表姐偷溜出府,想给外祖母买件贺礼,正巧被它砸了头。”她笑着指了指小竹,“我见香囊破了,便缝上了。你大可放心,我绣技好着呢。”
那道裂口,已被小竹的根须尽数遮去。
他接过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多谢。”
如今他二十有一。
那枚香囊,他贴身藏了八年,缎面已磨得泛起毛边。
陆晏行收回思绪,走回书案前,提笔回信。
仲熙兄:
家父留有血书,上书六字:忠枉,谢奸,断剑。
我已奉旨前往青州,护送父亲灵柩回京。此行正好暗中查访。
清和拜上。
陆晏行将信仔细卷成细筒,塞入竹管,以蜡封好。
“点绛。”
他将竹管绑在点绛腿上,轻轻点了点它的头顶:“去北境,寻仲熙。”
点绛振翅而起,没入沉沉夜色。
陆晏行倚窗独立。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青灰,将明未明。
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