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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除夕夜 清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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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城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枯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满了青竹苑的石板路。
许廿怡每天早上出门上幼儿园之前,都要踩着落叶走一段路,听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乐此不疲。
后来她发现顾今朝也会踩,就改成拉着他一起踩。
是的,顾今朝开始出门了。
最开始是站在门口。
姜雪妗把门打开,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站在门槛里面,许廿怡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她叽叽喳喳地说,他安静地听。
后来她伸手拉他,他犹豫了很久,迈出了一步。
从此以后,许廿怡的“踩落叶活动”就有了搭档。
顾今朝走得慢,她就等他。
他不说话,她就自己说。
她说今天幼儿园的午饭不好吃,说明天要降温了妈妈让她多穿一件毛衣,说姜阿姨做的曲奇饼干比外面买的都好吃,说哥哥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最后一句她每次都会问。
顾今朝每次都会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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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清城快一年了。
林隅苒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跟姜雪妗在厨房里忙活一整个下午,烤两盘饼干,炖一锅汤,然后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孩子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好的时候她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要捂着嘴弯着腰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许述带她去做过检查,顾魏看了片子,没有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把许述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许述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林隅苒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大,吹得眼睛疼。
那之后他推掉了很多应酬,尽量早点回家。
有时候他会亲自去接廿廿放学,蹲在幼儿园门口,在一群爷爷奶奶和保姆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许廿怡每次看到爸爸都高兴得跳起来,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许述就扛着女儿,走过那条石板路,去十二号楼接顾今朝。
两家人的走动越来越频繁,像真正的亲戚一样。
姜雪妗炖了汤会给十六号楼端一碗,林隅苒烤了蛋糕会给十二号楼送一块。
周末的时候,两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
顾魏和许述坐在客厅聊生意和医院的事,姜雪妗和林隅苒在厨房边忙活边聊天,许廿怡和顾今朝在地毯上摆弄那些小汽车,那只小银镯已经彻底留在了顾今朝的口袋里,许廿怡再也没有提起过要拿回去。
快到除夕的时候,姜雪妗提出来,今年两家人一起过年。
“就在我这儿吃年夜饭,地方大,热闹。”
她拉着林隅苒的手,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许述和顾魏负责买菜,我来负责做,廿廿和小朝负责吃。”
许廿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地毯上抬起头来:“我要吃春卷!还有八宝饭!”
“行,都给你做。”姜雪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顾今朝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但许廿怡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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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清城下了一场小雪。
许廿怡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绒毛,像年画上的娃娃。
林隅苒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金色的福字发夹别在侧边。
“妈妈,哥哥今天会穿什么?”许廿怡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忽然问。
林隅苒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十二号楼的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
姜雪妗和顾魏从一大早就开始忙,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菜的香味。
许述提了一箱水果和两瓶酒过来,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许廿怡抱着小兔子跑进客厅,四处找顾今朝。“哥哥呢?”
“在楼上,”姜雪妗从厨房探出头来,“廿廿上去叫他下来吃饭。”
许廿怡蹬蹬蹬跑上楼,推开那扇门。
顾今朝站在窗边,也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手里攥着那只小银镯。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许廿怡的那一瞬间,目光在她的红棉袄上停了一下。
“哥哥!过年好!”许廿怡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你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顾今朝看着她。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他点了点头。
“那你说好看。”许廿怡不依不饶。
顾今朝的嘴唇动了动:“好……看。”
“嘿嘿。”许廿怡满意了,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跑,“走,吃饭去!姜阿姨说今天有好多好多菜!”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顾魏做了一道红烧鱼,许述炖了一锅排骨汤,姜雪妗炸了春卷和藕盒,林隅苒拌了几个凉菜。
八宝饭是买的现成的,上锅蒸了二十分钟,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上面嵌着红枣和莲子。
许廿怡坐在顾今朝旁边,她的另一边是林隅苒。顾今朝的旁边是顾魏,顾魏旁边是许述,许述旁边是姜雪妗,圆圆满满围了一圈。
“来,干杯。”顾魏举起杯子,“今年阿冉一家搬回来,两家人又在一起了,这是最大的好事。”
许述也举起杯子,看了林隅苒一眼。
林隅苒端着饮料杯,嘴角弯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白一些,但她化了淡妆,看不太出来。
许廿怡举起她的小杯子,跟顾今朝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今朝低头看着杯子里橙色的果汁,又看了看她。
“哥哥你也要说新年快乐。”许廿怡教他。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比半年前大了很多,语速还是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姜雪妗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笑着给两个孩子夹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隅苒忽然放下筷子,用手掩着嘴,侧过身去咳嗽了几声。
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餐桌旁还是被许述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林隅苒摆了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吃菜。
但没过几分钟,她又咳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急,怎么也止不住。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阿冉?”姜雪妗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
林隅苒想说话,但咳得太厉害,根本说不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花。
许述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阿妗,拿体温计。”顾魏也放下了筷子,声音不大,但语气不一样了,是医生说话的语气。
姜雪妗转身就跑,差点被椅子绊倒。
许廿怡坐在旁边,看着妈妈弯着腰咳嗽的样子,手里的杯子歪了,果汁也洒了一点在桌子上。
她的小脸一点一点变白,嘴唇开始发抖。
“妈妈……”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隅苒抬起头,想对女儿笑一下,但还没笑出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从桌沿滑落,身体往前栽去。
许述一把扶住了她。
“阿冉!阿冉!”
客厅里乱成了一团。
顾魏快步走过来,伸手搭在林隅苒的手腕上摸脉搏,另一只手翻看她的眼睑。
姜雪妗拿着体温计和血压计跑过来,手忙脚乱地递给他。
许述把林隅苒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急又浅。
许廿怡站在餐厅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看到爸爸跪在沙发前握着妈妈的手,看到顾叔叔用听诊器贴在妈妈胸口,看到姜阿姨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快。
她看到妈妈的脸好白好白,白得像冬天的雪。
手里的兔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
她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过了一会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的,无声无息。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掉在她红棉袄的领口上,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捡起了那只兔子。
顾今朝站在她身边,把兔子塞回她怀里,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许廿怡转头看他,眼泪流了满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哥哥……”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带着哭腔,哑哑的。
顾今朝握紧她的手,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救护车来得很快。
顾魏和许述把林隅苒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已经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用目光找女儿,看到廿廿站在门口,被姜雪妗搂在怀里,脸上全是泪痕,旁边站着顾今朝,两个孩子的手紧紧牵着。
林隅苒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但许述听到了。
“照顾好廿廿。”
许述点头,眼眶红了。
他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许廿怡没有追出来。
她站在姜雪妗身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今朝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从客厅握到门口,从门口握到救护车开走。
·
深夜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许述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姜雪妗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走廊的另一端,许廿怡靠着顾今朝坐在长椅上。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眼眶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顾今朝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红灯灭了。
门打开,顾魏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姜雪妗第一个冲上去,许述猛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了一下。
顾魏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一下头。
“暂时稳住了。转到住院部,先观察几天。”
许述的肩膀猛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姜雪妗捂着脸哭了出来。
顾魏走到长椅前,蹲下来,看着许廿怡。
她的眼睛肿肿的,睫毛还湿着,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廿廿,妈妈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要在医院住几天。你跟姜阿姨回家,明天再来看妈妈,好不好?”
许廿怡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问“妈妈真的没事了吗”,但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她点了点头。
顾魏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
他看到儿子的手和许廿怡的手还握在一起,从除夕夜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凌晨两点的清城,雪停了。
姜雪妗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许廿怡洗完澡,穿着姜雪妗找出来的顾今朝的旧睡衣,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小手。顾
今朝换好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银镯。
姜雪妗把许廿怡的被子掖好,说了句“别怕,阿姨就在隔壁”,然后关了灯,带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许廿怡躺在顾今朝的床上,他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打了地铺。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把脸埋在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出声,但顾今朝知道她在哭。
他躺在地铺上,看着床板底下垂下来的一角被子。
“廿廿。”他叫她。
没有回应。
“廿廿。”他又叫了一声。
许廿怡从枕头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嗯。”
“妈妈会没事的。”
许廿怡又哭了。
这次她没有躲着哭,她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湿漉漉的。
许廿怡没有接话。她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慢慢小了。
顾今朝坐起身,静静地看着被子里的一团,抿了抿唇。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好像又下大了一些,她才又开口。“哥哥。”
“嗯。”
“我明天能去看妈妈吗?”
“能。”
“你跟我一起去吗?”顾今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去。”
许廿怡终于闭上了眼睛。睫毛还是湿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她的手没有再发抖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青竹苑的梧桐树上,落在十六号楼和十二号楼的屋顶上,落在这个除夕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