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岁岁有今朝》三分泛甜

2、银镯子 许廿怡

　　许廿怡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小熊被子蒙过脑袋，迷迷糊糊地又想睡过去。可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模模糊糊的。
　　她想了半天，突然睁开眼睛。
　　“妈妈！”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我昨天晚上梦到那个哥哥了！”
　　林隅苒正在衣柜前给她找今天要穿的衣服，听到女儿的话回过头来，笑了笑：“是吗？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在一个山洞里，他牵我的手，带我出去了。”许廿怡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两条小腿在被子外面晃来晃去，“妈妈，哥哥在梦里会说话！他说‘别哭了’，还说‘跟我走’。”
　　林隅苒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走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声音轻轻的：“是吗？那他好厉害。”
　　“可是妈妈，我的镯子不见了。”许廿怡突然想起这件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小脸皱起来，“昨天还在的。”
　　林隅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昨天晚上给女儿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镯子不见了。她翻过廿廿的玩具箱和书包，又看了看床底下，都没有。想了想，应该是掉在了姜雪妗家里。
　　“可能在姜阿姨家，”林隅苒帮女儿把睡裙脱掉，换上小裙子，“今天我们去问问。”
　　许廿怡点了点头，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她跳下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洗手间，踮起脚尖够到洗手台，自己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露出一嘴白白的泡沫。
　　客厅里传来碗筷的声音。许述今天没有一早出门，正坐在餐桌前喝粥。他看到女儿从洗手间出来，招了招手：“廿廿过来，爸爸给你剥了鸡蛋。”
　　许廿怡跑过去，爬上椅子，接过爸爸递过来的鸡蛋。蛋白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许述试着剥的时候戳破的。他剥鸡蛋总是剥不好，不是抠破蛋白就是留下一层薄薄的膜，但每一次他都要自己剥，不让林隅苒帮忙。
　　“爸爸今天还去公司吗？”许廿怡咬了一口鸡蛋，含混地问。
　　“去，”许述伸手擦了擦她嘴角沾的蛋黄碎屑，“晚上争取早点回来。廿廿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带。”
　　许廿怡想了想：“草莓蛋糕。”
　　“好，爸爸记着了。”许述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弯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快步出了门。许廿怡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嘿嘿笑了两声。
　　林隅苒从厨房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出来，看了一眼许述留在桌上的空碗，没说什么。她在女儿对面坐下来，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姜阿姨家？”许廿怡吃完了鸡蛋，迫不及待地问。
　　“等廿廿把头发扎好。”
　　林隅苒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许廿怡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发饰盒里挑了一个草莓发夹别在侧边，才抱着昨天姜阿姨送的那只毛绒兔子出了门。
　　许廿怡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林隅苒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十二号楼的门开得很快。
　　姜雪妗今天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更亲切了些。她一看到许廿怡就蹲下来，笑眯眯地说：“廿廿来了！阿姨今天烤了曲奇饼干，你要不要吃？”
　　许廿怡点了点头，眼睛却往楼上瞟了一眼。
　　姜雪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站起来对林隅苒说：“你看看，这小家伙心里惦记着呢。”她拉开门让母女俩进来，压低声音对林隅苒说，“正好，我有件事跟你说。”
　　许廿怡本来想直接往楼上跑，听到“有事”两个字，又好奇地停下来，站在沙发旁边，小手扒着扶手，竖着耳朵听。
　　“昨晚我给小朝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姜雪妗看了许廿怡一眼，没有直接说是什么。
　　林隅苒似乎猜到了：“镯子？”
　　“对，”姜雪妗点了点头，“在他枕头底下，还有廿廿那个黄色的星星发夹。两样东西都在他那儿。”
　　许廿怡听到“镯子”两个字，立刻踮起脚尖：“我的镯子？”
　　“对，廿廿，你的镯子在小哥哥那里。”姜雪妗蹲下来，跟她平视，“阿姨想还给你，但是有个问题。”
　　许廿怡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问题”是什么意思。
　　姜雪妗叹了口气，对林隅苒说：“他现在把那两样东西当宝贝似的，睡觉都攥在手里。我今天早上趁他没醒，想拿出来还给你们，结果手刚碰到镯子他就醒了。他平时醒了都不怎么动的，今天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把镯子攥得紧紧的，盯着我看，那个眼神……好像我要抢他的东西一样。”
　　林隅苒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现在还攥着？”
　　“嗯，攥了一早上，吃饭都没撒手。我也不敢硬抢，怕刺激到他。”姜雪妗的声音低下去，“阿冉，我不是不想还。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许廿怡听着大人说话，大概明白了一件事：她的镯子在那个哥哥那里，而且那个哥哥很喜欢，不想还。
　　她想了想，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妈，”她仰起脸，“昨天姜阿姨还送了我小兔子，哥哥喜欢我的镯子，我可以借给他玩。”
　　林隅苒低头看着女儿，有些意外。
　　许廿怡说得很大方，好像那镯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而且夹子我也有很多，妈妈说镯子很宝贵，我不能送给哥哥，但我可以把我的小夹子送给他。”她又补了一句。
　　姜雪妗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许廿怡：“廿廿，你说真的？”
　　“真的呀。”许廿怡被她这么郑重地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往妈妈腿边缩了缩，“但是他要好好保管我的镯子，不要弄丢了哦。”
　　“好，阿姨跟他说，让他好好保管。”姜雪妗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隅苒摸了摸女儿的头，对姜雪妗说：“那就先放小朝那里吧。这孩子从小就不太在意这些东西，倒是大方得很。”
　　姜雪妗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那我上楼跟他说一声。你们先坐。”
　　“姜阿姨，”许廿怡叫住她，“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上去？我想看看哥哥。”
　　姜雪妗笑了，朝她伸出手：“来，一起上去。”
　　许廿怡抱着小兔子，跟着姜雪妗上了楼。林隅苒也跟在后面。和上次一样，她先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推开门。
　　“小朝，小妹妹来看你了。”
　　许廿怡走进房间的时候，顾今朝正坐在床边。他没有在玩玩具，就是坐着，两只手攥着那只小银镯，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许廿怡，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许廿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哥哥，”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顾今朝把手攥得更紧了。
　　“你不要紧张嘛，”许廿怡看到他的反应，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要镯子。我妈妈说可以先借给你玩几天，你要好好保管哦。”
　　顾今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过了好几秒，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摊开手掌。那只小银镯就躺在他的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这个字。
　　许廿怡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他。
　　“不用还，说了借给你嘛。”她很大方地摆了摆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哥哥，你昨天晚上来我的梦里了，你知道吗？”
　　顾今朝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记得很清楚。
　　“你在梦里跟我说了好多话，”许廿怡继续说，“你还牵我的手了。可是你现在又不说话。”
　　顾今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镯子。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力把什么话从喉咙里推出来。
　　许廿怡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声音，也不着急。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手里的镯子，忽然凑过去，用小手指着镯子内侧那两个小小的字。
　　“哥哥，你看，这里有两个字。”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教他一个秘密，“这个是‘廿’字，读‘念’。两个十并在一起，就是完满、圆满的意思。妈妈希望我一生都圆圆满满的，所以我的名字里有个‘廿’字。廿廿，就是我的小名。你认识这个字吗？”
　　顾今朝摇了摇头。他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字。
　　“读‘念’，想念的念。”许廿怡认真地说，“但不是想念的意思，是完满的意思。你记住了吗？”
　　顾今朝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字，嘴唇动了动，试着念出来。没有声音，但嘴型是对的。
　　“对，就是这样！”许廿怡高兴地拍了拍手，“你再念一遍，有声音的那种。”
　　顾今朝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门被什么东西抵着，他用力往外推。
　　“廿。”一个很轻很短的声音，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对！就是这个！”许廿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你好厉害！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顾今朝看着她。他知道她叫廿廿。妈妈说过。他张了张嘴。
　　“廿……廿。”两个字分开发音，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停顿，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廿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一下子从床边站了起来，抱着小兔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你叫我名字了！你再叫一次！”
　　“廿廿。”这次比刚才连贯了一些。
　　“嘿嘿。”许廿怡笑得合不拢嘴，重新坐回他旁边，抱着小兔子晃了晃身子，“哥哥，你以后要每天和我说话好不好？”
　　顾今朝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但点了点头。
　　姜雪妗见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林隅苒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阿妗。”林隅苒轻声开口。
　　姜雪妗放下手，吸了吸鼻子，侧过脸来看她。
　　林隅苒的目光落在房间里，声音很轻很轻：“那镯子……我妈给我之前也说过一句话。她说这镯子不光是保平安的，它还会找到该给的人。”
　　姜雪妗愣了一下。
　　“廿廿戴了五年，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林隅苒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柔软，“可能它觉得，现在应该在小朝那里待一会儿。”姜雪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隅苒的手。
　　·
　　接下来的日子，许廿怡每逢周末或者幼儿园放学早的时候，就会抱着小兔子跑去十二号楼。她熟门熟路地按门铃，蹬蹬蹬跑上楼，推开那扇从不关严的门。
　　顾今朝每次看到她进来，都会抬起头，安静地看她一眼。然后他会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银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他不说还，也不说不还，就是给她看看，证明他好好保管着。
　　许廿怡也不拿。她看一眼，点点头，说一句“嗯，没弄丢，很好”。
　　顾今朝在现实中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
　　最开始是词。一个一个往外蹦。“廿廿”，“车”，“不”，“好”。后来变成了短句。“廿廿来了”，“廿廿坐这里”，“廿廿看这个”。他的声音还是不大，语速还是慢，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天清楚一点。
　　他只对许廿怡说这么多。对其他人，他还是能不说就不说。
　　姜雪妗激动得晚上睡不着觉，拉着顾魏说了半宿。顾魏说：“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慢慢来。”姜雪妗说：“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许述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她每天从姜雪妗家回来，嘴巴就不停，全是“哥哥说这个”“哥哥说那个”。
　　有一天晚饭时，许廿怡忽然放下勺子，很认真地说：“爸爸，哥哥说他以后要跟我上同一个小学。”
　　许述愣了一下：“他说的？”
　　“嗯，他今天说的。”许廿怡用力点头，“他说‘廿廿，小学，一起’。”
　　许述看了一眼林隅苒。林隅苒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的光很柔很暖。
　　那天晚上，许廿怡睡着了之后，林隅苒坐在客厅里叠衣服。她叠到女儿那件鹅黄色连衣裙的时候，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怎么也止不住。她用纸巾捂住嘴，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述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又咳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她的手冰凉。
　　“没事。”林隅苒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不让他看到。
　　许述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他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检查的号约好了，后天上午，我陪你去。”他说。
　　“嗯。”
　　“顾魏说，这次要好好查，不能再拖了。”
　　林隅苒没接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咳意压了压。窗外对面的十二号楼，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廿廿好像真的很喜欢那个小男孩。”许述忽然说。
　　林隅苒点了点头：“小朝也很喜欢她。”
　　“顾魏和姜雪妗都是好人。”许述顿了顿，“当年阿妗打电话骂我，骂得对。”林隅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很少提这件事。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许述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到卧室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阿冉，这次好好看病，听顾魏的。”
　　“好。”林隅苒说。
　　夜里，顾今朝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山洞，没有黑漆漆的墙壁。
　　他和廿廿坐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挂满了星星。
　　廿廿靠在他肩膀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好像每天都有许多东西和自己分享。
　　“哥哥，今天姜阿姨烤了新的饼干，是草莓味的，我给你留了一块放在口袋里，可是后来我忘记了，回家才发现口袋黏黏的，被妈妈说了。”
　　“哥哥，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可是老师说我画的是个土豆。你不像土豆，你像个人。”
　　“哥哥，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叫‘宇宙’。宇宙就是很大的意思，比清城还大，比所有的地方加起来都大。你说，宇宙里面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吗？”
　　顾今朝听着她说话，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只是想说话而已。
　　“哥哥，”许廿怡突然坐直身子，眉眼弯弯，显然很开心的样子。
　　“你今天叫我了名字叫了好多次。”
　　“嗯。”他说。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叫哦。”
　　“好。”
　　“你还说我们要上同一个小学。”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顾今朝想了想，低下头，看着她的发旋。她的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像牛奶的味道，又像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反正很好闻就对了。
　　“因为是你说的话。”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