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失度》景雀

3、风月 “之前没谈

　　低沉动听的嗓音彷佛近在耳畔，蔚蓝蹙了一下细眉，不可能是他。
　　世界这么大，巧合也是亿万分之一，她暗自摇了摇头。

　　男人指尖微凉，整理好围巾后又自然得贴了下她的下巴，沉着脸道：“怎么这么烫？”
　　“发烧了？”

　　蔚蓝被他的体温惊到，往右边退了好几步，“没有的事。”

　　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又不认识他，他却搞得这么自来熟，老夫老妻一般，搞得人难为情。

　　他眼底升起笑意，“那就是害羞了？”
　　“之前没谈过恋爱？怎么我一碰就脸红。”

　　像是小猫被踩到最珍爱的尾巴，她倏地抬头，“啪”一下打掉他的手。
　　“怎么可能！追我的人可多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还有两个在国外！你算老几！”

　　时有雨“嗯”了声，慢悠悠道：“你还忽悠小老外啊。”
　　“吃得还挺丰盛。”

　　一番调侃让蔚蓝涨红了脸，她恨不得用容嬷嬷的针把他的嘴缝起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他还毒舌的人。

　　蔚蓝正想狠狠骂他一句，手机嗡嗡震动，手心被烫的发麻。

　　是房东发来催钱的信息。
　　【蔚蓝，你人呢，怎么我找你又不在！我告诉你，这周必须把下个季度的房租交了，否则我叫人把你屋里东西全扔走！】

　　蔚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眸子时刚才的俏皮荡然无存，彷佛眼底无声下了一场小雨。
　　时有雨拧了下眉。
　　眼前的女孩低垂着眉眼，睫毛根根分明，轻轻眨了几下，一片薄雾悄无声息藏进那双剔透的眼底。

　　如同往日里没有预告的，无声的雪夜，叫人猝不及防，却又心底升起一丝无端的愤懑。

　　时有雨摁了摁心脏，那里似乎跳得快了些。

　　“没事我走了，”她托着步伐走出巷子角，匆匆丢下几个字将他甩到身后。
　　没走几步，想到什么，女孩忽然在冷风中停了下。
　　风倒吹着，她别在耳后的头发散在颊前，几缕枯燥的碎发贴着下巴，发尖戳到嘴角，她也没避开。
　　她耷拉着薄薄的眼皮，隐隐窥见青丝，小半个下巴藏在围巾里，只露出半截瘦削的下巴，声音也很飘渺。

　　“谢谢你的牛奶和三明治。”
　　“雪今晚估计下不下来了，你也不用多等，再见，我回家了。”

　　说完蔚蓝转身就走，没等他回答。

　　时有雨在原地站了会尔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低头打开蓝色软件，敲了几下。

　　与此同时，蔚蓝的手机在昏暗中闪过亮光。

　　临近年关，车行如蚁，昨夜降了冰雹，路面盐粒早已融化。

　　嗅着冷空气里残存的咸味，蔚蓝东一拐西一拐地走回家，等红绿灯的空隙，一个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的老婆婆正费力拉着，蔚蓝抬眸瞧了一眼，那儿是个上坡。

　　绿灯亮，她小跑几步。
　　跟着人流往前走，手垫在板车尾巴底下托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哈哈，我老婆子今天力气可真大！”
　　老婆婆绷紧的肩膀一松，停下板车站在路边，一边揉肩一边乐得眯起皱皮的眼。

　　蔚蓝扯了扯围巾，继续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浅淡的眸子，映着远处跳动的朦胧光点。

　　拆迁小区的保安室形容虚设，自动升降栏杆在沉下来的天色里总是莫名吓人一跳，蔚蓝跟在一辆奔驰后头钻过去。

　　她在隔壁单元楼等了会，低头把房东发来的消息又扫了眼。
　　距离上一条短信在三十分钟前，按照经验，再十分钟，房东就耐不住性子走了。

　　趁空闲，她蹲在一楼和二楼的过道里，长长的连廊少有人走，来打扫的阿姨也总是敷衍了事，住户在外头堆起的高高纸盒被一根绳子捆着，兴许是放着久了，边缘映出霉迹，蔚蓝余光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路过。

　　她一推开隔离门，结果力气用大了，吸了满鼻子的灰尘，差点没把她呛死。
　　“咳咳——”
　　她忍不住捂嘴咳了两声。
　　蔚蓝掸了一下飘在面前的尘埃，寻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白墙靠着。
　　她刚要掏出手机跟方稞发个消息，让她早点睡，别等她了，只见Blue左上角闪出红点。

　　她这块手机从高二开始用，高考完也没买新的，舍不得，用到现在临到寿终正寝，她又送去修理店里把这块板砖救回来。
　　修理店的老板都看不下去，建议她贴点钱买个新的，她还是坚持。
　　她在心里盘算过，要是爱护好的话，还能撑个一年半载。
　　至少把这半年撑过去，方稞的治疗要紧。
　　别的，都无所谓。

　　电量告急，小方格的绿色早就变成了橙红色，在提醒她要去充电了，她扫了一眼，犹豫之间还是点开了Blue。

　　整个界面，聊天对象只有一个。

　　青：【今天下班遇到一个挺特别的女孩，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有什么方法，想哄哄她。】

　　蔚蓝关注点落在女孩子上。
　　敲字的手在冷风中摇摆了下，多敲了一个字，显得她发出去的话很刺人。

　　蔚蓝：【连你都恋爱了？】
　　青：【？】

　　青：【连？】
　　青：【什么意思？（中指戳墨镜）】

　　蔚蓝意识到输入错误后再撤回已经来不及，对方早已显示已读，在这一刻，她有点希望那人别那么时时刻刻盯着和她的对话框。

　　蔚蓝：【手抖了。】
　　青：【嗯，理解（抱拳），没恋爱，单纯善心大发，想做个好人。】

　　蔚蓝：【哦，大好人。（大拇指）（大拇指）】

　　蔚蓝心里有点不自在，或者说有点烦闷，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像是有一块羽毛时不时拨她下巴，时不时用根部戳她的皮肤。
　　她戳了戳板砖手机的界面，甩了甩越来越烫的手机，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嘴动制冷。
　　她半蹲起看到家门口的单元楼。
　　房东还没走，还能聊一会儿。

　　Blue软件刚上市不久，但用户不多，算是线上聊天软件里比较小众的一款，干净的界面，无需实名即可注册的机制，没广告没隐形诱导消费，这样一款不符合主流的On-chat现在还处于明珠蒙尘无人识的阶段。

　　蔚蓝偶尔会因为最早接触到Blue而沾沾自喜，也会因为在无人知晓的网络一角接触到青而感到庆幸。
　　这世界上，有人愿意倾听她的痛苦，以及，微不足道的快乐。

　　蔚蓝：【你有没有觉得Blue存在一个bug？（抱胸）】
　　青：【蔚蓝大人有何见解？我马上根据您的建议通知给软件开发部，让他们修正。】

　　蔚蓝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
　　蔚蓝：【你当自己是AL的创始人啊？说改就改，有当霸总的梦是好的，但万一实现不了呢，年轻人，看清现实。】

　　青：【受教了，蔚蓝老师教导的是。】
　　青：【让我听听你对Blue的建议，说不定我们反馈给负责人还能赚取奖励呢？】

　　蔚蓝觉得他真是天真，这话说的真有几分他是这款软件开发者的样子？
　　不过算啦，说说也无妨。
　　蔚蓝：【聊天框里没有在三分钟内撤回的功能，万一像我一样手滑打错字了 ，对方误会了怎么办？】
　　青：【哦，你是在绕着弯子跟我解释你刚才错输入的心里话吗？】

　　蔚蓝心里嘀咕了声，人精吧，这都被他发现了。
　　不过她表面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蔚蓝：【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我只是在真诚建议好吗，Blue火起来老板又不会分我一杯羹，我又何必？】
　　青：【万一呢，咸鱼也要有梦想。】

　　蔚蓝想，咸鱼实现梦想的前提是这条咸鱼还安然无恙着，有力气往上爬。
　　而她呢，快要坠入海底了。

　　像撇开油沫那样轻轻撇开负面情绪，蔚蓝蹲久了，脚踝传来酸麻感，蚂蚁无声地绕着她的踝骨在做旋转运动，她站起身原地蹬了几下，又摁了摁发硬的小腿肌肉，结果咔擦一声，骨头响了一下。

　　她忽然记起一周前晕倒在医院门口，被好心人送去救治时，穿白大褂的医生跟她的嘱咐：“严重营养不良，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不要劳累，骨质疏松，每天一杯牛奶。”

　　那会儿她光顾着打工要迟到了，压根没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如今骨头像上了锈般生硬，她才记起这茬来。

　　晚上加个鸡蛋随便补补吧，明天晚上八点后再去看看超市的牛奶，打五折呢。

　　想到这，她又重新美滋滋起来，连跟对方发过去的文字都带着雀跃的语气。
　　蔚蓝：【今天不止你一个人倒霉哎！】
　　青：【怎么说？】

　　蔚蓝：【下班时有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要跟我一起看雪，神经兮兮的，要不是看他帅，我早就把他打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蔚蓝：【但你别说，长得还挺帅。】
　　蔚蓝：【好想把他的脸挂咸鱼上卖掉，肯定价值不菲吧！】

　　那头似乎卡顿了下，蔚蓝等了三分钟都没见他打完字。
　　怎么了，是网卡了吗？
　　以前都是秒回的。

　　她瞅了眼时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正好看见房东骂骂咧咧地从单元楼里出来了。

　　她租的这个半地下室的房东最是精明，经常收租不成功时去而复返，把人抓个先行，她上次就差点被逮到。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准备再在这灰尘扑扑的廊道里窝十分钟。

　　屏幕亮了。
　　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她拍拍手输入六个六的密码，网络信号差，那排字跳了足足二十秒才出来。
　　青：【感谢不打之恩。】
　　青：【至于卖脸，侵犯肖像权了吧？】

　　蔚蓝勾了勾唇角。
　　蔚蓝：【我开玩笑的，怎么帮他说话？】

　　青：【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会不会被你的拳头揍到满地找牙，毕竟，你很厉害。】

　　蔚蓝被夸得小尾巴翘啊翘的，眉梢轻盈。

　　小时候她在乡村里上学，爸妈在外务工，只有外婆带她，这种情况的孩子最容易被当作霸凌对象受到排挤，她有好一阵都被以为的好朋友欺负到满身伤痕回家，为了不让外婆担心，她夏天也不脱衣服，洗完澡总是穿着短袖，外婆问她热不热，她就说能防晒笑呵呵敷衍过去。
　　后来她意识到不能这样，一味的忍让不能彻底解决矛盾，反而会让施暴者变本加厉，于是她在只有半个庄稼杆高的年纪就绷着小虎牙哼哧哼哧挥拳，成功赶走了欺负她的坏人。

　　可牛逼了呢。
　　她欣慰地想，喜滋滋又回味那刻，得瑟了好一会儿。

　　蔚蓝：【当然，我可是身经百战，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青：【（摸头）】
　　青：【被欺负的时候，疼吗？】

　　一定很疼吧。
　　他默默想。

　　被欺负的时候有告诉老师吗？
　　受伤了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躲起来哭了？
　　曾经的伤口现在还有疤吗？

　　这些，他都想知道。
　　又不想知道。

　　十分钟过去了，催缴季度房租的房东今天也不会再来了。
　　蔚蓝跳起来，单手拍了拍屁股后头的脏，收起手机前瞥了一眼。

　　晚上风大。
　　好像有什么沙子钻进眼睛里去了，她站起来踢踢石子，头一直低着。

　　她左右望了望，快速冲到楼底下公用水龙头洗了个脸。
　　湿漉漉的皮肤贴在晚风里，像是在等着晾干。
　　她等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脸颊，脸上没干，还更湿了。

　　奇怪，她哼哼两句，抬起胳膊摸了下眼睛。
　　眼皮薄薄的，嘴巴里咸咸的。

　　【今夜风大，都把我眼睛吹迷糊了，我要早点回家，才不要在外面悄悄哭呢。】——《蔚蓝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