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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鼠游戏   仓库在 ...

  •   仓库在三楼,不是二楼。
      姜栩栩爬上楼梯才意识到,陆斯年告诉她的是错的——不对,不是错的。
      是故意的。
      他又绕了她一圈。
      三楼是阁楼改的储藏间,常年不通风,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防虫剂的味道。
      采光靠两扇巴掌宽的天窗,昏暗得像永远处在黄昏时分。
      四周堆满了旧的木画框、蒙尘的雕塑、卷起来的展览海报,以及几只橡木箱,箱盖上刻着她认不全的古体字。
      看了一圈,还好,没有画,没有主人。
      她在阁楼里站了片刻,确认陆斯年没有跟上来,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顾辞预先装的信号检测器。
      阁楼不在监控覆盖范围——角落里那个摄像头是老款型号,灯不亮,底部积了一层薄灰,至少三个月没通电。
      安全。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迅速而有条理地搜查。
      欺诈师的搜查有一套标准流程:先看地面有没有经常踩踏的痕迹,再看家具表面的灰尘分布是否均匀,最后检查抽屉和柜子的把手——被人频繁触碰的地方,光泽度不一样。
      她在第三只橡木箱的把手旁边蹲下来。
      这只箱子的木质与另外两只明显不同,擦拭得很干净,没有积灰。
      锁是新的,电子密码锁。
      她盯着那个密码锁,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
      陆斯年的生日。
      他亲口说的——“密码是我生日,需要我帮你录入指纹吗?”
      一个把自己生日告诉陌生人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那个密码根本就是假饵。
      但他既然敢把暗室密码公开,说明真正的秘密不会藏在同一种保护后面。
      她输入那串数字。锁开了。
      姜栩栩蹲在箱子前,盯着敞开的锁舌,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男人。
      他把假密码当真密码用,让所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其实他从来不开玩笑。
      她打开箱盖。
      里面不是名画,不是赃物,也不是她期待的任何能指向“收藏家”的证据。
      只有一本素描本,半旧,牛皮纸封面,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姜栩栩拿起素描本,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是她。
      是她第一天面试,站在展厅那幅赝品前,叉着腰、眉眼张扬的样子。
      画面捕捉了她在那个瞬间的所有细微表情——眉尾微微上挑的嚣张,嘴角半勾不勾的弧度,以及那双眼睛里还没被乖巧实习生面具覆盖的、属于她本性的锋芒。
      她翻到第二页。
      是她在喝咖啡。
      第三页,是她在和客人交谈。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她在发呆,她在皱眉,她在午后的展厅里被一束阳光笼罩。每一幅都是她。
      每一幅的笔触都在加深,从最初简洁的速写,到后来开始有光影、有层次、有色彩。
      最新一张甚至画出了她睫毛的弧度和耳后碎发的走向。那不是随便画画。
      那是需要盯着她看很久才能画出来的细节。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好一阵,才翻到最新那页。
      右下角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字迹清隽而克制:
      「模特费,什么时候付?」
      姜栩栩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是愤怒。
      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是更危险的——被人看穿了的愤怒。
      他把她画下来,不是为了收藏,不是为了好看,是他在观察她。
      每一笔都是他的记录,每一根线条都是他的侧写。
      画纸上这些鲜活的、灵动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神态,全都是他捕捉到的、她自己未曾展露的另一面。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在把她拆成碎片,一片一片装进他的素描本里。
      而她居然今天才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准备把素描本放回原处——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预警,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他只是无声地出现在门口,逆光的轮廓把阁楼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天窗漏下来的微光落在他肩头,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姜小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温和到让阁楼的空气骤然降温,“翻别人东西之前,至少要学会藏好你的指纹。”
      他往前迈了一步,脱离了逆光的遮蔽。
      天窗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表情,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戴着的眼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姜栩栩的第一反应是把素描本往身后藏。
      但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战术判断——没用,他早就知道她会找到这儿。
      那个密码,那个刻意的错误路线,这间没锁的阁楼。
      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好的。
      所以她干脆不藏了。
      她把素描本往地上一放,起身,双手抱臂,下巴扬起,眉眼嚣张:“陆老师,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手敲了敲素描本封面:“这本东西,暗室密码,还有那杯永远入口刚好的热巧克力——”她朝他走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抬眼直视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陆斯年低头看了看她那只差三厘米就要戳到自己胸口的手指,没有后退。
      他反而往前倾了半寸,近到姜栩栩能在他镜片后面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倒影。
      “有。”
      她说的是质疑,他答的是告白。
      四两拨千斤,轻飘飘一个字就把她的攻势直接拆成了零。
      姜栩栩准备了一肚子质问——你凭什么画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你是变态吗——全都被这个字堵在喉咙里。她张口,发现自己的大脑临时宕机了。
      他歪了歪头,欣赏着她罕见语塞的样子:“因为好看。”
      姜栩栩愣在原地。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不是情话,这是他的真实评价。比情话更像绝杀。
      他俯身把地上的素描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地放回橡木箱里。然后他重新锁上箱子,直起身,看向她。那双含笑的眼里这一次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等待她反应的耐心。
      “姜小姐,今天下午的展品入库,用不上你了。”他转身朝阁楼门口走去,声音飘回来,最后一句话砸在她耳膜上,“下次壁咚前,先确定你摸清底细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不紧不慢地远去。
      姜栩栩独自站在昏暗的阁楼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差点戳到他胸口的手。她这双手伪造过价值几千万的名画,撬过全世界最先进的保险箱,骗过无数次真心。从来没有抖过。
      但现在它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无法命名的狼狈。
      她姜栩栩,千面玫瑰,入行十年未尝败绩。今天被一个男人用“好看”两个字给秒杀了。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在掌心发出一声闷闷的骂声:“操。”
      ---
      三、复盘与动摇
      当天晚上,姜栩栩回到出租屋,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顾辞。她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边缘,懊丧的语气透过电话传出去。
      “顾辞,这人就是个变态。”她总结。
      耳机那头的顾辞沉默了片刻:“嗯。什么级别的?”
      “顶级的。天花板级别的。他把一整本素描本藏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箱子里,用他自己的生日当密码——那密码是他第一天就告诉我的,我以为是假饵,结果它是真的——然后等我自己撬开锁翻出来。全程他没拦我,没提醒我,就站在门口等我翻完。”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语速显示着她还在被白天的遭遇冲击,“最后他跟我说——翻别人东西之前,先学会藏好你的指纹。”
      顾辞倒抽一口凉气:“……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说他是变态你还不信!”
      “栩栩,你冷静点。”顾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带着他在做数据分析时特有的理性。
      “我很冷静。”
      “好。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他知道你在查他,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多破绽?他的暗室密码、他的素描本,这些都是能让你抓住把柄的东西。他一个侧写师,不可能不知道。”
      姜栩栩沉默了。
      “第二,他画画那件事——他把你所有的日常神态都画下来,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时间观察的结果。栩栩,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你告诉我,如果他的目的是抓你,至于用这么费劲的办法吗?”
      姜栩栩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顾辞继续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今天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下次壁咚前,先确定你摸清底细了。”
      “你看,他不是让你滚。他是让你摸清底细再来。你品品。”
      姜栩栩品了。她在黑暗里品了很久。然后她把靠枕往床上一摔,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臭屁:“品个屁。他想玩我,我就陪他玩到底。”
      “行。”顾辞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我来告诉你一个正事。你让我查的那个搭档——殉职的,我查到了。”
      姜栩栩立刻坐直了身子。
      “陆斯年的搭档叫林昭,当年是重案组最年轻的探员。殉职时间在十年前,正好是你师父遇害之前不久。死因是爆炸。”顾辞顿了顿,“但这案子有三处不对劲——第一,林昭的讣告里没有提到死因是殉职,只说是‘意外身故’;第二,当年负责这件案的部门,在结案后三个月被解散了;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林昭的家属至今没有领到抚恤金。因为他的死亡报告里,有一行被涂黑的字,我恢复不了——用的是物理遮盖,不是电子加密。”
      出租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说明有人不希望他的死因被公开。”姜栩栩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意外,不是殉职,是灭口。”
      “对。而陆斯年退出警界,正好是在林昭死后三个月。他的离职报告上只有一行字——‘个人原因’。”顾辞深吸一口气,“栩栩,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画廊里藏一整面墙的资料,宁愿自己一个人查十年,也不交给警方?”
      姜栩栩没有回答。她的拳头在被子上悄悄攥紧。
      她想起陆斯年坐在暗室的那个背影。昏暗的灯光把资料和照片钉在墙上,他独自坐在那里。他说“我的搭档没了”时喉结的滚动,他摘下眼镜揉眉心的那个动作,还有他今天站在阁楼门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不是在演戏,那是被同一桩仇恨消磨了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倦意。
      “他是真的在查收藏家。”她终于开口,“他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在这头掰命,他也在这头走了十年。”
      顾辞沉默了很久。耳机里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栩栩。”
      “嗯。”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查他了?”
      姜栩栩没有回答。她把电话挂了。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那些暖黄色的光点,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师父,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我查不出他有任何破绽,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是我出了问题,还是他藏得太深?
      手机屏幕亮起,顾辞发来一条消息:
      「不管他是谁,别替他销毁证据。那是你唯一的底牌。记住。」
      姜栩栩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深夜。隐市画廊。
      二楼的灯光已经灭了,整栋建筑安静得只有梧桐叶在夜风里摩擦窗棂的沙沙声。
      暗室的监控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十几个画面安静地同时播放,各自框定画廊不同的位置。
      陆斯年没有开灯。
      他坐在监控屏幕前,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握着笔,面前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
      屏幕上的所有镜头都在正常运转,只有右下角那个编号为“3F”的画面是黑的——阁楼的摄像头。
      是他三天前亲手关掉的。
      他知道姜栩栩会找到那儿。
      他知道她会用他的生日开那个密码锁。
      他知道她会翻开那本素描本。
      他把所有饵都放在她必经的路上,然后关掉了那一片区域的监控。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
      他可以给自己一百个理由——为了测试她的专业水准,为了确认她是江宴的徒弟,为了下一步的诱引。
      但他全都删掉了。
      因为他给不出一个真正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翻开素描本,翻到今天新画的那一页。
      画面里她站在阁楼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他胸口,眉眼嚣张得像燎原的星火。
      她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也记得她没有听到的后半句。
      他合上素描本,仰靠在椅背上。
      月光从暗室唯一的通风口渗进来,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
      “我不该画她的。”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辩解,“画她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通风口的风声,像一声极淡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打开笔记本,翻到编号001的档案页。他在“破绽”那一栏停顿了很久,最后提笔只写了一行字:
      「她能分辨真假。包括她自己。」
      他停笔,看着那行字。
      “有意思。”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更像是苦涩的独白,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暗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无声熄灭。
      整座隐市画廊重新陷入梧桐叶沙沙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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