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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向新生活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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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国公府里哪个下人嘴碎,不过一早上的功夫,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人人都在议论,说国公府小公爷的夫人,今早竟独自跑回了娘家。
一早上的功夫,什么猜测都有。
有人说她是在婆家失了宠,被赶了出来;也有人说她行为不检,怕不是在外头有了什么人。总之,越传越难听。
裴希音却顾不上这些。她回到裴府后,刚一见到父亲母亲,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三年来,她在国公府里受的委屈、压抑、不甘,仿佛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裴父裴母一见女儿哭成这样,顿时心疼坏了,还以为她在婆家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是不是李家欺负你了?”裴父当即沉了脸,“我这就去国公府讨个说法!”
裴母也搂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希音别怕,有爹娘在呢。”
裴希音赶忙拉住父亲,哭着摇头。
“不是……”
她红着眼眶,断断续续地,将这些年在国公府里的日子一点点说了出来。说她如何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被闷在那一方天地里,如何日日循规蹈矩,如何小心揣摩李泊言与公婆的喜恶,又如何渐渐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哽咽了。
“世子待我不差,我只是……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我不想再扮演什么贤妻良母,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里。”她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帕子,“女儿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屋内安静了片刻,裴父裴母对视一眼,却谁都没有责怪她。
过了半晌,裴父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那你一个姑娘家,想做些什么呢?”
裴母却先瞪了他一眼。
“做什么不行?”她抬手替女儿擦眼泪,声音温柔,“咱们家还养不起一个女儿不成?”
裴希音怔怔望着母亲,眼泪反倒落得更凶了。
裴家的家风与旁的官宦人家不大一样,裴父身为国子监祭酒,最重学问道理;裴母又出身清贵,性情温和通达。
他们自小便舍不得拘着女儿。
裴希音小时候,甚至是被当成男孩子养大的。骑马、读书、下棋,样样都学过。只是后来嫁进国公府,她才一点点被规矩束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父亲,母亲。”裴希音哭过一场后,情绪总算平复了些,她捧着热茶,小声开口,“女儿想出去散散心。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出去玩过了。”
这些年待在国公府里,她每日不是学规矩,就是管内宅,连出门赴宴都要顾着身份体面。如今离开了那里,她定要好好出去潇洒一番。想去街上走走,想听听市井里的声音,想看看这些年外面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裴父裴母自然舍不得拦她,只是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他们难免担心。
裴母迟疑道:“你这么一闹,外头恐怕传得厉害,你现在出门,只怕少不了被人议论。”
“是啊。”裴父也皱眉,“要不还是等过些时日,避避风头?”
谁知裴希音却轻轻撇了撇嘴,“那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哭过后的微红,可神情却比方才鲜活了许多,“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再说了,既然已经和离了,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不见人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从前在闺中时才有的灵气。
裴父裴母对视一眼,倒都愣了愣,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女儿这样了。
可谁知,她才刚准备出门,国公府的人便到了。
来的却不是国公爷、国公夫人,更不是李泊言。只是国公夫人身边一个得脸的管家嬷嬷,带着几名侍女,乘车到了裴府门前。
裴希音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尤其是在得知,李泊言根本没来时。她垂下眼,心口还是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到底是三年夫妻。她就这样突然离开国公府,还留下和离书,他竟半点都不着急么?
看来,他果然是不爱她的。既如此,她这次提出和离,便没有错。
想到这里,裴希音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心,反倒彻底坚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事情闹成这样,总归是她亲手掀起来的,总不能一直躲在父母身后。
那嬷嬷一见她出来,立刻堆起笑,上前行礼,“世子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娘家了?国公夫人与世子爷都担心得紧,特意命奴婢来接您回去。”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劝哄与施压,仿佛她不过是在闹小性子。
裴希音听得心里发堵,她抿了抿唇,索性直接开口,“嬷嬷不必劝了,我已经决定和离。”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那嬷嬷脸上的笑都僵了僵,显然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裴希音却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未能替国公府开枝散叶,本就是我的不是。我身子不适,无法生育。”
“正好,老夫人不是一直喜欢林家的那位小姐吗?”她说到这里时,声音轻了些,“我记得,当年我与世子成婚时,林小姐还伤心了许久。”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和离,也算成全了旁人。日后再迎她入府做世子夫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还没等那嬷嬷再开口,裴希音已经提起裙摆转身走了。
“夫人!夫人——”
身后的声音乱成一片,她却像没听见似的,一路往马厩去了。
马厩角落里,还拴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
这些年嫁进国公府后,她几乎再没骑过它。国公夫人总说,世子夫人该稳重端庄,哪有整日骑马乱跑的道理。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的裴希音,其实最爱纵马长街。
她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小马立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还认得旧主人。
“走,带你出去玩。”她翻身上马,动作竟意外地利落。
陪嫁丫鬟翠儿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急急忙忙也牵了马追上去。
“小姐!您慢些!”
下一瞬,裴希音已经一扬缰绳,骑着马冲出了裴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卖首饰的、耍杂技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裴希音骑马跑过长街时,发髻被吹得凌乱,发间的珠钗也晃得叮当作响。她却一点也不在意,路过卖糖画的小摊时,她忽然勒马停下,兴冲冲地下马跑过去。
“老板,我要这个小兔子的!”
翠儿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姐,您慢点儿!这街上人多眼杂……”
“怕什么?”裴希音咬了一口糖画,眼睛弯弯的,甜得像偷了腥的猫。
“反正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跑回娘家了,再丢人还能丢到哪里去?”
翠儿一听,差点被噎住。
偏偏裴希音自己说完,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今日像是忽然活过来了一样,一会儿跑去看人斗蛐蛐,一会儿又停在胭脂铺前试香粉,连路边卖炸糖糕的小摊都非要买上一包。
刚出锅的糖糕烫得不行,她偏偏嘴馋,咬了一口后被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翠儿连忙替她扇风,“小姐您慢些吃!”
“好烫好烫——”她嘴里喊着烫,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阳光落下来,照得她眉眼明亮。像重新变回了十二三岁时,那个会偷偷翻墙出门、骑着马满京城乱跑的裴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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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国公府内。
李泊言自裴希音离开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他面上看着倒还算平静,照旧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实际上,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手边那本公文却连半页都没翻完。他心里乱得厉害。
既然昨夜已经答应了和离,今日再亲自登门去追,未免显得太过失态。更何况,裴希音本就是自己闹着要走的。
他又何必低头。
可即便这样想着,他还是忍不住派了亲信侍从出去,暗中打探裴希音那边的动静。
书房里安静得很,李泊言低头练字,笔锋却明显比平日乱了几分。
直到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侍从回来了。
李泊言握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几乎是下意识地亮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平静,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低头写字。
“回来了?”
“是。”侍从站在底下,神情却有些古怪。
“小公爷,夫人她……”他说到一半,又连忙改口,“呃,不是,应该说裴小姐。”
李泊言笔尖一停,“她怎么了?”
侍从表情更加复杂了,“裴小姐今日……过得挺高兴的。”
李泊言:“……”。
他终于抬起头,问道:“什么意思?”
侍从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属下瞧见她骑着马在长街上跑,那叫一个潇洒。一会儿买糖画,一会儿吃煎包,还拉着侍女去酒楼喝花酒……”
说到这里,侍从的语气里甚至不自觉带出一点羡慕,“您别说,还挺快活。”
但很快,这位侍从便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不太对,连忙把那点羡慕收了回去。
“咳……属下是觉得,裴小姐也真是的,如今正值风口浪尖,不在家里避嫌,跑出去胡闹什么。”
李泊言缓缓放下笔,窗外日光斜照进书房,落在案上的宣纸上,墨迹还未干透。他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心思。
外头流言四起,京中那些人惯会捕风捉影,裴希音今日刚离开国公府,明日怕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传出来。
若换作从前,她是最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她的。她刚嫁进国公府那会儿,甚至因为席间说错一句话,回去后偷偷难过了许久。后来更是处处谨慎,连走路都怕失了仪态。
她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旁人取笑她。
也担心……给他丢脸。
可如今呢?
她竟还能骑着马满街乱跑,吃街边摊,甚至跑去喝花酒,像是半点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李泊言忽然有些恍惚。从前那个小心翼翼、温顺安静的裴希音呢。
策马长街?喝花酒?她竟还喜欢这些?
他与裴希音成婚三年,从不知道她喜欢这样。
不,不如说,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
李泊言心口忽然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就她一个人?”
“那倒不是。”侍从老老实实道,“身边还跟着个侍女,叫翠儿还是青竹来着,一路都快追不上她了。”
“你多留意着点,她酒量不好。”李泊言的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还带着几分无奈的担忧。
连侍从都愣住了。
李泊言自己也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沉默片刻,神色又重新淡了下来,低头去整理案上的纸张,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她从前在宾宴上,喝梅子酒。”他语气平静,“两杯不到,便醉得不省人事。”
侍从连忙低头应声,“是,属下明白。”
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小公爷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连人家能喝几杯酒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而李泊言表面仍维持着一贯的镇定,手里的书卷却许久都没翻动一页,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裴希音骑马跑过长街的模样。
她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从前在国公府里,连笑都笑得克制。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鲜活肆意的时候。原来离开了国公府,她竟会那么开心。
“你还不去忙自己的事?杵在这儿做什么?”李泊言抬眼看向侍从,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侍从干笑了两声,却没立刻退下。他跟在李泊言身边多年,自然瞧得出来,自家主子这会儿分明就是嘴硬。
于是他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属下就是想问问……小公爷打算怎么把裴小姐追回来?”
“追回来”三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瞬间静了。
李泊言冷冷看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追她了?”
侍从:“……”
不是,您都快把“我很在意”写脸上了。
李泊言面无表情地拿起公文,语气冷淡,“没见我公务缠身?”
“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谁爱追谁追。”
侍从默默低头,不敢吭声。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方才还特意叮嘱人家酒量不好呢,现在又成“谁爱追谁追”了。
李泊言嘴上说得冷硬,手里的公文却半天没翻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她……去了哪家酒楼?”
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