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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营救黑玉儿 苍狼部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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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族最精锐的刺客们倒在夜朝皇城的重重机关下。
那条幽深的皇城地道,曾经是开国皇帝夜胤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如今成了苍狼族刺客们的葬身之地。两侧石壁上的小孔源源不断地喷出火焰、毒烟和淬了剧毒的弩箭,机关一旦启动,便没有任何活物能够全身而退。
鲜血染红了幽深的宫道。苍狼族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毒烟熏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弩箭钉在了墙上,临死前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他们手中的弯刀散落一地,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无数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惨叫声在地道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凄厉。那些声音从苍狼语变成了华语,从华语变成了谁也听不懂的嘶吼,最后变成了无声。
唯有一人闯到最后,浑身浴血,步履蹒跚,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叫阿骨。是苍狼族最年轻的刺客,也是新可汗赫连铁山最信任的勇士。
他冲进囚室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用弯刀劈开了黑玉儿脚上的镣铐,用沾满血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拉着黑玉儿逃出生天。
他们跑过了皇城的地道,跑过了皇城的城墙,跑过了荒草坡,跑过了结冰的小河,跑进了枯死的胡杨林。月亮很大,照得林子里一片惨白。
眼看就要回到家乡,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夜凉却带着鬼兵拦住了去路。
她站在月光下,披着黑色的披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那些东西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腐烂的臭味和被操纵的死寂。
她抬了抬手。
那刺客被乱刀砍死在黑玉儿面前。
血溅在黑玉儿脸上,温热的,刺骨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看着断成三截的弯刀散落在血泊中,看着月光照在上面,寒得像雪。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
再次被押回那座阴冷的宫殿时,夜凉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黑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女帝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得意,有猎人看着笼中猎物时的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只属于自己的收藏品。
“以为你的族人能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枯叶,轻得像情人在耳边的低语。
她的拇指在黑玉儿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黑玉儿,你注定是我的笼中鸟。”
她的紫红色眼睛里映出黑玉儿的脸——那张沾满鲜血的、泪痕斑驳的、苍白如纸的脸。
“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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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那声音不是从梦里来的,而是从囚室外面传来的——急促的、杂乱的、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在战斗,在死亡。
铁链哗啦作响,有人打开了囚室的门。
火把的光猛地刺进眼睛,黑玉儿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眼睛被晃得生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她的眼疾还没有好,视力本就模糊,此刻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透过指缝,她看到一个身影跪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苍狼族的年轻战士。
他浑身是血,从头发到靴子,没有一处是干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还在不断地扩大。他的皮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皮肉外翻,能看见下面白森森的肋骨。血从那里往外涌,像是一口被凿穿的井,怎么堵都堵不住。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跪在黑玉儿面前,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黑玉儿,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不要命的光。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两个字,“我来接你回家。”
黑玉儿愣住了。
她认出这个声音了。这是阿骨。新可汗赫连铁山的贴身侍卫,苍狼族最年轻的刺客。她记得他,记得他骑马的样子,记得他射箭的样子,记得他在篝火旁被铁山哥哥灌酒时涨红了脸的样子。
他今年才十九岁。
比她还小一岁。
“阿骨……”黑玉儿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此起彼伏的、越来越近的惨叫。那些声音是用苍狼语喊的,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有机关——!”
“火!有火——!”
“别碰墙——!墙上——啊——!”
“快跑!别管我——!”
“为了苍狼——!”
最后那一声喊得最响亮,也最凄厉。那是一个战士临死前的嘶吼,是用生命喊出来的最后的誓言。
那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
黑玉儿浑身一颤。
阿骨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胸口那道伤口又撕裂了一些,血涌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黑玉儿脚踝上的镣铐,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还是两者都有。他的手指上全是血,滑腻腻的,钥匙好几次从指缝里滑脱,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捡起来,再插,再滑脱,再捡。
黑玉儿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看出来了——他在念苍狼语。
那是草原上的战士在出征前念的祷词。
“长生天,护佑我刀锋所向。”
“长生天,护佑我归途无恙。”
“若我战死,请将我埋在故乡的山坡上。”
阿骨念完了最后一句,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咔嚓一声,镣铐弹开了。
阿骨一把扯断那副沉重的铁镣铐——其实不用扯,锁已经开了,但他像是没有注意到,用力一扯,铁链哗啦一声断开,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黑玉儿的手腕。
他的手上全是血,又湿又滑,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死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
“走。”
他拉着黑玉儿冲出囚室。
走廊里全是尸体。
苍狼族刺客的尸体,东一个西一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身上插着弩箭,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中了毒烟,口吐白沫,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黑玉儿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阿爸留给新可汗的最精锐的刺客。他们在草原上以一当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苍狼族最锋利的刀。
可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像被折断的刀。
像被碾碎的石。
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阿骨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拉着黑玉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但黑玉儿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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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地道黑玉儿从未走过。
她不知道皇城下面还有这样一条路。入口在囚室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暗格被一堵假墙挡住,假墙上的砖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地道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稍微胖一点的人都会被卡住。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孔,那些小孔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黑玉儿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那些杀了她二十多个族人的机关。
阿骨护在黑玉儿前面,死死挡着那些孔洞。
他的身体就是盾牌。
走在前面的刺客已经触发了大部分机关,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一支弩箭从墙上的小孔里无声无息地射出,阿骨的身体猛地一颤,黑玉儿听到一声闷响——那是金属穿透□□的声音。
一支弩箭从他的肩胛骨穿了出来,箭头带着血,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寒光。箭杆是铁制的,又粗又长,上面刻着“夜朝军械”四个字。
阿骨一声没吭。
他只是往前踉跄了一步,靴子在血泊中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伸出左手,抓住那支箭的箭杆,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成两截。他把带着箭头的那一截从肩胛骨里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继续走。
黑玉儿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说——阿骨,你停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想说——阿骨,你不要走了,你流了太多血。
她想说——阿骨,你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只能跟着他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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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更多的惨叫声。
那些声音黑玉儿都认得。
是苍狼族最精锐的刺客们。
是阿爸留给新可汗的最锋利的刀。
他们一个个倒在这条地道里。
有人被突然喷出的火焰吞没。
那火焰是从墙壁上的小孔里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带着某种油脂的、黏稠的、扑不灭的火。它粘在那个战士的身上,烧穿了他的皮甲,烧穿了他的皮肤,烧穿了他的肌肉,露出了骨头。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了一圈,两圈,三圈,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那是一种让人恶心的、甜腻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阿骨死死捂住黑玉儿的眼睛,拖着她往前走。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覆盖在黑玉儿的眼睛上,挡住了火光,挡住了惨状,却挡不住声音。
黑玉儿听见那个战士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越来越像是某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火烧油脂的噼啪声。
噼啪。噼啪。噼啪。
像有人在煎东西。
阿骨的手在发抖。
黑玉儿的手也在发抖。
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有人踩中了翻板。
那翻板做得太精巧了,和地面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来和普通石板有什么区别。那个战士一脚踩上去,石板猛地翻转,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掉了下去。
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黑玉儿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砰——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摔在了地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惨叫声,没有求救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战士就这样消失了。
像是被大地吞没了一样。
还有人被暗箭钉在了墙上。
那是一支巨大的弩箭,足有手臂那么粗,从墙上的暗格里射出来的。它贯穿了一个战士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对面的墙上,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死。
他的手脚还在动,还在抽搐,嘴巴一张一合,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眼睛看到了黑玉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用苍狼语喊了一声——
“为了苍狼——”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阿骨的手捂得更紧了。
黑玉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眼骨压碎。她知道阿骨不是在捂她的眼睛,他是在捂自己的眼睛。
他也不想看。
但他必须看。
他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他必须带着公主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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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跑了多久。
地道好像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又一圈,螺旋形的地道转得人头晕。墙上那些小孔还在源源不断地射出弩箭、喷出火焰、释放毒烟。
阿骨的身体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箭。
他的后背上插着三支箭,箭羽在月光下——不,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箭羽在火把的光中一抖一抖的,像是三面小小的旗帜。他的左臂被火焰烧伤了,皮肤焦黑,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肌肉。他的右腿被毒烟熏过,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走。
用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地走。
黑玉儿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血几乎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呻吟。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公主最后的希望。
等黑玉儿终于看见月光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月光从地道的出口照进来,白花花的,亮得刺眼。出口是一个被枯草和碎石掩盖的洞口,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到了夜晚,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才能发现这里有一个洞。
阿骨用身体撞开了洞口的碎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尘土飞扬。他拉着黑玉儿爬出了地道。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冷的。
白的。
像是死人的脸。
阿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他的皮甲碎了,碎成了几十块,零零散散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刀砍碎了一样。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
他的血滴在黑玉儿的手背上。
热的。
烫的。
烫得黑玉儿想把手缩回去。
但她没有缩。
她反手握住了阿骨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还在用力。
她握住了它。
阿骨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黑玉儿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拉着黑玉儿,跌跌撞撞地跑。
皇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月光下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呼吸沉重,随时都会醒来。
他们跑过荒草坡。
枯黄的野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草叶划破了黑玉儿的脚踝,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脚已经麻木了。
他们跑过结了薄冰的小河。
河面很窄,只有几步宽,但冰很薄,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冰水没过了黑玉儿的膝盖,冷得像针扎一样。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跟着阿骨跑过了河。
河水是冷的,但阿骨的血是热的。
热与冷交织在一起,黑玉儿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他们跑进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那些胡杨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已经枯干、开裂,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月光照在那些枯树上,投下千奇百怪的影子,像鬼魅,像骷髅,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
阿骨忽然停下来。
他停得太突然,黑玉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把黑玉儿推到一棵胡杨树后面,让她靠着树干站着。他的手还握着黑玉儿的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黑玉儿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滑落。
那只手沾满了血,沾满了泥土,沾满了灰尘。
它在滑落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阿骨背对着黑玉儿,站在胡杨林边缘。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身影。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和他十九岁的年纪很相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公主,翻过这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玉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有一座黑黝黝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在月光下像几个站着的人。
山的后面,就是苍狼的草原。
就是她的家。
“新可汗赫连铁山会来接您。”
阿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在山的另一边等着您。他带了三千骑兵,日夜兼程,从草原深处赶来的。他说——”阿骨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一定要把公主带回去。”
黑玉儿这才看见他后背上插着三支箭。
那三支箭插在不同的位置——一支在肩胛骨,一支在腰侧,一支在靠近脊椎的地方。箭羽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阿骨的身体在发抖。
箭头从前胸穿出来,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黑玉儿不敢想。
“阿骨……”黑玉儿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你快坐下来,我帮你——”
“走。”
阿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铁,像石头,像他手里那把弯刀的刀背。
黑玉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阿骨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草原上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被铁山哥哥灌酒的时候会脸红,被长辈夸赞的时候会挠头。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说话。
他慢慢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把弯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全是血。月光照在上面,刀身依然闪着寒光——那是苍狼族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刀,即使卷了刃,即使缺了口,依然锋利得能削断骨头。
他将弯刀横在身前,面对着胡杨林外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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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夜凉。
她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里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长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是刚从寝宫赶来的。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站在月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的脸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是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河流。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眼眶中的鬼火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那是鬼兵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凉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站在胡杨林边缘的阿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他胸口移到他的后背,从他后背移到他手里的弯刀。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又悄悄地谢了。
“苍狼的狼崽子,倒是有点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阵风,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看着阿骨,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挡在黑玉儿面前。
他的脚踩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体在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每一次摇晃之后,他都重新站稳了。
他的刀握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夜凉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惜了。”
她的目光从阿骨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胡杨林,看向那棵黑玉儿藏身的树。她知道黑玉儿在那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抬了抬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纤细,在月光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上。”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门。
鬼兵涌上去。
那些东西从夜凉身后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出笼的野兽,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秒还在几十丈外,后一秒就已经到了眼前。
阿骨甚至没有机会挥出第二刀。
他挥出了第一刀——弯刀划过一道弧线,砍下了最前面那个鬼兵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眼眶里的鬼火还在跳动,嘴巴还在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但他的刀还没有收回来,第二个鬼兵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二十个。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蝗虫过境,瞬间就把阿骨淹没了。
黑玉儿只来得及看见阿骨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浑身是血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数不清的鬼兵之中。
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噗嗤,噗嗤,噗嗤——像是一个屠夫在剁肉。
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折树枝。
有阿骨的闷哼声。他没有惨叫,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惨叫。他只是闷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然后,黑玉儿听见阿骨一直在喊一句话。
翻来覆去地喊。
用苍狼语。
喊得喉咙都破了。
“公主别出来——公主闭眼——公主——公主别出来——公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越来越像是某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但他还在喊。
一直在喊。
直到——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黑玉儿站在胡杨树后面,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她的耳朵还在听。
她听到那些鬼兵散开的声音——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兵器摩擦声,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然后,她听到了夜凉的声音。
“去看看她。别伤着她。”
那是夜凉在对鬼兵说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吩咐宫女去倒一杯茶。
黑玉儿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不敢看。
她不敢看胡杨林外那片草地。
她不敢看那片草地上还有什么。
但她还是看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胡杨林外。
月光下,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是红色的。
暗红色的。
像是一堆被揉碎的红布,又像是一堆被踩烂的花瓣。那堆东西散落在草地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从胡杨林边缘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
她看到了断成三截的弯刀,散落在血泊中。
刀柄上还缠着皮绳,皮绳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刀身上还有月光照在上面,寒得像雪,亮得像泪。
她看到了一只靴子。
阿骨的靴子。
那是苍狼族战士的靴子,用牛皮做的,鞋底钉着铁掌,鞋面上绣着一只狼头。那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鞋口朝上,像一只张开的嘴。
靴子里面,是空的。
黑玉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
顺着她的眼睫往下淌,流进了她的嘴角。
腥甜的。
那是血。
是阿骨的血。
是那个十九岁的、会脸红的、会被铁山哥哥灌酒的、会挠着后脑勺笑的年轻人的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她体内爆发,像是有一场地震在她灵魂深处发生。她的膝盖在发软,她的双腿在发软,她的腰在发软,她整个人都像是一滩烂泥,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但她没有倒下。
她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死死地靠着,指甲嵌进了树皮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她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浑身是血。
不是她自己的血。
是阿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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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走到她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软底的绣花鞋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拖曳,像一条长长的蛇,在月光下无声地游动。
她在黑玉儿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夜凉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黑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女帝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凉得像玉,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黑玉儿透过眼泪看着她。
不,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片枯叶,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她的眼疾又犯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分泌物糊住了睫毛,看什么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
但夜凉的脸,她看得清楚。
那张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夜凉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更加深刻。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冷白如玉的皮肤,紫红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张脸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得意,有猎人看着笼中猎物时的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只属于自己的收藏品。
“你真的以为你的族人能带你回家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她的拇指在黑玉儿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黑玉儿看着她,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她想说话。
她想说——你杀了我的父汗,你杀了我的族人,你杀了阿骨,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
她想说——苍狼的铁骑迟早会踏平你的皇城,铁山哥哥会来救我,他会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她想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只能看着夜凉。
看着那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看着那双紫红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看着那个淡淡的、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夜凉凑近了些。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更加神秘。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黑玉儿的耳朵,呼吸喷在黑玉儿的耳廓上,凉凉的,痒痒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黑玉儿,你注定是我的笼中鸟。”
她的手指从黑玉儿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朵花的瓣。
“插翅难逃。”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转过身,走了。
鬼兵们跟在她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无声地消失。
月光下,只剩下黑玉儿一个人。
站在枯死的胡杨树下,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痛。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像一只眼睛。
像一只苍狼的眼睛。
像阿爸的眼睛。
像铁山哥哥的眼睛。
像阿骨的眼睛。
黑玉儿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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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被重新押回了那座宫殿。
这一次,她没有回掖庭。
她被关进了宫中最深处的一座偏殿,那地方挨着冷宫,常年没有人烟。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殿内的墙壁上满是水渍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脚踝上的镣铐换了一副新的。
比之前的更沉,更冷,更紧。铁链粗得像婴儿的手臂,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锁扣磨着她的脚踝,皮肉被磨破了,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反反复复,永远好不了。
囚室比以前那间大得多,但窗户用铁条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门口站着四个鬼兵,不是活人,是那种眼眶里跳动着鬼火的、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日夜不休地守着的鬼兵。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
他们永远不会离开。
月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影子,像几把横在地上的刀。
黑玉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地上那些惨白的影子。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用手背擦过,擦掉了一些,但擦不干净,总有一些残留在皮肤的纹路里,像是刻进去的一样。
脸上那点温热早就凉透了。
阿骨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时候是热的。烫的。烫得她以为自己会被烧伤。
但现在,它凉了。
凉得像冰,凉得像霜,凉得像夜凉的手指。
她被擦了又擦——押送她的宫女用湿布擦了她的脸,擦了一遍,两遍,三遍,擦到她脸上只剩下苍白的肤色和红肿的眼眶。
但她总觉得那股血腥味还在。
挥之不去。
像附在皮肤上的幽灵,像嵌在骨头里的弹片,像刻在心上的字。
她抬起手,闻了闻手指。
没有味道。
但她还是觉得有。
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被那股血腥味浸透了,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灵魂。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洗掉这个味道。
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狼在嗥。
那声音很轻,很远,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黑玉儿听到了,她的耳朵是草原女儿的耳朵,她能听到十里之外狼群的嗥叫。
那嗥叫声从北方传来,翻过山,越过河,穿过枯死的胡杨林,穿过荒草坡,穿过皇城的高墙,穿过铁条封死的窗户,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苍狼草原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黑玉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从头发到脚趾,从皮肤到心脏,每一寸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死死咬住嘴唇。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口站着四个鬼兵,它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永远都在那里,永远都在看着她。它们的眼眶里跳动着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像四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它们听到。
她怕夜凉听到。
她怕——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哭出声,她就输了。她就彻底地、永远地、再也翻不了身地输了。
所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把嘴唇咬出血,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破烂的衣襟上,滴在她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镣铐上。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在数着时间。
像在数着日子。
像在数着她还要在这座牢笼里,待多久。
窗外,狼还在嗥。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凉,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黑玉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那片草原的样子。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
草很绿,风很轻,河很清。
父汗骑着马在前面,铁山哥哥骑着马在左边,阿骨骑着马在右边。他们在草原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从马蹄下飞溅而起。
父汗回过头来,对她笑。
那只独眼里,满是慈爱。
“玉儿,快点!别掉队了!”
铁山哥哥也回过头来,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主,追不上我吧?”
阿骨也回过头来,挠着后脑勺,脸微微发红。
“公主,您骑得真好看。”
黑玉儿在梦里笑了。
眼泪还在流。
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像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