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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赫连平川逝世 苍狼部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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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将军领着夜凉与黑玉儿来到了鬼兵列阵的地下练兵场。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下空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大上数倍。穹顶高耸入黑暗,看不见顶,只有无数颗夜明珠镶嵌在岩壁上,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练兵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青绿色之中。
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有一丈见方,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石板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在绿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脉动。
练兵场的正中央,列着数千个鬼兵。
他们如同雕像一般列队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他们穿着残破的铠甲,铠甲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的还插着折断的箭矢。他们的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长枪、大刀、铁锤、弓箭、盾牌——每一件兵器都锈迹斑斑,但刀刃依然锋利,在绿光中泛着寒光。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包裹着里面的骨骼和经脉。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跳动,像是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夜凉站在练兵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数千鬼兵,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黑玉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高台的栏杆,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她的腿还在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她看着那些鬼兵,脸色有些发白,但也没有后退。
鬼将军站在高台的最前方,面对着他的鬼兵大军。他依然穿着那身残破的黑色铠甲,头盔已经没了,露出那张半腐半骨的脸。但那两团青色鬼火在眼眶中跳动着,带着一种将军特有的威严和骄傲。
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的,低沉、雄浑、震耳欲聋,像是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又像是一道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雷鸣。
“鬼兵们!”
声音在空旷的练兵场中回荡,一浪接一浪,震得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夜明珠的光芒都跟着颤动。
“醒来吧!”
鬼兵们眼眶中的鬼火猛地一跳。
“夜凉陛下将是你们新的主人!”
那些雕像一样的鬼兵们突然动了。
先是手指——那些枯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伸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诡异的交响乐。
接着是头——数百个头颅同时转动,齐刷刷地朝向高台,朝向夜凉。那些空洞的眼眶里,两团鬼火在跳动,在燃烧,在凝视。
最后是整个身体——数千个鬼兵同时动了起来,铠甲碰撞发出金属的声响,兵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们同时跪了下来。
数千个膝盖同时撞击地面,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练兵场都为之一震。
他们齐声喊道,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发出的,但又带着千百个回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夜凉陛下万岁!大夜朝万岁!”
那声音里有忠诚,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
夜凉站在高台上,龙袍在身后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舞。她的面容肃穆,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她缓缓抬起右手,广袖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
“众爱卿平身。”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练兵场,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
鬼兵们如同机械一般站立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他们同时端起了手中各种各样的兵器,长枪指天,大刀横胸,弓箭上弦,盾牌列阵。
数千个鬼兵,数千件兵器,在绿光中闪着寒光,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夜凉放下右手,负手而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鬼兵的脸——那些没有表情的、半透明的、泛着青白色光的脸。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北风刮过草原,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如今苍狼族屡屡犯我大夜朝边关,杀我百姓,掠我疆土,辱我宗庙,以致国之将亡!”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众鬼兵听令!”
数千个鬼兵同时挺直了身体,铠甲哗啦一声响。
“对苍狼部全力进攻!一个不留!”
她的紫红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嘴唇微启,吐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族内皇室,全部杀光!”
练兵场内一片肃杀。
鬼兵们眼眶中的鬼火猛地暴涨,从豌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火焰的颜色也从青色变成了幽蓝色,像是他们体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鬼将军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颅。
“臣,领旨!”
数千个鬼兵同时跪地,再次齐声高呼。
“杀!杀!杀!”
三个“杀”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最后一声震得整个练兵场都在颤抖。
黑玉儿站在夜凉身后,看着这一切,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她看着夜凉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她以为夜凉只是一个冷酷的、无情的、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女皇帝。
但现在她知道了,夜凉不仅仅是这样。
她还是一个复仇者。
一个燃烧了十年的、不灭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复仇者。
黑玉儿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曾经被夜凉用膝盖顶住过,被夜凉的腿锁住过。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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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部边境。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不见牛羊,只见一队苍狼部的骑兵在边境线上巡逻。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皮甲,背着弓箭,腰挎弯刀。马蹄踏在草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草丛中的几只野兔。
赫连铁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鹰羽,腰间的弯刀比普通士兵的长出一截,刀柄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他的脸庞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但五官依然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草原汉子特有的豪迈和不羁。
但他的眼神是警惕的。
最近几天,边境线上不太平。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诡异——有人说看到了鬼魂,有人说听到了哭声,有人说夜朝的军队在集结,有人说夜朝的军队已经溃散了。
消息混乱,真假难辨。
赫连铁山不相信鬼魂。他只相信弯刀和战马。
他正要下令加速前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勒住缰绳,回头一看——
一个苍狼部的士兵正骑着马,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那人的头盔歪了,铠甲散了,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几乎是滚下马来的,踉跄了两步,扑倒在赫连铁山的马前。
“不、不好啦!”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含了砂砾,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南边来了一大群——一大群——”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赫连铁山皱起眉头,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那个士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清楚!什么东西?”
士兵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僵、僵尸!骷髅头!数不清的僵尸和骷髅头!”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女人的尖叫,“他们从南边涌过来,进了我们苍狼部的地界!见人就杀!逢人便咬!死状极为恐怖!那些人被咬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也变成了僵尸!他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抓住赫连铁山的胳膊,指甲嵌进了皮肉里。
“将军!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赫连铁山的手臂僵住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那个士兵的衣领,士兵瘫倒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赫连铁山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可汗的营帐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调转马头,跟着他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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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铁山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可汗赫连平川的营帐内。
营帐很大,是用白色的毡布搭成的,顶部有一个天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帐内燃着炭火,温暖而干燥。墙上挂着弓、箭、弯刀和各种兽皮,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踩上去无声无息。
赫连平川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他的右眼上依然蒙着那块黑色的眼罩,左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了那只独眼。
赫连铁山冲进营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声音急促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可汗!不好了!”
赫连平川放下酒碗,皱了皱眉。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不下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草原王者特有的从容。
“夜凉那个昏君驱使了几十万的鬼兵僵尸,对我们大肆发起了进攻!”赫连铁山抬起头,看着可汗的独眼,一字一句地说,“边境的哨兵已经看到了,那些鬼兵正在向北推进,速度很快,预计三天之内就会到达我们的腹地。”
赫连平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鬼兵?僵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好狠毒的女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布,望着南方。
南方,天边有一片乌云在聚集。不是雨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云的颜色是灰黑色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的棉絮。
赫连平川的独眼盯着那片乌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将领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朕要亲自上马!带着我们苍狼部落的铁骑,杀尽这些骷髅!以示军威!”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跪倒。
“可汗!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闭嘴!”赫连平川一挥手,“一个小伤,养了两年了,还叫没好吗?你们是不是觉得朕瞎了一只眼睛,就成了废物了?”
没有人敢再说话。
赫连铁山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因为鬼兵,不是因为夜凉,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可汗的眼睛。
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决绝的光。
一个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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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有亮,草原上还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露水挂在草叶上,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那边点燃了一盏灯。
赫连平川早早起了床。
他没有让侍从帮忙,自己穿上了那身最厚重的铁甲——黑色的甲片,用牛皮绳串在一起,每一片甲片上都刻着苍狼部的图腾:一匹奔跑的狼。他戴上头盔,头盔的顶部插着一撮狼尾,那是可汗的象征。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了那把弯刀。
那是他最心爱的、最锋利的一把弯刀。刀鞘是用鲨鱼皮做的,上面镶着七颗宝石,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次重大的胜利。刀身如同残月一样秀丽,弧度优美,刀刃薄如蝉翼,却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布满了皱纹的脸。
他抚摸着如同残月一样秀丽的刀身,粗糙的指腹从刀柄滑到刀尖,又从刀尖滑回刀柄。他的眼神极为坚毅,像是铁,像是石头,像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风。
他将弯刀插入腰间的刀鞘,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数万苍狼部的精锐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皮甲或铁甲,背着弓,挎着刀,手里举着长矛。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发出不耐烦的声响。士兵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和紧张。
赫连平川翻身上马。
战马在他□□稳稳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这匹马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一个部落首领的时候就跟着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轮残月挂在天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营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苍狼的勇士们!”
数万士兵齐声应和:“喝!”
“如今鬼兵犯我疆土,意图毁我草原!我们都是草原上的雄鹰!岂能让那昏君小娘们欺辱!”
士兵们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传我御令!大军开拔!迎战鬼兵!”
赫连平川将弯刀向前一指,刀刃指向南方——那个鬼兵涌来的方向。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四蹄腾空,向前冲去。
数万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可汗万岁!苍狼万岁!长生天万岁!”
众位苍狼部的士兵们齐声呼喊着,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远处的乌鸦,黑压压地飞过天际。
赫连平川骑着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独眼望着前方,望着南方那片灰黑色的、带着暗红色的乌云,眼神坚毅如铁。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不怕。
他是苍狼部的可汗,是草原的主人,是长生天的儿子。
他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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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平川带着苍狼部最为精锐的骑兵向着鬼兵的方向急行军。
马不停蹄,人不离鞍。
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
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接近了鬼兵的活动区域。
远远地,赫连平川就看到了那些东西。
那些鬼兵。
他们不是走来的,也不是跑来的,而是——飘来的。他们的脚离地面大约一寸,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踩。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被风吹着走的落叶。
数千、数万、数十万——黑压压的一片,从南方的地平线上涌来,像一场铺天盖地的蝗灾,像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
他们身上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青白色的光,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们眼眶中的鬼火在跳动着,像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赫连平川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他眯起那只独眼,望着远处的鬼兵大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列阵!”他高声命令道。
数万骑兵迅速展开,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战线。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弯刀手在两翼。马匹被勒住缰绳,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赫连平川正要下令进攻——
突然,狂风大作。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股从南方刮来的、带着沙尘的、灼热而干燥的风。风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开了一个巨大的风口。
风卷起了草原上的沙尘,沙粒如同刀割一般打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打得皮肤生疼。沙尘越聚越多,越积越厚,很快就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沙墙。
沙尘暴。
在草原上,沙尘暴并不罕见。但这一次的沙尘暴来得太蹊跷——天色刚才还是晴朗的,万里无云,怎么突然间就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赫连平川用左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往外看。
他看到——那些鬼兵在沙尘暴中若隐若现,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他们的身体在沙尘中变得模糊,只有那些跳动的鬼火还能看得清楚,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稳住队形!”赫连平川高声呼叫道,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微弱而沙哑,“苍狼的勇士们,不要慌乱!稳住队形!”
但风太大了。
沙粒打在脸上,打在眼睛上,打得人根本睁不开眼。马匹被沙尘暴吓得惊慌失措,有的扬蹄嘶鸣,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甚至挣脱了缰绳,朝四面八方乱跑。
军队的队形顿时散乱了。
长矛手找不到弓箭手,弓箭手找不到弯刀手,弯刀手找不到自己的马。士兵们在沙尘中互相呼喊,但声音被风吞没了,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赫连铁山在沙尘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用手臂挡住脸,努力辨认着方向。
他听到了可汗的声音,但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左边,又像是在右边,他根本分不清。
就在这时——
一声惨叫从队伍的左翼传来。
那叫声凄厉刺耳,像是有人在被活活剥皮。
赫连铁山猛地转过头,透过沙尘,他看到一个偏队的苍狼族士兵被一个鬼兵拖下马去。
那个鬼兵的身体半透明,在沙尘中像一团模糊的青白色影子。它用那双枯白的手抓住士兵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然后猛地一拽——士兵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其他鬼兵已经如同发疯一般包围上去。
有的撕扯他的手臂,有的撕咬他的脸颊,有的抓烂他的腿部。那些鬼兵的动作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进食。
他们张开了嘴——那些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空腔——但他们的撕咬却比任何野兽都要凶猛。
士兵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短,最后完全消失了。
不一会,那名苍狼士兵便被撕咬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了。他的脸被啃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白骨。他的手臂被扯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他的身体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草原上,被沙尘一点一点地掩埋。
“大可汗当心!”一个将领喊道,“鬼兵大军攻击上来了!”
赫连铁山抽出弯刀,一刀砍翻了一个扑向他的鬼兵。那鬼兵的身体被劈成两半,但两半身体依然在地上蠕动,挣扎着想要重新拼合在一起。
“砍头!”赫连铁山吼道,“只有砍掉他们的头,他们才会死!”
士兵们纷纷抽出弯刀,朝着鬼兵的脖子砍去。
但鬼兵太多了。
一个倒下去,十个涌上来。十个倒下去,一百个涌上来。一百个倒下去,一千个涌上来。
他们像是永远杀不完。
赫连平川眼看着同族的精锐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被鬼兵们拖下马来,惊得脊背直发凉。
他的独眼在沙尘中努力搜寻着,寻找着鬼兵的指挥官,寻找着那个女皇帝的身影。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沙尘,只有鬼兵,只有死亡。
他挥舞着弯刀,一刀一个,一刀两个,刀法凌厉而精准。但鬼兵太多了,他的手臂越来越酸,刀刃越来越钝,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战马忽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一个鬼兵正咬住了马腿。
赫连平川一刀砍下那个鬼兵的头颅,但战马已经受了惊,疯狂地跳跃着,几乎要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体,然后发现——他的身边,已经没有活着的士兵了。
只有尸体。
只有鬼兵。
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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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铁山正在与鬼兵们拼杀,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手臂都麻木了,刀刃都卷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可汗呢?
他的目光在沙尘中疯狂地搜索着,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没有。到处都没有。
可汗不见了。
赫连铁山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坏了!”他粗声吼道,声音里满是惊恐,“大可汗可能是被鬼兵围进了口袋阵了!”
他一刀砍翻面前的一个鬼兵,调转马头,朝着可汗最后出现的那个方向冲去。
“勇士们!随我前去!营救大可汗!”
他身边的几十个精锐骑兵纷纷跟上,马蹄踏过血污和尸体,朝着沙尘暴的中心冲去。
但前方扑过来的鬼兵越来越多,就像杀不完了一样。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
一个鬼兵从沙尘中高高地跳了起来,像一只扑食的鹰,直直地扑向赫连平川。
赫连平川没有看到它。
他的注意力正在前方,正在努力辨认方向,正在寻找出路。
那个鬼兵落在了他的马背上,两只枯白的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张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空腔。但那空腔里有某种东西在蠕动,在扭动,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翻滚。
它咬了下去。
赫连平川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胳膊上传来,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皮肤。他低头一看,那个鬼兵的头正埋在他的胳膊上,它的牙齿——不,它不是用牙齿在咬,而是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在侵蚀他的皮肤。那液体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溶解他的皮肉。
“啊——!”
赫连平川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砍下了那个鬼兵的头颅。
鬼兵的头颅滚落在地上,但它的身体还挂在赫连平川的胳膊上,手指依然死死地扣着他的皮肉。赫连平川用刀背将那个无头的身体挑开,扔在地上,然后撕下一截衣襟,缠住了胳膊上的伤口。
但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头晕,而是一种——毒素入侵的那种头晕。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四肢开始发软,像是有人在抽走他身体里的力气。
鬼兵的牙齿有毒。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后,他跌下马来。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弯刀从手中脱落,掉在旁边,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在泥土中抓挠着,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但身体就是动不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喃喃说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的嗡嗡声。
“保护大可汗……保护大可汗……”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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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赫连平川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还躺在草原上,但沙尘暴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战场的气味。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他的身边,所有的骑兵都阵亡了。
尸体散落一地,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咬得面目全非,有的还在抽搐着,但已经没有了呼吸。马匹的尸体也散落各处,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但已经僵硬了。
赫连平川的独眼望着这一切,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液体滑落。
不是泪。是可汗不会流泪。那是沙子迷了眼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就又摔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冷,很轻,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赫连平川。”
他猛地转过头。
女帝夜凉站在沙尘暴之中,狂风吹着她的袍子广袖猎猎飞舞,像两只巨大的黑色翅膀。她的长发散乱地在风中飘散,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脸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在风中微微眯着,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赫连平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赫连平川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地爬了起来。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找他的弯刀。手指在泥土中摸索了半天,终于碰到了刀柄。
他握住刀柄,将它从地上拔起来,撑着刀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摇晃,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枯树,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那只独眼,看着夜凉,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你……这个……毒妇……”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意。
夜凉没有回答他的咒骂。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赫连平川。”她说,“你也有今天。”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今天,便让你尝尝被鬼兵撕咬、千刀万剐之苦。”
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上。”
一声令下。
几名精锐的鬼兵矫健地扑了过来。他们的动作比普通鬼兵快得多,也灵巧得多,像是猎豹,像是苍鹰,像是死神。
赫连平川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虽然身体虚弱,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的刀法依然凌厉。
一刀,一个鬼兵的头颅飞了出去。
一刀,另一个鬼兵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一刀,第三个鬼兵的胳膊被砍了下来。
他武功高强,即使身受重伤,即使中了毒,依然能够斩杀这些鬼兵。他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鬼兵的要害上。
但鬼兵们毫不退缩,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
一个倒下去,两个涌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涌上来。四个倒下去,八个涌上来。
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没有痛觉——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腐烂了。他们没有任何弱点——除了头颅被砍掉,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停止行动。
赫连平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越来越沉重,刀刃越来越钝。
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有的被鬼兵咬的,有的被鬼兵抓的,有的被自己的刀划的。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滴在草原上,浸入泥土里。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肯倒下。
他是苍狼部的可汗。他是草原的主人。他是长生天的儿子。
他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夜凉突然动了。
她快步朝着赫连平川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的脚步轻盈无声,像猫,像风,像鬼魅。
赫连平川举起弯刀,准备迎战。
但夜凉没有给他机会。
她凌空飞起一脚,那一脚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只听到一声破空之响,然后——哐当!
赫连平川手中的弯刀被夜凉踢得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然后掉在了满是血污的草原上,刀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赫连平川立刻拍马——不,他已经没有马了。他的马早就死了,死在鬼兵的围攻中。他转身就跑,跑向弯刀掉落的方向,想要捡起那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刀。
但夜凉比他更快。
她一个飞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燕子,像一片落叶,稳稳地落在了鬼兵们的身后。
她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赫连平川。
赫连平川跑了三步,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夜凉,然后看了看那些鬼兵。
鬼兵们没有动。
他们在等。
等夜凉的命令。
夜凉微微点头。
鬼兵们如同疯狂一般向赫连平川奔涌过去。
数十个,数百个,数千个。
他们扑向赫连平川,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受伤的羊。
有的咬住了他的脸颊,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撕下一块肉来。有的扯下了他的胳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的抓烂了他的腿部,指甲在他的大腿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槽。
赫连平川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倒下了。
倒在了血泊中。
满身伤口,带着毒素的黑血涌出,将周围的草地染成了暗红色。他的伤势变得惨不忍睹——脸被啃掉了一半,左臂被扯断了,右腿被抓烂了,胸口的铠甲被撕开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他的独眼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了他的女儿黑玉儿。
她还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活泼。
她骑马的样子很好看,她笑的样子很好看,她喊“父汗”的声音很好听。
他还没有看到她出嫁。
他还没有抱上外孙。
他还没有对她说——对不起,父汗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独眼缓缓地闭上了。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血污中。
没有人知道那是泪,还是汗,还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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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铁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的,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在拼杀,在寻找可汗,然后一个鬼兵从背后偷袭了他,一棒子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正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和血污。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
周围是一片死寂。
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没有马蹄声。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泣。
他环顾四周——鬼兵已经不见了。沙尘暴已经停了。草原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他的士兵,他的战友,他的兄弟——都死了。
赫连铁山觉得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飞身上马——那是一匹无主的战马,站在不远处,浑身发抖,但还没有受伤。
他策马飞奔,到处呼唤着。
“大可汗!您在哪里?!”
“大可汗!铁山来救您了!”
“大可汗!回答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他。
他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跑遍了整个战场。他看到了无数的尸体——苍狼部士兵的尸体,鬼兵的残骸,马匹的尸体。他看到了折断的兵器,破碎的铠甲,染血的旗帜。
但他没有找到可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马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一看——
赫连平川躺在地上。
他浑身溃烂,面目全非,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厚厚的血痂,将他整个人和大地黏在了一起。他的左臂不见了,右腿扭曲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他的脸被啃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他的独眼闭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赫连铁山惊呆了。
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膝盖一软,跪倒在可汗的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可汗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大可汗!大可汗!”赫连铁山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您醒醒!铁山来了!铁山来救您了!”
赫连平川的独眼缓缓地睁开了。
那只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但他认出了赫连铁山。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虚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快……送朕……回大帐……”
他咳嗽了一下,嘴角涌出一股黑色的血。
“朕怕是……不行了……”
赫连铁山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脱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赫连平川抱起来,放在披风上。几个还活着的士兵也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赫连平川抬上了担架。
他满身都是伤,伤得已经不成人样了。每动一下,就有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浸透了担架上的布。
赫连铁山亲自抬着担架的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营帐的方向。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赫连平川的脸上,和那些黑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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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平川躺在大帐之中。
帐内燃着炭火,温暖而干燥。但赫连平川的身体在发冷,冷得像一块冰。他的身上已经腐烂溃败,那些被鬼兵咬过的地方开始发黑、发臭、流脓。军医用尽了所有的药,但没有任何一种药能解鬼兵牙齿上的毒。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传赫连铁山进帐。
赫连铁山跪在榻前,低着头,肩膀在颤抖。他不敢看可汗的脸——那张被啃掉了一半的、已经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脸。
“铁山。”赫连平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赫连铁山抬起头,泪流满面。
“可汗,铁山在。”
“你……最忠勇……武艺最高强……”赫连平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朕将可汗之位……传与你……”
赫连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震。
“可汗,铁山何德何能——”
“听朕说完。”赫连平川打断了他,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嘱托,有期待,也有不甘,“朕的掌上明珠……黑玉儿……被夜朝人俘虏去了……朕多么想……再见女儿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朕很快就要……去见长生天了……”
他的独眼望着帐顶,望着那个天窗,望着窗外那片蓝天。
“铁山……你一定要……救出朕的女儿……朕只想……再见女儿一面……”
他的嘴唇不再动了。
那只独眼缓缓地闭上了。
他的手从榻边垂了下去,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
像是握着一只小手。
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手。
那是黑玉儿小时候的手。
她三岁的时候,喜欢牵着父汗的手指走路。她的小手只能握住父汗的一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紧,很紧,生怕父汗会松开。
赫连平川从来没有松开过。
从来没有。
但现在,他松开了。
气绝身亡。
帐内一片死寂。
然后,哭声四起。
赫连铁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压抑的、嘶哑的哭声。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大可汗死了!!!”
帐外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哭声喊叫声不绝于耳,传遍了整个营地,传遍了整个草原。
风停了。
云停了。
连长生天,似乎也在这一刻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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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掖庭。
黑玉儿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牡丹花。她的手指很巧,虽然做了几个月的粗活,但那双手依然灵巧,穿针引线,游刃有余。
牡丹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到浅粉,过渡自然,栩栩如生。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绣的,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因为她想把这朵牡丹花送给夜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给夜凉。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夜凉搂着她入睡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孤独。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夜凉问她“你想不想你爸妈”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眼里的柔软。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夜凉是唯一一个会对她说“我们同为女子”的人。
她正绣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是两个宫女,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她们以为黑玉儿听不到,但黑玉儿的耳朵很灵,草原上的女儿,耳朵都灵。
“听说了吗?苍狼部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听说苍狼那帮蛮子的可汗,被陛下的鬼兵打败了。”
黑玉儿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
“怎么打败的?”
“听说打得可惨了。那老可汗被鬼兵围住了,被咬得惨不忍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胳膊被扯掉了,脸被啃掉了一半,眼睛也瞎了一只——”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死了呗。人已经去世了。听说死之前还念叨着他的女儿呢,说要见女儿最后一面,结果连女儿的影子都没见到。可怜哦,一代枭雄,就这么死了。”
黑玉儿手中的绣绷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一滴血珠正从那里渗出来,滴在了绣品上,滴在了那朵牡丹花的花蕊上。
血珠在白色的绸缎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我父汗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劈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撞翻了,绣绷被她踩了一脚,她没有理会。她冲出房门,冲过长廊,冲出掖庭的大门。
两个宫女在她身后喊着什么,她没有听。
她一路飞奔,去往女帝夜凉的宫殿。
她的腿还在疼——上次在鬼市摔的伤还没有好利索,骨头虽然长上了,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汗。
她要见到夜凉。
她要问清楚。
她一定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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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怔怔地站在女帝夜凉的面前。
她跑了太远的路,跑得太快,此刻站在这里,双腿在发软,呼吸在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她的头发散乱了,衣衫不整了,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夜凉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折。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圆领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戴冠,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依然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依然冷得像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黑玉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
黑玉儿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的树叶。
“我的父汗……去世了?对吗?”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
她希望夜凉说“没有”,说“你听错了”,说“你父汗还活着,他好好的,在草原上骑着马,喝着酒,等着你回去”。
夜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冷,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的父汗作为苍狼部的首领,已经伏诛。”
伏诛。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进了黑玉儿的心脏。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哗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怎么也擦不完。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求您让黑玉儿出宫吧!黑玉儿想回家!”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在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知道自己想回家,想回那片草原,想在父汗的坟前哭一场。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看看父汗……哪怕只是看一眼……就看一眼……”
夜凉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黑玉儿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黑玉儿,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不可能。”她说,声音像冬天的北风,“你是苍狼的俘虏,朕绝对不会放你回乡的。”
黑玉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夜凉。
那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了,扭曲了,像一张鬼脸。
父汗死了。
父汗是被这个女人杀死的。
这个女人——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曾经以为也有柔软一面的女人——杀了她的父汗。
黑玉儿的心中有某种东西断裂了。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理智。
她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如同疯了一般扯住了夜凉的衣襟。
她的手指死死地揪着那件淡黄色圆领袍的领口,指甲嵌进了布料里,几乎要把布料撕破。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你还我爸爸!”
她一拳向夜凉打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单纯的、蛮横的、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草原女儿的手臂有力量,这一拳如果真的打中了,足以在夜凉的脸上留下一片淤青。
但夜凉躲了过去。
她一个侧身,双脚在地面上一个旋转,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轻盈地飘开,黑玉儿的拳头擦着她的耳际飞过,打在了空气中。
黑玉儿没有放弃。
她又扑了上去,双手去抓夜凉的衣襟,和夜凉撕扯在一起。她的指甲在夜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她的牙齿咬住了夜凉的袖口,她的膝盖顶向了夜凉的小腹。
“你杀了我爸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知道——父汗死了,父汗是被眼前这个女人杀死的。
夜凉没有还手。
她只是躲,只是挡,只是拆。
黑玉儿的攻击虽然疯狂,但在夜凉眼里,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在挥舞拳头。她可以在一招之内就制服她,甚至可以在半招之内就杀了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干净利落地扯开了黑玉儿的双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像大人从孩子手里拿走一件危险的玩具。
然后,她提起了膝盖,身体前倾,一个扑倒,将黑玉儿压倒在地。
黑玉儿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还在挣扎,还在扭动,还在试图去抓夜凉的脸。
夜凉用腿锁住了黑玉儿的脖子。
那条修长的、笔直的、在战场上踢碎过鬼将军头盔的腿,此刻只是轻轻地压着黑玉儿的脖子,不让她乱动。力道不大,不会让她窒息,但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黑玉儿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滑落,流到耳朵里,流到头发里。她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喊声。
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声音。
夜凉看着躺在地上的黑玉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松开腿,站起身来,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
“来人。”
两个宫女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将黑玉儿公主押送进掖庭。”夜凉狠狠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
两个宫女立马拉住了黑玉儿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拖着她向门外走去。
黑玉儿被拖着走,双脚在地上拖着,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的头无力地垂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就在她即将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夜凉,那双曾经明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和泪水,像两口枯竭的井。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你杀了我爸爸!”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划破了皇宫的寂静。
“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夜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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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被丢在了掖庭。
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那堆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
以前,她至少还有希望。她相信父汗会来救她,相信铁山哥哥会来找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到草原。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父汗死了。铁山哥哥不知道在哪里。草原,回不去了。
几名宫女站在她面前,对着她一阵冷嘲热讽。
“哟,这不是苍狼族的公主吗?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她爸爸被陛下杀了,她去找陛下拼命,结果被陛下打了回来。”
“啧啧啧,可怜哦,公主变囚徒,爸爸也死了,啧啧啧。”
“你们别说了,她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可怜?她爸爸杀了我们多少夜朝人?活该!”
黑玉儿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那冰凉浑浊的水里,抓起一件衣服,在石板上搓了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滴在水里,和那些脏水混在一起。
但她没有停下。
她只是洗衣服。
一件,又一件,又一件。
没日没夜地洗。
累了就洗慢一点,困了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饿了就喝一口凉水。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和光芒。
她的视力开始变得模糊了。
也许是这里的灯光太暗,也许是每天盯着脏衣服看太久,也许是因为她哭了太多次,把眼睛哭坏了。
她看东西越来越不清楚,近处的东西还能勉强辨认,远处的东西就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染上了眼疾。
眼睛又红又肿,又痒又痛,不停地流眼泪,不停地有分泌物糊在睫毛上。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红,越擦越肿,越擦越痛。
但她没有药。
掖庭里的管事不会给一个俘虏用药。
她只能忍着。
忍着痛,忍着痒,忍着看不清东西的恐惧。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睁着那双红肿的、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父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替她父汗回答。
又像是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