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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甲方乙方     崇 ...

  •   崇意在地上坐了大概五分钟。

      不是她不想起来,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迈哪只脚。地上的瓷砖她摸过了,是那种光滑的釉面砖,缝隙均匀。她的手指沿着缝隙摸过去,碰到了鞋柜的腿。鞋柜在左边,那门的朝向应该是……她闭上眼睛想了想,又在脑子里画了个坐标系,最后得出结论——

      算了,爬吧。

      她真的爬了。

      双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瓷砖上,像一只行动迟缓的树袋熊,朝着记忆中沙发的方向匍匐前进。大约爬了七八步,额头撞上了茶几的玻璃桌面。

      “嘶——”

      她捂着额头蹲在那里,觉得今天自己不是在撞东西就是在撞东西的路上。如果额头也有KPI,今天肯定超额完成了。

      茶几。说明沙发就在旁边。

      她伸出手去摸,指尖碰到了柔软的布艺面料。沙发的触感让她松了一口气,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她扶着沙发爬上去,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仰面朝天——虽然她看见的只有纱布的白色。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没电,家里没有语音助手,她也不可能去翻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她只能靠肚子判断: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现在胃里空得像被洗过。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爬了,站起来走,但每走一步都用手去摸旁边的墙壁或家具,像盲人摸象的真人版。从沙发到客厅和餐厅的连接处,她摸到了墙上的开关面板——三个按键,第一个是客厅主灯,第二个是射灯,第三个是餐厅灯。她平时闭着眼睛都能按,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按了也没用,看不见,只能透过纱布感受到亮度的强弱。

      继续往前,手从墙壁移到了餐边柜。餐边柜上放着水壶和杯子。她摸到一个马克杯,又摸了摸水壶——空的。算了,待会儿再烧。

      餐边柜的尽头是厨房的门框。她扶着门框走进去,左手边是冰箱,右手边是灶台和水槽。她对厨房的布局烂熟于心,因为这是她在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做饭是她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切菜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炖汤的咕嘟声,都比开会的声音好听一万倍。

      她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有什么?她看不见,但她可以摸。

      摸到一盒鸡蛋,一袋青菜,半块豆腐,一罐豆瓣酱,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米饭。调料架上还有酱油、醋、芝麻油。够了,可以做一顿简单的午饭。

      崇意把东西一件件摸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开始找锅。

      锅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她蹲下来拉开柜门,摸到了炒锅的把手。拿锅出来,放上灶台,打开抽油烟机——开关是第三个按键,她记得。旋钮点火,火苗舔着锅底,她能感受到热量。

      倒油。油热了之后磕鸡蛋。鸡蛋在锅边磕了一下,没磕开;又磕了一下,蛋液从裂缝里流出来,糊了一手。她把鸡蛋掰开,蛋壳掉进锅里,她用筷子夹出来。炒鸡蛋不需要看,听声音就知道火候。鸡蛋炒好盛出来,再倒油,放豆瓣酱炒香,把昨天的米饭倒进去。

      炒饭。

      她做过一千次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不见,只能靠声音和嗅觉来判断。米饭在锅里翻炒的声音,豆瓣酱的咸香,鸡蛋的焦香,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伸手去拿酱油。

      她的手指在灶台右侧摸了一圈,没有酱油。又摸了一圈,还是没有。她把右手往左伸,碰到了醋瓶。不是醋,是酱油……好像也不对,这个瓶子的形状不太像。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醋。

      酱油在哪里?

      她沿着灶台一寸一寸地摸,从右摸到左,从上摸到下,甚至连调料架的第二层都摸了。没有。

      崇意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拿着锅铲,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锅里的米饭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再不放酱油就要糊了。

      “在哪里?”她又开始碎碎念,“酱油在……在……上次用完放哪儿了?我放回调料架了吗?不对,我好像放在……”

      她想不起来了。

      因为她放调料从来不看位置,全凭手感。平时看得见,伸手就能拿到。但现在看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的厨房原来没有秩序。

      锅里的声音变了,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滋啦滋啦”——这是要糊的前奏。

      她赶紧关了火,把炒饭盛出来。没有酱油的炒饭,颜色寡淡,味道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崇意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前,坐下,用筷子扒了一口。

      果然。

      难吃。

      不只是没有酱油的问题,盐也放少了,豆瓣酱的咸度不够。她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但又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冰箱里剩下的那些生食材,她做不了——得切菜,得看火候,她现在这个状态,切到手的概率比切到菜的概率大一百倍。

      她放下筷子,靠着椅背,仰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委屈,就是一点点,像针尖一样细小的、扎在心上的那种。她崇意,单枪匹马在杭市创业三年,从一个人到一个公司,从零到八位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投资人拒绝过十八次,被竞争对手恶意举报过,被合伙人挖过墙角,她都没觉得委屈。

      但现在,因为一碗没有酱油的炒饭,她觉得委屈了。

      她想打电话给妈妈。但手机没电,而且打了也只会让妈妈担心。她想发消息给夏琳,但夏琳这会儿大概在date——今天周四,是她和二号男嘉宾约会的固定时间。她想叫外卖,但看不见手机屏幕。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对着一盘难吃的炒饭发呆。

      大概过了十分钟,崇意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她自己的耳朵开始发出嗡嗡的耳鸣声。这是她的老毛病,一累就容易犯。今天折腾了大半天,眼睛挨了两刀,精神高度紧张,身体终于开始抗议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睡觉。

      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摸到卧室。床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进门右手边,床头靠东墙——不对,她不知道哪边是东,反正床头靠墙。她摸到床沿,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上周刚洗过,晒了整整一天。

      崇意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困意很快就涌上来了。手术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段献那个男人,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段献现在确实在回家的路上。

      从崇意的小区出来,上高架,走绕城,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到家。今天是工作日,上午十点的路况很通畅,他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上了绕城高速。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的习惯,也不听广播,就喜欢这种绝对的安静。方向盘握在手里,路面在车轮下延伸,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前面有一个出口,直行是回家,右转是回医院。

      他直行。

      然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那种刻意的、主动的思考,而是一个画面——崇意坐在他家副驾驶上的样子。双眼蒙着纱布,嘴里一直碎碎念“往哪儿走往哪儿走”,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死紧,嘴上却说着“不给钱不行”。

      又一个画面——她站在家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空中乱挥,像个找不到方向的稻草人。

      第三个画面——她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然后呢?

      段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她一个人在家,眼睛看不见,手机没电,没有外卖,没有朋友。她能干什么?坐在沙发上发呆?躺在床上睡觉?还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怎么上厕所?

      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合理,以至于段献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紧接着,更多问题涌上来:她怎么喝水?怎么吃饭?怎么找到卧室?怎么找到卫生间?

      她连自己家门都找不到,靠春联辨认,那在没有春联的地方呢?

      段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车已经开始减速了。

      下一个出口,他下了高架,掉头,往回开。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

      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

      他受不了那种“明知道一件事会出问题却装作不知道”的感觉。就像手术台上看到一颗隐藏的霰粒肿,明明可以不管,等病人下次再来,但他做不到。医生的职业病,大概是治不好了。

      十分钟后,他的车重新停在了崇意家楼下。

      段献上楼,走到802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点开崇意的微信——前一天挂号时她加过他的微信,说是为了方便联系。他打了两个字:“开门。”

      消息发出去了,但对面没反应。手机没电,当然没反应。

      段献站在门口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基本没做过的事情——他伸手按了门把手。

      门开了。

      没锁。

      这个女人,双眼蒙纱、看不见东西、一个人住,出门连门都不锁?不对,她没出门,她在家。在家不锁门?

      段献推门进去。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散着,一看就是被人随便踢掉的。旁边是她的帆布包,包带还挂在柜门把手上。地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不是泥巴,是汗?不对,是水?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是洒了的酱油。

      他的强迫症轻微发作了一下。

      沿着脚印往前走,经过客厅,茶几的边角上有一小片头皮屑?不对,是头发?他凑近看了看,是几根碎发,蹭上去的。茶几的高度和她的额头差不多——她撞过茶几。

      餐厅的桌上放着一盘炒饭。卖相很差,米饭炒得有点焦,颜色发白,一看就是没放酱油。旁边放着一双用过的筷子,筷子头上沾着米粒,但米饭只扒了两三口。说明很难吃,她不吃了。

      厨房的灶台上,锅没有洗,锅铲搁在锅沿上,油渍已经凝固了。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位置全都乱了,醋被拿到了酱油的位置,盐被拿到了糖的位置。冰箱门开着一道缝,冷气从里面往外冒。

      段献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事故现场分析图”:

      她尝试做饭。找不到酱油。盐放少了。炒饭难吃。放弃。然后去了卧室。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

      床上鼓着一个小小的包。崇意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左眼上方,纱布已经松了,露出一小截眼睑——缝线处没有渗血,恢复得还行。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眉心有一点浅浅的褶皱,好像连睡觉都在生自己的气。

      段献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先关上了冰箱门。然后开始洗锅。

      锅铲上的油渍用热水冲掉,锅底的不粘涂层没有刮花,但烧焦的米饭粘在锅壁上,需要用百洁布加洗洁精用力擦。他把锅刷干净,放在灶台上沥水。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归位——醋回到左边,酱油回到右边,盐和糖换了标签。他看了一眼标签,确认无误后把盐放回调料架上层、糖放下层。

      灶台用湿抹布擦了两遍,直到台面反光。

      然后他打开了冰箱。

      鸡蛋空了两个位置,说明她用了两个鸡蛋。青菜少了几片叶子,但她最后没吃,大概是放弃了。豆腐还在,米饭已经用掉了半锅,剩下半锅在保鲜盒里。

      冰箱里还有一包速冻水饺,是某品牌的猪肉白菜馅。

      段献把速冻水饺拿出来,撕开包装,倒进锅里。水龙头打开,接水,没过水饺。开火。他看了一眼燃气灶的旋钮——她用的是大火炒饭,但忘记把火调小了。浪费燃气。

      水饺煮上了,他开始整理其他东西。

      餐桌上的炒饭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槽。筷子架收好,餐垫摆正。地上的酱油印子用湿拖把拖了一遍,拖把洗干净拧干,放回卫生间。

      卫生间。

      他看了卫生间的状况——马桶盖掀着,牙膏盖子没拧,浴巾搭在门背后没有挂上晾衣架。他的强迫症再次发作,顺手把马桶盖放下来,牙膏盖拧紧,浴巾重新挂好。

      做完这一切,锅里的水开了。

      他用漏勺把水饺捞出来,放进碗里,倒了一点醋和香油。然后端着碗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崇意。”

      没人应。

      “崇意。”他提高了半个音调。

      被子动了一下。崇意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她猛地睁开眼——不对,她本来就看不见,只是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纱布下的眼皮眨了眨,眼珠转了转,最后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段医生?”

      “嗯。”

      “你怎么在我家?”

      “门没锁。”

      崇意愣了半秒,然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你私闯民宅?!”

      “门没锁,”段献重复了一遍,“我敲了门,没人应。你不锁门,万一进来的不是我——”

      “停。”崇意举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行。你进来干嘛?”

      “给你送吃的。”

      段献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瓷器碰到木头的声响很轻,但崇意听见了,她闻到了醋和香油的味道。

      “……水饺?”

      “速冻的。你家冰箱里的。”

      崇意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有人私闯民宅——不对,有人来她家,帮她做了饭,洗了锅,拖了地,关了冰箱门,甚至还把调料架上的瓶子归了位。而这个人,她昨天才认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医生和患者”,严格来说是“一块钱雇佣关系”的甲方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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