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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等价的人情 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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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意决定等。
等那个叫段献的医生下班。
九点三十分。
崇意听到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医院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很稳。她竖起耳朵,像个雷达一样捕捉着声音的方向。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你还坐着呢?”段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意外的语气。他大概以为她会自己想办法走。
“嗯。”崇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
“我送你。”段献说,“你住哪?”
崇意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段献沉默了两秒。
“那个小区离这七公里。”他说,“你是从公司来的?”
“对,公司附近我就知道这家医院。”崇意说,“我开车来的,你开我的车吧!”
“开你的车,我怎么回家?”段献说,“你把你车放这里,明天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不用,”崇意连忙摆手,“明天我自己打车来就好了。”
“你确定?”段献说。
崇意想到现在处于“盲人”阶段:“好像不太确定……”
“再说了,明天换完药你也不能开车。要换两次才能不再贴纱布。”
“那你来接我,但是!我是讲原则的人。”崇意把包抱在胸前,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个亿的合同,“段医生,你帮我是情分,我付钱是本分。所以我不能付你一块钱,还是按门诊费算吧!”
她说完之后,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的姿势不太对——她一个看不见的人,坐在医院走廊上,跟一个两小时前才认识的医生谈价格,有些狼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崇意血压飙升的话:“随你。”
崇意猛地站起来,但她没有估算好自己和段献之间的距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嘶——”段献倒吸一口气。
崇意捂着头,疼得眼冒金星——不对,她本来就看不见星星,现在是两眼一黑再加一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段医生,你真的必须收钱。”
段献揉了揉下巴,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双眼蒙纱、头发微乱、捂着额头还在一本正经跟他砍价的女人。
他本来想直接走掉的。
他段献活了二十九年,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勉强自己。不想社交就不社交,不想加班就不加班,遇到麻烦的人和事,能绕就绕。
按照常理,此时他应该转身走人,让她自己叫车,反正她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他看了一眼她那副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要硬撑的倔样,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人倒霉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那就按门诊费算。”段献说。
“好!”
“走吧,开我车,送你回去。”段献绕到她侧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虽然她看不见),“都这么狼狈了,态度还这么强硬……。”
崇意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个报价精准地卡在了她的死穴上。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允许自己吃亏,也不允许别人吃亏。
象征性收费,严格意义上不算免费帮助,所以她不会欠人情。但绕路接送的人情,比金钱的人情的更难还——因为你没法认真还,不还吧它又是个交易,还吧你都不知道怎么还。尤其是不等价的交换。
这是她最讨厌的那种账。
算不明白。
“你……”崇意深吸一口气,“你故意的吧?”
“嗯。”段献坦然承认,“走不走?”
崇意咬了咬牙:“走。”
虽然这笔账算不明白,但她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段献把她的包拿过来挂在肩上,然后伸出胳膊:“扶着。”
崇意把手搭上去,触感不再是硬挺的白大褂袖口,而是滑滑的皮革材质。。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确认自己抓住了稳定物。
“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她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她的老毛病。每次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地重复这句话,像一个坏掉的导航语音包。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某次在家里迷路之后。
段献低头看了她一眼。
“往左转,直走。”他说,“二十步之后右转。”
崇意照做了。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指引方式精确到了步数,而且每一步都算得极准。二十步之后,她的脚尖正好对准了一个转角。
“你怎么知道的?”她忍不住问。
“什么?”
“步数。你怎么知道我二十步正好到转角?”
“因为我目测过。”段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走廊这一段长十二米,你的步幅大约是六十厘米,所以二十步。而且你走路习惯脚尖先着地,说明你穿的是平底鞋,步幅稳定。”
崇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种人。有钱的,没钱的,聪明的,不聪明的,精明的,糊涂的。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目测步幅”这种事当家常便饭。
“你是医生还是测量仪?”她问。
“兼职。”段献说。
崇意没听懂,但懒得追问。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虽然她看不见,但被人牵引着走路的感觉比她想象中要安全。段献的胳膊很稳,节奏很均匀,转弯的时候会提前说“三秒后左转”,从不临时变向。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走过一条连廊,出了医院大门。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初夏的热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段献的车是一辆灰色的本田,普通的代步车,车内干净得像展厅。崇意被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她听到段献掏出手机打字的声音,紧接着是导航。段献发动引擎、打转向灯。车子驶出停车场。
“你家小区东门还是南门?”段献问。
崇意沉默了三秒。
“……小区有几个门?”
“两个。东门靠主干道,南门靠商业街。”
“我平时都是从南门进的。”崇意说,“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随便挑一个,我到了再摸索吧。”
段献看了她一眼。
“你来杭市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来杭市的第一天,导航导我去钱塘湖,我走到钱塘江了。”崇意理直气壮,“这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城市的路是斜的。”
段献没接话。但崇意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类似于“嗤”的气音。
他在笑。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她捕捉到了。
崇意心想:行吧,能让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医生笑出来,自己也不算太亏。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崇意的“往哪儿走?是往右转吗?不对好像是左边”的碎碎念中,成功抵达了她住的小区。段献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
崇意解开安全带,突然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段医生,”她的声音有点虚,“你能送我上楼吗?”
“你住几楼?”
“八楼。有电梯。”
“电梯你还找不到?”
“我找得到电梯,但我找不到我家门。”崇意毫无愧色地说,“我家那层四户,我不知道哪个是我家,我平时都是靠门上贴的春联认的——但我现在看不见春联。”
段献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崇意以为他要拒绝了,正准备掏出“加钱”这个杀手锏,就听到他叹了口气。
“几号房?”
“802。”
“我送你到门口。”段献打开车门,“这次要加钱。”
“加多少?”
“一块。”
崇意:“……”
这个人学得也太快了。
电梯里,崇意靠在轿厢壁上,听到八楼的按钮被按亮的声音。电梯上行,开门,段献牵着她走出去,走了大概十五步,停下来。
“到了。”他说。
崇意伸手去摸门框——指尖触到了熟悉的春联纸。没错,是她家。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摸了几次才插进锁孔,拧开。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飘出来,是她常用的那款无火香薰。
“谢谢段医生,”崇意站在门口,转过身朝着段献的大致方向,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今天的服务我很满意,一块钱已经转给你了,麻烦查收。”
“你手机不是没电吗?”
“……”
崇意的笑容凝固了。
她忘了。
段献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包从肩上取下来,递到她的手边。崇意摸到包带,接过来。
“明天我来接你换药。”段献说,“你欠我一块钱,明天一起付。”
崇意妥协了。
段献转身走了。
崇意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摘掉左眼上方的纱布一角,用那只能勉强睁开一点点的眼睛扫了一眼自己的家——整洁有序,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生活全能,收纳满分。
但此刻这些井然有序的家居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灰影。
她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段献的声音。
“二十步之后右转。”
“三秒后左转。”
“你家东门还是南门?”
崇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往哪儿走,往哪儿走……”
没有人回答。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从今天起,好像不只是说给自己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