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还你钱》司雾

2、第 2 章 这个奇怪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隔音效果极差。林予轻手轻脚刚想上楼，走到楼梯口，刚掏出钥匙，隔壁一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住在隔壁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李大妈，平时最爱在楼道里嗑瓜子聊天，谁家的孩子进步了，谁家的孩子打架了，谁家两口子最近吵嘴了，她全知道。简直是邻居隐藏信息集合站。

　　“哟，小林啊，这才回来？”李大妈探出个脑袋，烫卷曲的头发在头上像一片片干枯的叶子。

　　她眼神在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T恤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又去干嘛了？这大半夜的，也不嫌累。”

　　林予勉强挤出一个笑，“李姨，刚下班。”

　　“下班？”李大妈提高了嗓门，“你这天天早出晚归的，也没见你挣回几个钱啊。我说小林，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想着找个媳妇？再这么混下去，以后可怎么办？隔壁和你同岁的小杨，今年都当爸了。”

　　他扯扯嘴角，不予置否。

　　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在这个老旧小区里，像他这样二十多岁还单身，还没钱的，就是邻居们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李姨，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流行单身主义嘛。我觉得单身挺好的，多自由。”林予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多纠缠，转身就要上楼。

　　“什么单身主义，身边总得有个人，这样才不孤单。”王姨还在后面喋喋不休，“李姨这是关心你，毕竟邻里邻居的......”

　　深吸一口气，他假装没听见，迅速上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怕把母亲吵醒，林予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硬木板铺的单人床里。

　　被子有一股没晒过的霉味，但他现在连嫌弃的力气都没有。

　　抱着被子滚了半圈，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雇主那张脸，一会儿是李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站在黑色轿车旁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

　　林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其实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沉，像波澜不惊的寒潭。还有那个声音，低沉冷淡，沉静冷冽，意外的有点好听。

　　明明自己撞坏了人家的车，对方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甚至连赔偿都不要。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林予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像是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真奇怪。

　　林予迷迷糊糊地想，下次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表达他的歉意和赔偿的愿望。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赔不起，所以才放弃追赔，但事情毕竟是他造成的，怎么也得弥补别人的损失。

　　虽然...大概...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

　　林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七点多了。

　　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半扇玻璃里刺进来，照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了眼手表，从床上弹起来。

　　胡乱洗漱了一番，套上昨天那件还没来得及洗的T恤，就往外冲。

　　王红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瞧见儿子匆忙的身影，喊了句，“林予，妈给你做了早餐。”

　　“你吃吧妈，我还有事！”

　　快步跑到了城西，拿起刷子，继续把昨天剩下的工作做完。等全部完成的时候，时间刚好十一点四十分，距离要求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赶紧联系了雇主验货。

　　雇主巡视了眼墙绘，花和鸟生动的映在墙上。细节也很到位，鸟的眼睛很逼真，灵动活泼。花朵上面的水珠，称得花儿娇艳极了。

　　他满意地直点头，“不错啊，兄弟！完成质量挺高啊，下次还找你。”

　　“谢谢老板！”

　　雇主很满意，爽快的结算了工资，还额外加了十块给他。

　　林予拽着一百一十块钱，连连感谢老板。心情在这一刻无比的轻松和愉悦。付出的劳动得到肯定和回报，这种感觉简直太棒！

　　把一张张钱展平，再整整齐齐对折一起。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他去修车了没？刚好他收了外快的钱，又多了笔收入，说不定还真能够修车费。

　　这么一打算，林予找了个电话亭，按下了昨晚记了无数遍的电话：132xxx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喂？”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调和昨晚几乎没有变化，毫无起伏。

　　“那个...您好，我是昨晚撞您车的人。”林予有些紧张，快速吸了口气，“我想问问，您的车修好了吗？大概需要多少钱？我...”

　　“不用你管。”男人打断了他，语气冷淡，“我说过，不用你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了。”男人说完，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林予拿着手机，又一次愣在原地。

　　握着电话，贴在耳边的听筒里是嘟嘟的忙音。

　　“他肯定是在怪我。”林予自言自语，“我得去道歉，哪怕他不接受，我也得表示诚意。”

　　昨晚那辆车看起来很新，应该会在陆城的4S店或者高档修理厂修的。而陆城里的车本就没不多，维修店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豪车，在几个大的维修店里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

　　只有一家稍微像样点的汽修中心。

　　步行到了地方，林予走得满身是汗，从挎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水杯拧开，灌了好大一口水。

　　他站在门口仰头一看：车行天下汽修中心，招牌上还闪着灯。

　　里面装修得还很高档，摆着白色的桌子，黑色的沙发，灯开得很亮，看起来亮眼极了。

　　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工人们正拿着水枪朝车身噗噗滋水。

　　林予穿着那件沾着颜料的旧T恤，站在门口，透过落地窗玻璃朝里看。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个服务员坐在收银台前，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沙发上，只坐着个中年男子，大大的营业厅空荡荡的。

　　这时门口冲水的工人注意到他，问道，“小伙子，修车？”

　　林予点头，“不。我是来找个人。”

　　“找人？找谁啊？”

　　这一问，他才想起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得打着哈哈，“一个朋友。请问这些车都是今天和昨天开来的吗？”

　　“对啊。”

　　“有没有辆车门被刮了条痕迹的车，还有个凹陷。”他想了想，“黑色的，看起来还挺贵。”昨晚天黑，再加上他心急，根本没注意是什么牌子。

　　“这些车倒都是今天开来的，但是没你说的被划过的车。”

　　“没有吗？”

　　难道他不是开到这里修了？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说他打算过几天再修？

　　更或者说他家里车多，根本不在乎这车修了还是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了修理厂的大门。

　　林予眼睛一亮，视线追随着车子移动。

　　车停稳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有个男人走了下来。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小臂。腕上一块手表，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他跟着修理厂工人说着话，一头黑发下，一双眼睛浅浅的眯起。

　　许是注意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顾沉侧过头时，刚好对上林予的视线。一秒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跟着移开了视线。

　　“啊，那个...”林予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我猜您可能来这儿修车，就过来看看。那个，车修得怎么样了？费用多少？我真的想赔给您。”

　　顾沉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无语。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家伙，竟然这么死缠烂打。那点钱，值得这个人这么死缠烂打？

　　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我说了，不需要。”顾沉转身就要往休息室走。

　　林予却不死心，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您别生气嘛，我知道我撞了您的车不对。虽然我钱不多，但我会努力凑的。今天刚好在这里遇见了，我先给您一些。”

　　停下脚步，顾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他目光注视下，林予硬着头皮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去银行取的钱，加上身上所有的现金，一共三百块。

　　“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把信封递过去，眼神诚恳，“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的，您先收下吧，不然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顾沉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又薄薄的信封，又看了看林予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予的手背时，竟感受到了凉意。

　　“行了，”把信封随手塞进裤兜里，顾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钱我收了，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来了。”

　　林予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谢谢！谢谢您！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了！之后联系。”

　　说完，他认真地鞠了一躬，转身便跑了。

　　汽修店的遮阳棚下，顾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开心跑开的白色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

　　晚上七点。

　　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公寓里。

　　顾沉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法式晚餐。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阿沉啊，今晚怎么又不回来吃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缓慢宽厚的中年女声，带着几分埋怨，“你爸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在忙。”他淡淡地回道。

　　“忙忙忙，你整天就知道忙工作！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上次那个李伯伯的女儿...”

　　“妈，”顾沉怒意隐忍，打断了她，“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刀叉和盘子的碰撞声。在诺大的公寓里，格外响亮。

　　顾沉放下刀叉，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母亲的来电除了催婚，还是催婚，为此他都特意搬了个地方。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难得耐住兴子，顾沉拿起来一看。

　　“那个，顾先生，我是林予。就是撞坏了您车的那位。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天没跟我计较。那个修车费如果不够的话，您一定要告诉我啊！祝您生活愉快！”

　　顾沉看着那条短信，愣了愣。

　　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最后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