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右顺意》乔乔儿

4、晚风旧梦，故人重逢 包厢里

　　包厢里热闹依旧，杯盏相碰清脆悦耳，阵阵笑语混着温热气息，在暖黄灯光里缓缓漾开。
　　陆则逸指尖轻扣着玻璃杯柄，指节微微泛白，藏着难以平复的心绪起伏。柔和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少年时青涩莽撞、桀骜不羁的模样早已褪去，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内敛。唯有那双眼眸，还是当年一眼就让苏佑宁沉沦的模样，沉静深邃，藏着辗转五年、从未消散的细碎心事。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凝滞粘稠。周遭同学的说笑、碰杯、起哄，全都变得遥远模糊，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偌大空间里，仿佛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五年漫长岁月静静相望。目光交织缠绕，都想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缺席的彼此，细细凝望，深深铭记。
　　苏佑宁还沉浸在猝不及防重逢的恍惚里，思绪飘回青涩懵懂的年少时光。指尖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暧昧又难堪的寂静。她不敢长久与他对视，眼睫轻颤，缓缓垂下眼眸，望着杯壁缓缓滑落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像是重重落在心上，漾开绵长又酸涩的悸动。
　　陆则逸就坐在身旁，全程一言不发。他身姿挺拔，坐姿依旧端正，一如年少模样。可桌下的手，早已悄悄攥紧，掌心泛着薄汗。他看似望着前方热闹的人群，余光却从未离开身旁之人，分毫未移。
　　她垂眸时颤动的长睫，抿起柔软的唇瓣，耳后细腻白皙的肌肤……一切都和五年前别无二致，轻易就能扰乱他沉寂许久的心湖。
　　可他，只敢这般悄悄凝望。
　　如今他在科研院所任职，日日与数据、实验、论文相伴，常年对着冰冷仪器与枯燥文稿。五年打拼，他一路脚踏实地，安稳立足，有了体面安稳的生活，再也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少年。可只要靠近苏佑宁，深入骨髓的自卑便会汹涌而来，将他牢牢困住。
　　她是自幼生长在云端的苏家大小姐，苏家从不是世俗暴发户，而是底蕴绵长的书香世家，亦是根正苗红的红色门第。父母皆是世界顶尖名校毕业，父亲身居军区少将高位，威严赫赫；母亲执掌知名医院，在医学界举足轻重。于苏家而言，金钱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真正让人仰望的，是他们手握的权力、积攒的地位、遍布的人脉与深厚的资源。
　　她生来就带着光，被万般宠爱呵护长大，如今更是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耀眼的知名主持人。而他，不过是平凡人海里，一路辛苦打拼，才勉强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纵使容貌出众，旁人屡屡夸赞，在悬殊的家世差距面前，依旧渺小又无力。
　　他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从十七岁心动那一刻，到二十四岁再度相逢，五年光阴，从未动摇过半分。
　　暧昧与尴尬缠绕在两人之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温润的身影逆光走来，身姿如松，气质干净凛冽，简单衣衫也遮不住军营淬炼出的凛然气场。刚进门，就有老同学笑着招呼：“徐知衍！你可算来了。”
　　徐知衍。
　　三个字入耳，陆则逸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漫上一抹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是苏佑宁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父辈皆是军官，相交数十年，情谊深厚。两人自幼同住军区大院，从幼儿园到高中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如今徐知衍承袭父业从军，在外人眼中，他与苏佑宁家世相当、天生绝配。
　　徐知衍穿过人群，一眼便望向苏佑宁，眼底温柔尽显，缓步走近，语气熟稔又自然：“佑佑，刚录完节目？”
　　他顺势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娴熟，仿佛演练过千万次。
　　“嗯，结束就直接过来了。”苏佑宁轻声回应。面对徐知衍，她从容放松，自在安稳，全然没有面对陆则逸时那份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徐知衍心思细腻，一眼看见她面前的冰水，连忙挪到一旁低声叮嘱：“你肠胃不好，少喝冰的。”随即叫来服务员，换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苏佑宁自幼体弱，年少时胃病还动过两次手术，这份细心，徐知衍记了许多年。“下次别匆忙赶场，记得先吃点东西，别总将就凑合。”
　　这般自然而然的关怀，在外人看来无比契合般配。
　　周围同学相视一笑，打趣道：“知衍又帅又稳重，还这么疼佑佑，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在一起了？只不过没官宣而已？”
　　“从小一起长大，家世又相配，简直天造地设。”
　　话语轻柔，却句句像细针，轻轻刺痛陆则逸的心。他微微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指尖攥得更紧。
　　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轻快的声音抢先传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加班耽误，来晚啦！”
　　宋梓萌走了进来，简单衬衫牛仔裤，高马尾清爽利落，还是高中大大咧咧的模样。她一眼锁定陆则逸，径直上前拍了下他的头，亲昵自然，一如多年老友。
　　“陆则逸，来了都不吭声，也太不够意思了。”
　　陆则逸侧身躲开，淡淡开口：“刚到没多久。”
　　“那也不行，必须自罚一杯。”宋梓萌笑着坐下，凑近低声八卦，“你们俩居然坐在一起，当年那些事，算是翻篇了？”
　　偏偏宋梓萌天生大嗓门，即便刻意放低声音，这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苏佑宁的耳朵里。
　　短短一句“当年那些事”，瞬间打乱她刚刚平复的心绪。
　　握着水杯的指尖骤然收紧，高中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宋梓萌拿着作业本走到他桌前，随意揉乱他的头发，两人嬉笑打闹；放学并肩走在走廊，亲近自然，刺眼又让人心酸。
　　她一次次装作无所谓，可心底酸涩从未消散。
　　她是真的喜欢陆则逸，喜欢了一整个青春。
　　也是真的，会因为他与旁人亲近，暗自难过吃醋。
　　徐知衍察觉到她失神，温柔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苏佑宁轻轻摇头，浅浅一笑，“只是忽然想起高中的旧事。”
　　“高中啊，”徐知衍轻笑，语气淡然无心，“那时候你总跟我提起陆则逸，说他又好看又厉害，后来不知道怎么，两个人就疏远了。”
　　他随口闲谈，听者却各怀心事。
　　陆则逸望着身边温柔妥帖、家世相当的徐知衍，再反观自己，只觉得无论哪一方面，自己都没有资格靠近苏佑宁。
　　年少如此，如今依旧。
　　他满心自卑，一再退缩，不敢袒露心意；
　　她骄傲敏感，被忽冷忽热对待，便赌气试探，刻意疏远。
　　一步差错，步步错过。
　　明明两心相知，却被自卑、自尊、误会与猜忌相隔千里，白白错过整整五年。
　　包厢依旧欢声笑语，热闹喧嚣。
　　可苏佑宁与陆则逸之间，却隔着一层朦胧薄雾，疏离又沉重，无人能轻易拨开。
　　有人轻声感慨：“以前我们最磕的就是佑佑和则逸，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怎么最后……”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那人自知失言，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在场所有人，都懂那份深藏的遗憾。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喧闹仿佛定格。
　　苏佑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缩，指尖微微用力。
　　陆则逸眼底细碎的光亮，一点点黯淡，直至全无。
　　青春里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多年未解的误会，搁置五年没能说出的歉意，终究在这场久别重逢的同学聚会上，一一浮现，赤裸裸摆在两人面前。